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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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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宵寂寂,邯郸孩童连环失踪一案,李牧始终暗藏于心。

非是好事多管,只因稚子殒失于赵土,他身为赵国戍边大将,守土安民,责无旁贷。

半月之前,他便密遣斥候潜伏邯郸近郊,昼夜探查。终于勘破蹊跷:一队异族胡人昼伏夜出,弃通衢大道,专行荒山野径,行踪诡秘莫测。其行止不似通商探亲,反倒鬼祟偷盗,所觊觎之物,并非金银财帛,而是人间稚童。

李牧压下所有动静,未曾禀奏赵偃,未曾告知郭开,将此事瞒得密不透风。唯有副将司马尚知晓内情。

司马尚追随他十数载,生死相托,情同手足,是他唯一全然信得过之人。

是夜月黑风高,荒山古道隐于浓荫灌木之间。夜风穿林,枝叶簌簌,似无数私语藏匿暗处。

李牧蛰伏丛中,纹丝不动,目光如鹰隼,死死锁死山道尽头。

久坐至双腿麻木,云月几番隐现,沉沉夜色里,细碎轻浅的脚步声缓缓逼近。人数有数,步履仓促克制,分明是刻意掩人耳目、连夜遁逃之态。

他紧握腰间长刀,屏息敛气。

人影渐清,为首一人身着胡衣,头裹布巾,形貌遮掩大半,辨不清面容。怀中紧抱一名幼童,孩童头颅歪斜,四肢垂落,全无孩童该有的鲜活,静得诡异,似是被药物迷晕,人事不省。

司马尚俯身低言:“将军,就是一个母亲带着孩子赶路,没什么可疑的。”

李牧置若罔闻,眸光沉沉凝注那女子。

她行步过快,全然无寻常妇人携子赶路的谨慎拖沓,反倒带着仓皇出逃的急迫。抱孩姿势僵硬疏离,不似怀亲儿,反倒如挟持货物,戒备紧绷,无半分温情。抬手稳物的动作娴熟刻板,分明是反复为之、久做恶行的模样。

李牧语声沉定,不带半分犹疑:“动手。”

司马尚尚未回神,李牧已然如疾风窜出灌木丛。

寒刀破空,一寸锋刃堪堪逼停女子面门。女子骤逢突袭,惊声尖叫,怀中孩童险些脱手。

李牧无暇顾及她分毫,伸手稳稳抄抱过幼童入怀。稚童躯体轻软冰凉,气息微弱游丝,堪堪悬命。

他将孩子递与身后士卒,旋即转身俯视跪地瑟瑟发抖的女子。

月色惨白,映得她面无血色,唇瓣哆嗦不止,惊惧难言。一眼便可辨明,她肤态口音,皆是本土赵人,绝非胡人。

李牧屈膝俯身,目光锐利如炬,字字笃定:“你是谁?谁让你来的?孩子要送到哪里去?”

女子瞬间泪崩,浑身战栗,哭诉连连,句句皆是求饶脱罪之辞。自言本是邯郸民妇,夫亡孤苦,无力养子,受人利诱受托送孩,不知对方底细,未曾窥见形貌,一时糊涂犯错,只求宽恕。

李牧静静凝望她良久,不发一言。

他起身折返,细看怀中幼童。孩童昏迷深重,面色青白,唇色乌紫,显是药量过甚,性命垂危。指尖抚过额间,寒凉如霜,生机渺渺。

“带回去。审。”

一声令下,司马尚押走人犯。

山道火把摇曳,光影渐远,最终消融于沉沉夜色。李牧独立荒山古道,夜风萧瑟,四野寂然。久久伫立,无言无思,只任漫天夜色吞没满身沉郁。

三日之后,春平君府接到李牧密信。

笺纸寥寥数语,字字干脆:“孩子找到了。人抓到了。邯郸城西三十里,你来不来?”

赵烨阅罢,折信藏袖,即刻起身。不携仆从,不带行囊,孤身一马一刀,连夜奔赴城西。

星夜驰骋,破晓时分,终抵李牧军营。

军帐内温酒已备,一案两盏,简素清冷。

赵烨入帐落座,举杯仰颈,烈酒入喉,辛辣灼腑。

他置杯抬眸:“人呢?”

