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师父想了想,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商量来年种什么菜,"那还得再扩编五个。"
"不、可、以。"他牙齿咬紧了,字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
他环在怀里的肩膀开始颤动,像是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
师父笑了,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而是开怀的、笑意都要从喉咙里溢出来那种。
六出愣住了,这些天他在隔壁看了那么久,师父的脸上都是淡淡的、平静的,难得见到什么表情。
此刻却在他怀里笑得肩膀发颤,他想,春水消融、万物苏生,大概也不过如此。
"师父……"他意识到自己被捉弄了,心里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熨帖。他不想让这笑声停下来,便也不去计较那点玩笑。
只是把人往怀里又拢了拢,偏过头去,脸颊蹭了蹭师父的脸颊,声音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师父既然知道是弟子,方才为何还要动手。"
"我不把你截下来,你准备跟到什么时候。"
师父挣开他的怀抱,从怀里取出一个纸包,展开来。
里面的桂花糕已经被挤得不大周整了,边角都压散了,金黄的桂花碎粘了满纸。
"你抱得太紧了,"师父说,"糕点挤坏了。"
"是弟子莽撞了。"六出看着那纸包,心口软成一片,"师父,我想尝一块。"
但他没有伸手。
师父果然还是像从前一样惯着他,拿起一块递到他嘴边:"张嘴。"
他低头去衔,指尖顺带滑过师父的指尖。那触感极轻,像是无意,又像是故意。
师父的手缩回去了,缩得很快,脸也偏过去了。白皙的耳尖染上一层绯红,从眼纱下面一路红到耳垂。
六出看着那片薄红,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深而缓,像春水化冻。
"很甜,"他说,又拿起一块,送到师父唇边,"弟子也想让师父尝尝。"
梅隐枝没有动。
"师父是嫌弃弟子了吗,可是一回来就哪里得罪了师父。"他故作委屈。
那双薄唇犹豫了一下,终于凑过来,小心地把糕点衔了过去。衔得极为谨慎,像是在避免碰到什么。
六出没有戳穿,只是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拭过师父的唇角,动作慢而认真。
"师父嘴边沾到了糕点。"
其实没有。
师父没有躲。
"那个少年——"六出终于问出口了,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没消化完的酸。
"小九是你周叔叔的儿子,"师父说,"他觉得管不了了,让我帮忙磨磨性子,已经让他回去了。"
六出愣了一下,不是徒弟,不是收养,只是帮人管教的。
他这几天的辗转反侧、咬牙切齿,全白费了。
"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
六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他伸手把师父重新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师父头顶,闷声说:"师父这辈子只能有我一个徒弟。"
"霸道。"师父说,但没有挣开。
夜间休息,六出堵在门口不肯走。
"偏室有床。"梅隐枝朝门外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师父——"那尾音拖得很长,六出不依不饶地凑上来,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点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疲惫。
"宫里的人都尔虞我诈,这三年里我没有一刻敢松懈的。"
他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我怕松了那口气,就再也见不到您了。"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往旁边挪了挪。
"进来吧。"
六出几乎是立刻就上了榻,在师父身后躺下来,手臂绕过去,把人整个抱住了。
脸埋进师父的颈侧,鼻尖蹭着那片温热的皮肤,贪婪地呼吸着。
"师父,”六出的声音有些委屈,“您为什么......”他想说不告而别。
"你身边不能有旧人。"
他懂了,没再问,只是把手收得更紧。
"抱太紧了。"师父说。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师父已经不在床上了。灶房里传来锅铲的声响,还有粥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六出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房梁,想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走到灶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师父煮粥。
"师父。"
"嗯。"
"我想把那个位置交出去。"
梅隐枝搅粥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搅。
"想清楚了?"
"想了很久了,"六出说,"该做的事做完了,侯氏也已平反。剩下的事,我弟弟也能做,他比我更适合。"
他看着师父的背影,声音轻了下来,"我不想再回去了。师父,我想留在这里。"
梅隐枝没有转身,把粥盛出来,端到桌上。
"吃饭。"
六出坐下来,接过碗。粥是白粥,配着一碟腌萝卜,简简单单。他喝了一口,米浆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那就去做。"师父坐在对面,端起自己的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六出看着师父,忽然笑了。
桌上摆着两只茶碗,一深一浅,挨着放。
------------------
禅让的事六出用了三个月来安排。
他回京处理交接,把该理顺的事理顺,该交代的人交代。他弟弟听到消息的时候沉默了很久,最后只问了一句:"皇兄想好了?"
"想好了。"
诏书是他亲手写的。写完那天是个雪天,窗外的雪簌簌地落着,把整个皇城盖成了白色。他把笔搁下,看着纸面上的字,想起师父从前写的那四个字——静水流深。
他的字比小时候好了很多,但和师父比,还是差着一截。
大印落下去的时候,他的手很稳。
脱下龙袍的那一刻,肩上像卸下了一座山。他站在殿外的台阶上,雪花落在睫毛上,化成水珠滑下来。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