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六出在半山腰的树上看到一枚铜钱。
铜钱是被钉上去的,钉得很深,只露出一个边沿。正面朝外,上面刻着当朝的年号。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这条路只有他和师父走,从来没有外人来过。他把铜钱拔下来,揣进怀里,没有告诉师父。
三天后,那个男人来了。
不是在镇上偶遇,而是直接出现在了他们家后山的小路上。六出下山买东西回来,在竹林边看见了那个身影,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这是男人第二次出现,但他态度已经不一样了。
"想清楚了吗?"男人问。
六出没有说话。
"我可以等,"男人的语气很平,"但别人未必等得了,你师父住在这里,不是什么秘密。"
六出听懂了,他看着那个男人的眼睛,眼里没有恶意,甚至还有一丝不忍。
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说的是事实——只要六出不回去,师父就是一个可以被利用的筹码。
六出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日头从头顶移到了西边。
"给我三天。"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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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出离家那天是个晴天。
他天没亮就起了,把院子里的水缸挑满,柴劈好了整整齐齐码在檐下,灶台也擦得干干净净。缸里的米够吃一个月,腌菜坛子也新压了一层。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动作比平时更轻,怕吵醒还在睡的人。
做完这些,他站在师父的房门外,站了很久。
门里面有均匀的呼吸声,师父还在睡。他想推门进去,想再看一眼,想说点什么。
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最后还是没有推。
他怕一进去就走不了了。
六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用一块石头压在,放在师父房门口的门槛上。信里写了什么他斟酌了很久,最后只写了一行字:师父等我,很快回来。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回了一次头。
竹林在晨雾里影影绰绰的,屋檐上还挂着昨夜的露水,师父窗前那棵老梅树光秃秃的,还没到开花的时候。
他把这个画面记住了,刻在心里最深的地方,然后迈出了院门。
他不知道"很快"是三年。
进宫的第一天,男人在书房里等他。
书房很大,比师父整个院子都大。檀木的书架从地面顶到房梁,上面摆满了书,但六出看得出来,大部分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男人坐在案后,打量他。目光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像在估量一件器物的成色。
"像你母亲。"男人又说了一遍。
六出站在那里,没有接话。
那人笑了一下,不在意他的沉默。从案上推过来一摞卷宗,厚厚的,纸页泛黄。
"看完,明天来见我。"
六出抱着那摞卷宗回到偏殿,点灯,一页一页地翻。
卷宗里记着朝中每一个三品以上官员的履历、姻亲、门生、把柄、软肋,事无巨细。
谁贪了银子,谁养了外室,谁的儿子打死过人,谁的门生在地方上横行——每一条都注着来源,每一条都能置人于死地。
他翻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合上最后一页,手是凉的。
第二天他去见男人,男人问他:"看完了?"
"看完了。"
"有什么想法。"
六出沉默了一会儿,"这些人,您都留着不动,是在等什么。"
男人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一点满意的光。
"等你,"男人说,"朕老了,动这些人要精力,要时间,要一个替朕收拾残局的人。你来了,正好。"
六出听懂了。他不是被接回来当儿子的,是被接回来当刀的。
他没有拒绝。
刀也好,棋子也好。他需要这个位置,需要这个身份,需要这把椅子给他的权力。只有坐上那个位置,师父才能真正安全。
"儿臣领命。"他说。
男人笑了,这次笑得比昨天真一些。
"明天开始,跟着朕学。"
男人教他的东西,和师父教的不一样。
师父教他读书,教他道理,教他是非。师父说,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师父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男人教他的是另一套。
"你师父教你的那些,"男人翻着奏折,头也不抬,"治太平盛世够用,但你接手的不是太平盛世,是一个烂摊子。烂摊子用不了温吞水。"
男人教他掣肘馀人,教他怎么让两个人互相猜忌,然后坐收渔利;教他怎么在朝堂上放一句话出去,不动声色地让一个人身败名裂;教他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狠,什么时候该把刀子递到别人手里让别人替他动手。
"记住,"男人说,"恩威并施,恩要让人感激涕零,威要让人胆寒入骨。做不到这两样,你坐不稳。"
六出一样一样地学,学得很快,快到男人都有些意外。
"你倒是不排斥。"男人说。
六出没有回答。
他不是不排斥,他只是把那些东西和师父教他的分开放了——师父教的放在心里,男人教的放在手上。心里的东西是他自己的,手上的东西是工具。
工具用完了可以放下。
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但有些东西用了就放不下了。
第二年秋天,男人指着一份名单对他说:"这几个人,碍事了。处理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