李牧未答,先为他满斟酒盏,自饮一口,倚坐椅背默然片刻,方淡淡开口:“人抓到了。是个女人。赵国人。邯郸口音。她招了。”

赵烨指尖微顿,轻抵杯沿:“招了什么?”

李牧垂眸凝视杯中琥珀酒色,烛火漾起细碎幽光,良久抬眼:“她是陈贤。四海楼的老板娘。”

赵烨浑身骤然僵凝,执杯之手悬在半空,形同枯石。喉间窒塞,万般言语尽数堵噎,无从出口。

他默然起身出帐,独立夜色之中。心绪翻涌纷乱,万般念头碾过心底,最终只剩一个执念——他要亲见其人,亲问旧事。

陈贤被囚于营后密闭小屋。室狭无窗,仅有一门,门外甲士肃立。见赵烨前来,卫兵即刻退让开路。

木门推开,昏黑侵人。

陈贤蜷坐屋角,鬓发散乱,衣衫破败,面带伤痕,唇角凝血。闻声抬首望见赵烨,眼底微怔,随即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

笑意清淡释然,是等候经年、终得相见的尘埃落定。

“春平君,你来了。”她嗓音干涩沙哑,似久绝言语,喉间生涩锈钝。

赵烨立于她身前,静静凝望这张昔日温婉熟悉的面容,凝望那双曾经澄澈明亮、温润柔和的眼眸。世事磋磨,尽数斑驳。

良久,他屈膝俯身,与她平视。

“是你。是你拐走了赵锡。”

语调平淡沉静,是尘埃落定的笃定,是求证多年、终得实据的沉落。

陈贤凝眸望他,静默须臾,轻轻颔首:“是我。”

无辩白,无乞怜,无哭诉忏悔。

她静静望着赵烨深邃的眼底,望着他眉宇间那道自咸阳归来、淡至将隐的旧疤。须臾,眼底温情尽数褪去,翻涌而出的是积压十数载、深埋骨血、从未熄灭的滔天恨意。

“你知道李牧是什么人吗?”

她语声陡然拔高,胸腔积怨破膛而出,裹挟经年隐忍的悲怒:“你知道他有多狠吗?你知道他有多凶残吗?”

赵烨默然不语,静静看着她眼底焚燃不尽的赤红恨意。

“那年我才十四岁。我爹我娘我哥我嫂我侄儿,一家老小,住在草原上。我们不惹事,不打仗,不偷不抢,就放牧,就过日子。那天李牧带着兵来了,说我们这里窝藏匈奴的逃兵。我爹说没有,他不信。我哥说没有,他还是不信。他让人搜,搜了半天,什么也没搜出来。可他走了吗?他没有。他说——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他让人把村里的男人全绑了,一个个地审,审不出来就打,打不出来就杀。我爹是被活活打死的,我娘扑上去护他,被一刀劈了,我哥想跑,被一箭射穿了腿,趴在地上,李牧走过去,踩着他的头,问他逃兵在哪里,我哥说不知道,他就踩,一脚,两脚,三脚,踩到我哥的头变了形,不动了,他才松开。”

她浑身战栗不止,唇齿发抖,目光死死钉在赵烨身上,字字泣血,声声诘问。

“我嫂抱着我侄儿躲在屋里,不敢出声。李牧的人踹开门,把她拖出来,我侄儿才三岁,抱着她的大腿哭,哭得撕心裂肺。李牧说,孩子无辜,留着。他手下的人就把我侄儿从她怀里抢走了。我嫂疯了,冲上去咬那个人的手,被一脚踹翻在地,再也没有起来。我不知道我侄儿后来怎么样了。也许被送去了哪里,也许被养大了,也许也死了。我不知道,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了。”

