筹谋推进得异乎寻常地顺遂。不过旬日,赵偃的性情便悄然异变。
并非骤然判若两人,而是一种潜移默化的诡异:日日相伴左右,难以察觉分毫;可隔数日再见,便会莫名生出一股违和感——说不清何处异样,只觉其人早已不复从前。
这日朝堂之上,老臣正躬身禀奏边境军情,话音未落,赵偃骤然拍案。一声沉响震得案上茶盏骤起,茶水泼洒一地,滴滴答答坠落在冰冷殿砖之上。
满殿文武瞬间噤声,皆屏息望向王座。赵偃却默然端坐,胸膛剧烈起伏,面色铁青,眼底翻涌着难以遏制的烦躁,良久才沉声斥道:“够了!终日皆是烦扰琐事,尔等就不能让寡人清静片刻?”
朝野众人无不骇然。赵偃素来勤政持重,从未在军国议事时如此失态。
公子嘉见状,连忙上前温声劝解,语气恳切如安抚心绪不宁之人:“父王保重龙体,若觉倦怠,不妨暂且歇息。”
熟料这话瞬间引燃怒火,赵偃骤然抬眼,眸中翻涌着刺骨的猜忌,厉声诘问:“你是觉得寡人年迈昏聩,不配理政了?”
公子嘉猝然一惊,慌忙跪地请罪。他全然不解父王的迁怒何来,无从辩驳,只能俯首贴伏于冰凉地砖,静待盛怒平息。
赵偃却愤然拂袖离去,留一众朝臣面面相觑,惶恐无措。帘后的倡女垂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她心知,那碗慢药,已然生根。
当夜,赵偃头痛欲裂,卧于榻上辗转难安。倡女亲自侍奉汤药,端来温热参汤,一勺一勺温柔喂入。见他无心饮用,便放下汤碗,执玉梳为他梳理青丝。
“大王近日肝火郁结,皆是朝中庸臣无端惹恼。”她语声柔婉,似哄孩童般抚平他的焦躁,“尤其是公子嘉,明知您身心俱疲,竟还在朝堂上出言相扰。”
赵偃闭着眼,疲惫地低声分辨:“嘉儿今日并未顶撞。”
他虽觉有异,却心力交瘁,不愿多言辩驳。
倡女并未停歇,语气轻缓,似无意闲谈:“大王宽厚仁心,未曾察觉。只是臣妾听闻,公子嘉私下对朝臣抱怨,称大王决策失当,长此以往恐误国本……”
玉梳倏然一顿,复又缓缓落下。
赵偃猛地睁眼,额角青筋暴起,厉声追问:“他竟敢如此妄议?”
“或许是旁人搬弄是非。”她顺势柔声安抚,指尖轻按他太阳穴,力道恰到好处,“只是公子嘉如今声望日盛,难免有人刻意攀附,捏造流言讨好。”
恰到好处的挑拨,似一粒毒种,悄然埋入赵偃心底。无需多言,只需静待其生根疯长。
随着“缠绵散”药力日渐浸骨,赵偃的暴戾愈发难控,对公子嘉的信任也彻底崩塌。
昔日的倚重与体恤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根深蒂固的猜忌。他总疑心长子暗中结党,笼络朝臣、私蓄势力,只待自己衰颓便取而代之。
无需实证,君王的猜忌,便是定罪的铁证。
可倡女深知,仅凭谗言不足以斩草除根。她必须布下死局,让公子嘉永无翻身之机。
夜色幽寂,她再度密会郭开于那间偏僻小屋。
“军械督运之事,安排妥当了?”她开门见山,语气冷冽。
郭开阴恻一笑,凑近低声道:“臣已买通督造司副使,将次品军械混入前线辎重,只需演练时出一场意外……”
“不够。”倡女微微摇头,眸光寒冽如刀,“区区军械疏漏,至多罚责申斥。我要他万劫不复。”
她稍作沉吟,一字一顿道:“联络秦国眼线,取几件秦军制式兵器,一并混入其中。届时,便是通敌叛国,罪无可赦。”
郭开浑身一寒。此计阴狠至极,不止要废黜储君,更要让他身败名裂、身死名裂。他垂首沉声应下,转身离去。
一月之后,噩耗传至邯郸。
前线演练时,新运抵的弩机骤然断裂,三名士卒重伤;更骇人听闻的是,损毁军械中,竟搜出数支秦军箭矢。
举国哗然。
朝堂之上,赵偃望着案上断裂弩机与刺眼箭镞,气得浑身震颤,面如死灰。他猛地将证物摔在公子嘉身前,竹简碎裂四溅,厉声咆哮:“逆子!寡人委你重任,许你储位,你竟私通敌国,以劣械害赵!你是要倾覆社稷,置寡人于死地吗?!”
公子嘉面色惨白,脊背却依旧挺直。他伏身叩首,语声沉稳铿锵:“父王明鉴!儿臣忠心可鉴,绝无半分异心。此事必是精心构陷,恳请父王准儿彻查真相。”
“证据确凿,何须再查!”盛怒冲昏心智,赵偃大步冲下王座,狠狠一脚踹在他肩头。
公子嘉踉跄倒地,闷哼一声,唇角溢出血丝,却依旧强撑跪直,不卑不亢。这份倔强,彻底点燃了君王的暴怒。赵偃扬手便要掴去。
千钧一发之际,倡女自屏风后疾奔而出,假意拉扯劝阻,声泪俱下:“大王息怒!切勿伤了龙体,父子何至于此!”
