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在夸赵王英明、将士勇猛,却刻意选择性遗忘——南线挡住秦国百万主力的是李牧,这些北疆作战的精兵是李牧一手操练,统兵将领也是李牧亲手提拔。
所有人都忘了李牧的功劳,赵偃也忘了。
郭开趁机大肆吹捧,句句谄媚,字字逢迎:“大王圣明!燕国不自量力挑衅大赵,正好借此机会狠狠惩戒,扬我大赵国威!让天下人知晓,我赵国绝非只靠李牧一人!”
赵偃听得心花怒放,心底早已被虚荣和得意填满,彻底动了北伐扩土的心思。
一众被短暂胜利冲昏头脑的宗室大臣,纷纷上奏附和。
有人更是荒唐提议:南线秦军久不进攻,驻守兵马形同闲置,不如抽调一部分李牧的兵力北上,一举打垮燕国、扩张疆土。
这群庸臣只看见眼前的胜利,全然不知秦军停战从不是示弱,只是在耐心等候。
等赵军分兵,等赵国防线空虚,等赵国自毁长城、自露死穴。
赵偃彻底动摇了。
偏殿案上,摆着两道截然相反的奏章。
一道是李牧急奏:秦军动向诡异,暗藏杀机,南线兵力万万不可调动,恳请大王稳住局势、切勿轻举妄动。
一道是郭开奏请:北疆大胜天赐良机,应当抽调南线兵力,趁热打铁,彻底击溃燕国。
赵偃反复翻看两道奏折,思虑良久,最终提笔,在郭开的奏章上重重批下一字:可。
这一笔落下,亲手斩断了赵国半壁生路。
被软禁在府中的赵烨,虽不得出门,消息却从未断绝。
部下刘晨庆时常以送物资为名,暗中为他传递朝堂动向。
这一日,刘晨庆面色凝重赶来,将赵偃准奏分兵北上的消息如实告知。
赵烨听罢,久久沉默,心头沉如坠石。
他当即铺开帛书,提笔疾书,字迹凌厉急促,寥寥数语,字字惊心:“秦军诡异停战,必有诈谋。北疆小胜不足自喜。若抽调南线兵力北上,正中秦人圈套。恳请公子嘉力劝大王,万万不可分兵误国。”
写罢封好,即刻交给刘晨庆:“速送公子嘉,越快越好!”
公子嘉收到书信时,正在阅览北疆战报。
他反复读罢赵烨密信,心中大急,立刻换衣入宫求见。
彼时偏殿之内,赵偃正与郭开对弈。黑白棋子交错棋盘,看似相持不下。
公子嘉跪在殿中,抬头直言进谏,字字清晰恳切:
“父王,儿臣恳请收回成命!南线绝对不可分兵!秦军沉寂数月,毫无动静,绝非罢手,是在伺机而动!”
赵偃落子的手骤然停在半空,眼底满是不耐。
他压着怒火,语气带着满心委屈与偏执:“你又来劝寡人!次次都是守、次次都是等!寡人听你的,步步谨慎、寸步不动!可秦军何曾打过来?”
“如今北疆连连大胜,将士奋勇、国威大振!举国欢欣鼓舞,唯独你次次泼冷水!你让寡人如何面对得胜将士?如何面对天下百姓?难道寡人就只能一味死守,任人拿捏?”
公子嘉额头紧贴冰冷殿石,沉稳回奏:“父王,儿臣并非不让您征战,只是时机未到!秦军主力仍压南线,王翦虽归咸阳,大军未退分毫。他们就是在等我军分兵、等我国防线空虚!父王,万万不可中计!”
赵偃闭目靠坐,倦怠摆手:“寡人知晓了,你先退下。”
公子嘉心知,父王一句知晓,便是全然未听。
他静静叩首起身,缓步走出大殿。
长廊风凉,吹得衣袂翻飞。他脚步沉重,满心无力。
能劝的他劝了,能做的他做了,为人子、为储嗣,他已然尽本分。
可君王昏聩、朝臣愚昧,他孤身一人,终究独木难支。
余下祸福,只能听天由命。
与此同时,南线边关的李牧,接连收到北疆捷报与朝廷模糊诏令。
朝中命他“密切观望战局,酌情抽调兵力支援北疆”。
一瞬间,所有线索串联成型,所有不安尽数落地。
北疆刻意的顺利、秦军诡异的平静、朝堂盲目的狂喜……
这根本就是秦国精心布下的惊天死局!
意在诱赵军轻敌分兵,撕开南线防线,再以雷霆一击,彻底击溃赵国!
李牧心急如焚,立刻写下加急奏疏,千里传往邯郸。
他细细剖析秦军阴谋,苦口婆心劝谏君王,恳请朝廷摒弃侥幸、固守南线、绝不分兵。
可急信送出之后,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日子一天天过去,赵国北伐燕国的战事愈发顺利。
赵军一路北上,连克城池,兵锋直逼燕国都城蓟城。
捷报如雪片般涌入邯郸,赵偃的虚荣心彻底膨胀到极致。
郭开一党借机大肆吹捧,将所有战功归于赵王圣断,绝口不提李牧镇守南线、稳固国本的功绩。
赵偃彻底沉溺在虚假的胜利里。
他忘了南线数十万虎狼秦军虎视眈眈,忘了李牧替他挡住的灭国刀兵,忘了赵国真正的死敌从来不是孱弱燕国,而是雄霸天下的强秦。
他只看见自己节节取胜,自认英明神武、战无不胜,一步步意气风发地走向悬崖绝境。
就连早已看破阴谋、一直心存警惕的赵烨,在铺天盖地的捷报冲刷下,心底也不由得生出一丝动摇。
他被软禁府中,所见消息皆是筛选后的盛世假象。
看着地图上向北不断延伸的赵国疆域、密密麻麻的胜利标记,他心底第一次生出恍惚:
难道,是我错了?