热泪终于崩落,串珠滚落,砸地有声。她不拭不掩,任由酸涩滚烫的泪水浸满脸颊、浸透唇齿。

“我跑出去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去的,只记得一直在跑,跑到天黑,跑到天亮,跑到腿断了,还在爬。我活下来了。我活下来不是为了过日子,是为了报仇。我来到赵国,开了四海楼,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可以让他也尝尝失去至亲滋味的机会。我等了很久,等到你来了,等到你有了儿子。赵锡多大了?七岁?跟我侄儿差不多大。我看着他,我就想起我侄儿。我拐走他,不是因为我恨他,是因为我恨李牧。李牧不是最器重你吗?不是最疼你吗?那我就让他的得意门生,尝尝失去儿子的滋味。”

话音倏然低沉,只剩无尽茫然与悔恨:“我没想过他会死。我只想把他送走,送去很远的地方,让李牧找不到,让李牧着急,让李牧心疼。可那些胡人——他们骗了我。他们说会好好照顾他,会把他养大,会让他读书习武,会让他过好日子。我不知道他们把他送去了匈奴,不知道匈奴人用孩子做祭品,不知道赵锡会死。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赵烨凝望着她泪痕纵横、爱恨交织的面容,望着她赤红充血、泣不成声的眼眸。

他默然取来刑钳,俯身蹲落,钳住她的舌,缓缓拽出。

陈贤毫无挣扎,不哭不闹,静静看着他,看着寒铁刑钳,看着他染血的眉眼。

利刃落下,血花飞溅,溅满他的掌心、脸颊、衣襟。

他置下刑钳,取过炭火中烧得通红的烙铁,滋滋热浪灼人。

通红烙铁逼近眼底,陈贤未曾躲闪,未曾闭眼,只凝着他眼底深不见底的沉黑,忽然浅浅一笑。

笑意极淡,转瞬即逝,带着一丝荒诞的释然与印证——你终究,活成了和他一样狠厉的模样。

烙铁覆上眼眸,皮肉灼烧的刺耳声响炸开在小屋,焦味弥漫四野。

陈贤牙关紧咬,唇瓣咬破,血水漫溢,直至双目尽毁,彻底陷入无边黑暗,依旧未发一声痛呼。

赵烨扔下烙铁,缓步走向门口,背影冷硬决绝,不曾回头分毫:“割了她的舌头,毁了她的双目,流放。让她活着。让她活到死。”

夜色辽阔,星河高悬。

赵烨独立屋外,仰望漫天星子,只觉满目星辰皆是嘲弄。他垂首凝视掌心未干的黏腻血渍,反复蹭擦地面,终究无法拭净半分。最终攥紧成拳,指节泛白,骨节咯吱作响,满腔悲恨尽数压于骨血深处。

不远处,李牧静静伫立,遥遥望着他满身血色、孤冷萧瑟的背影。

他看着自己亲手教大的弟子,从年少纯粹、意气风发的稚徒,变成如今杀伐冷硬、心藏炼狱的模样。

那一刻,李牧忽觉心神苍老。

他记得那场草原平叛,战报寥寥数笔,只记剿灭残敌、缴获物资,从未记录过无辜妇孺,从未记录过一个十四岁少女的满门惨死,从未知晓这世间藏着一桩隐忍十数载的血海深仇。

他从不在意旧怨,此生唯念家国军旅。唯独眼前的赵烨,是他唯一放不下、最心疼的徒弟。

良久,赵烨缓步走来,立于李牧身前,凝望他满目沧桑、疲惫深重的面容,轻声开口:“将军,陪我喝一杯。”

李牧默然颔首,随他折返军帐。

案前酒盏相对,赵烨执壶自斟自饮,一杯接一杯,烈酒入腹,浇不灭心底翻涌的悲涩。面色酡红,眼眶赤红,倔强隐忍的泪水始终未曾坠落。

他望着杯中摇晃的酒影,语声沙哑清明:“将军,我不怪你。”

李牧指尖微顿。

“你是将军。将军的职责是杀敌,不是救人。你杀她家人,是因为他们在战场上。你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你。你不是为了抢功,你是为了活命。我知道。所以我不怪你。”