难道秦国真的无力再战?难道燕国才是赵国可以扩张的契机?难道李牧一生谨慎,终究是过于多虑?
他拼命摇头想要驱散杂念,可这份疑虑死死缠在心头,挥之不去。
他被困方寸宅院,无能为力,无从查证,只能对着虚假的战局自我怀疑、自我煎熬。
南线李牧的处境,愈发孤苦艰难。
兵力本就堪堪抵御秦军,还要时刻防备敌军突袭。
可邯郸朝堂非但不体谅边关难处,反而屡屡下旨催促出战,频频问责施压。
朝中流言四起,人人讥讽他畏敌避战、拥兵自重,嫉妒北疆将士立功。
案上摆着最新的诏令,字字句句皆是催促、皆是不满。
李牧拿起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满口苦涩涩入心底。
他什么都不缺,兵甲、谋略、忠心、血性,无一不足。
他唯独缺一样——君王全然的信任。
他接连数道奏疏陈情利弊,字字泣血、句句忠心,换来的只有更深的猜忌、更重的责难、更多的讥讽。
举国皆醉,唯他独醒。
巨大的孤独与绝望,彻底笼罩其身。
他清晰看见一张无形的绞索,正被秦国缓缓收紧,死死套住赵国的咽喉。
而他的君王、他的朝臣,还在对着绞索上虚假的繁花,举国狂欢。
李牧闭目靠椅,心底一片寒凉。
他守了半生边关,浴血百战、死伤无数、血流成河,拼尽一生护佑赵国河山。
到头来,终究拦不住君王昏聩、群臣误国。
赵国,要亡了。
咸阳章台宫。
嬴政静静听着赵国北疆的战报,清冷唇角勾起一抹漠然冷笑。
“赵偃、郭开,果然不负寡人所望。”
他语气平淡,没有狂喜,只有一切尽在掌握的了然。
转头看向李斯,沉声下令:“火候已足,传命王翦,准备出兵。”
李斯躬身应声。
“燕国那边怨言颇多……”
嬴政淡淡打断,语气不容置喙:“告知燕王喜,今日所有损失,待赵国覆灭,寡人加倍补偿。眼下,让他继续败,败得再真一点。”
李斯垂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躬身退下。
一切布置妥当,只待终局一击。
三个月死寂对峙终结,秦赵南线战火骤然炸裂。
养精蓄锐、蛰伏许久的秦军主力,在王翦号令之下,如滔天洪流奔涌而出,全力扑向赵国防线。
突破口,直指赵国昔日荣耀之地——阏与九城。
此时赵国兵力大半北调伐燕,南线防线空虚疲惫、守备薄弱。
昔日铁血守住的九座雄关,如今形同虚设。
秦军势如破竹,数日之间,连破九城,兵锋直指邯郸,彻底踹开赵国国门。
李牧立在城楼,眼睁睁看着黑色秦旗插上阏与城头,猎猎迎风。
那一面旗帜,如一根冰冷尖刺,狠狠扎进他的眼、扎进他的心、扎进他守护半生的山河大地。
他死死攥紧手掌,指节泛白,骨节剧痛,满心悲愤、不甘、绝望,尽数压于心底,无声无泪。
南线崩盘的同时,深入燕境的赵国北伐大军,也迎来灭顶之灾。
早已与秦国秘结盟约的燕王喜,即刻褪去伪装。
燕军不再败退,全线死守阻击,而秦国精锐骑兵悄然绕至赵军后方,前后合围,死死困住孤军深入的赵军。
北征赵军连胜轻敌、粮草绵长、毫无防备,瞬间陷入死局。
一场惨烈屠杀骤然上演,赵国举国倾尽国力打造的北伐精锐,全军覆没,几乎无人逃回。
燕地千里沃土,尽数被赵军鲜血染红。
南北双线惊天噩耗,同一时刻狂奔传回邯郸。
朝堂之上,方才还在商议封赏功臣、瓜分燕地的文武百官,瞬间死寂。
赵偃手中玉圭脱手坠落,摔得粉碎。
他脸色惨白如纸,唇齿哆嗦,浑身僵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郭开与满朝文武瘫跪在地,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虚假的盛世美梦,一朝碎裂,碎得彻底,碎得干净。
软禁府中的赵烨听闻噩耗,骤然眼前发黑,一口腥甜涌上喉头。
他扶着案几勉强站稳,死死攥紧当初写给公子嘉的帛书,指节咯吱作响。
无尽的悔恨与自责席卷全身。
他早就看穿圈套,早就预判祸局,却在漫天假象中一度动摇、一度迟疑。
他眼睁睁看着赵国一步步踏入死局,一步步走向覆灭,明明预知结局,却无力回天。
他看见了,却没能拦住。
直到此刻,赵偃与满朝文武才彻底幡然醒悟。
秦军三月沉寂,不是无力征战,是精心设计的调虎离山、诱敌亡国之计!
可醒悟为时已晚。
赵偃惊慌失措,连连下诏,妄图亡羊补牢。
一面逼李牧死守南线、阻挡秦军,一面紧急征召全国残兵,填补防线缺口。
可赵国精锐尽灭、城池尽失、军心溃散、民心大乱。
兵无可用之兵,将无可用之将,粮无充裕之粮,城无坚固之城。
江山摇晃,国本倾覆。
他想守住赵国,想守住自己的王座,想守住父辈传下的河山。
可大势已去,天意已决。
从他落笔批下那个“可”字的一刻起,赵国的结局,早已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