李牧默然无言,望着眼前的人。

犹记昔年,稚童习武,扎马步腿颤不倒,练剑血泡不破,日日盼着长大上阵、守护家国。他曾以为此子前程万丈,温润可期。

却原来,乱世沙场,立身存活的唯一代价,便是碾碎温柔,炼就铁石心肠。他不愿赵烨凉薄,可世道容不下心软之人。他宁愿他狠心独活,也不愿他温情赴死。

赵烨举杯相邀,两杯相碰,脆响空荡,回荡寂帐。

二人对饮无言,一杯又一杯,直至酒壶倾尽,夜色将阑,天光欲晓。

赵烨伏伏案上,埋首臂弯,肩头微微耸动,不知是哭是笑。

李牧倚坐椅背,闭目凝神,唇角微扬,不知是入梦是沉思。

帐中无声,却自此横亘了一桩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

不是隔阂,不是猜忌,不是愧疚。

是一壶饮尽便再无复刻的浊酒,一腔咽落心底、无人可诉的悲欢。

这段日子,倡女一直没有给赵偃下药。

赵国伐燕一路顺畅,捷报接连传回邯郸。朝堂上下一片喜气,赵偃心情大好,暴躁的性子也收敛了许多。

君王不发狂、不昏乱,她便没有可趁之机。

与此同时,僵持数月的秦赵南线边境,忽然出现了诡异的变故。

秦国主帅王翦忽然接到咸阳王命,被紧急召回朝中。前线秦军未曾退兵半寸,却彻底停下了猛攻的势头,筑起高垒、深挖壕沟,硬生生把强攻变成了死守。

如同一只蓄势许久、紧紧攥起的铁拳,骤然松开。

这突如其来的平静,反常得令人心底发寒。

李牧立在边关城楼,望着对面秦营袅袅升起的炊烟,看着暮色里隐隐飘动的秦军旗帜,久久不语。

他看得懂秦军的一举一动,却看不懂秦国真正的心思。

他们到底想做什么?是在等待时机?是在蓄力休整?还是另有阴谋诡计?

他一遍遍翻看斥候情报,反复推演战局、核对地图,终究一无所获。

唯有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死死压在心头——不对劲,一切都太不对劲了。

征战半生,他早已练就本能直觉。

眼前的平静,从不是风波平息,而是暴雨来临前死寂的阴霾。没有雷声,没有风声,不见乌云翻滚,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一场灭顶的暴风雨,正在悄无声息地逼近赵国。

李牧立刻传令全军,严加戒备、死守防线,绝不松懈。同时加派无数斥候,打探咸阳动向与秦军密谋。

可整整三个月,南线边境风平浪静,再无半点战事。

秦军除了日常巡逻,全无动作。

这份诡异的安宁,非但没能让人安心,反而让李牧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

他深知嬴政志在一统天下、野心勃勃,王翦用兵沉稳老辣,绝不可能无故停手。

漫长对峙消耗巨大,秦军不可能白白空耗粮草兵力。

唯一的解释只有——他们在等。等赵国出错,等赵国自露破绽。

正当李牧在南线日夜警惕、苦思破局之时,赵国北疆突发变故。

赵燕边境的一点民间小摩擦,骤然升级成两国兵戈。

起初不过是两地边民争夺耕地,口角争执、推搡斗殴,最后失手见血、闹出人命。

小事瞬间被无限放大,赵国咬定燕国越界挑事,燕国坚称赵国寻衅在先,双方各执一词,谁都不肯退让半步。

消息传回朝堂,赵偃震怒,一拍案几,只吐出一个字:打!

郭开立刻紧随附和,满朝文武跟风附和,整座大殿皆是主战之声。

帘后的宜纪静静立着,一言不发。

她看着赵偃因亢奋涨红的脸,看着郭开谄媚扭曲的嘴脸,看着满朝文武趋炎附势、千人一面的跟风模样,只觉一阵生理性的恶心,默然转身离去。

谁也未曾料到,这场仓促而起的北疆战事,竟打得异常顺利。

赵军连战连捷,几场小仗尽数取胜,顺势拿下燕国数处边境据点。

不是惨胜,是摧枯拉朽、近乎碾压的完胜,顺利得超乎寻常。

接连的捷报传回邯郸,压抑许久的朝野瞬间沸腾。

此前被秦军重兵压境的憋屈一扫而空,满朝文武纷纷吹捧赵国兵威不减、武运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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