失控的赵偃愤然挥臂,一记耳光结结实实落在她脸上。
清脆声响响彻大殿。倡女踉跄倒地,发髻散乱,白皙面颊浮现清晰掌印,顷刻间泪眼婆娑,柔弱凄楚,惹人怜惜。
满殿死寂。
赵偃骤然清醒,狂暴怒气消散大半,只剩慌乱与难堪。看着倒地啜泣的倡女,再望向唇角带血、默然跪伏的公子嘉,周遭朝臣各异的目光如针般扎来。他只觉天旋地转,如同被剥去外衣的困兽,狼狈不堪。
最终,他疲惫下令:“免去公子嘉一应官职,闭门禁足,无诏不得出府!退朝!”
众人散尽,大殿空寂。
倡女缓缓起身,拂去尘埃,理好发髻,唇角凝起一抹浅淡却决绝的笑意——大局已定。
公子嘉静跪良久,缓缓起身,步履沉重地走出大殿。
扳倒公子嘉,不过是第一步。
倡女清楚,谗言构陷终究是旁门左道。唯有让幼子赵迁彻底俘获赵偃的偏爱,才能稳稳握住储位。
八岁的赵迁生得极为出挑,承袭了倡女所有的绝色。眉眼精致如画,肌肤莹白如玉,长睫浓密卷翘,静立时如温润玉雕,一笑便眼含碎星,澄澈干净得不染尘埃。
他早已褪去垂髫稚态,渐长的身形初具少年轮廓,那份纯粹的俊美,愈发夺目。他尚懵懂无知,全然不知,自己这份天生的好看,是母亲最锋利的棋子;每一次乖巧承欢、每一句温软言语,都在将父王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日,倡女唤来赵迁,细细为他整理衣襟发髻。蹲身凝视着儿子精致的面庞,心底忽生一阵酸涩。她分不清,自己这般步步喋血,究竟是为了幼子登基,还是只为保全自身。
她只知道,停手,便是母子二人的死期。
“迁儿,母妃教你的话,可记牢了?”
赵迁乖巧颔首,稚嫩嗓音沉稳有度:“记住了。见父王要言‘父王操劳国事,儿臣愿分忧’。”
“还有呢?”
“若问及学业,便背诵‘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倡女轻抚他柔软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幼子身上干净纯粹的气息,几欲落泪。她压下心绪,牵着赵迁,缓步走向赵偃寝宫。
赵偃正倚榻小憩,药石侵蚀下,心神昏沉,不得安睡。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望见一身月白深衣的赵迁静立榻前。稚子眉目干净澄澈,不染半分朝堂污浊,一瞬间抚平了他连日的阴郁烦躁。
犹记赵迁降生之时,他只觉幼子酷似倡女,心生不喜。可随着年岁渐长,这份惊艳的俊美,让他愈发偏爱。
“父王,您面色不佳。”赵迁语声软糯温和,爬上床榻,小手轻柔地按揉着他的太阳穴。
细腻微凉的指尖力道恰好,舒缓了连日的头痛。赵偃闭上眼,心底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如同寒冬跋涉后,偶遇一碗暖汤,熨帖得鼻间发酸。
“迁儿怎知父王不适?”
“母妃说,父王日日为赵国操劳。儿臣每每见您蹙眉,便知您心中烦忧。”
稚嫩的话语朴实真挚,无半分刻意雕琢,是孩童独有的赤诚。赵偃心头一软,伸手将幼子紧紧拥入怀中。
怀中稚子干净纯粹,从未算计、从未构陷、从未背叛,是他此刻唯一能全然信任的暖意。
倡女适时上前,柔声笑道:“大王有所不知,迁儿天资聪慧,前日太傅讲授《孟子》,他听一遍便能成诵。”
赵偃顿时兴致盎然:“背来听听。”
赵迁朗朗背诵,一字不差。末了还认真补充:“太傅言,君王当体恤百姓。父王便是最好的君王,赵国方能安稳强盛。”
澄澈眼眸满是赤诚信赖,字字句句皆说到赵偃心坎。连日积压的阴郁尽数消散,他开怀大笑,将幼子高高举起。
赵迁在半空咯咯嬉笑,换牙期缺了两颗门牙,眉眼弯弯,烂漫天真。
赵偃将他搂入怀中,望向倡女的目光,满是感激、信任与全然的依赖——仿佛在这阴诡朝堂,唯有她与幼子,是自己唯一的依靠。
倡女垂眸浅笑,笑意甜腻得近乎诡谲。
宜纪当然不会同意。
她是王后,是赵偃明媒正娶的正室,是赵国的国母。她可以容忍倡女在赵偃面前争宠,可以容忍她在后宫趾高气扬,可以容忍她教赵迁背那些讨好赵偃的话。
可她不能容忍她算计自己的儿子。赵嘉是她的命,是她在赵国后宫这潭浑水里唯一抓得住的东西。倡女动什么都可以,动赵嘉,不行。
她独坐寝殿,殿内未燃烛火,清冷月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一方方惨白的格纹。她静静望着那些光影,良久,起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素白帛书,提笔落字。信不长,只有几句话——“嘉儿禁足之事,乃奸妃构陷,大王误信谗言。妾身身为王后,不能坐视太子受辱。今擅自解禁,罪责由妾身一力承担。”
落笔封缄,将帛书折好纳入袖中。她没有半分犹豫,亦无丝毫畏惧。该做之事,当断则断,思虑过多,反倒一事无成。
翌日,赵偃正在偏殿与朝臣商议伐燕事宜。燕国趁赵国朝局动荡,屡屡在边境寻衅,赵偃忍无可忍决意出兵。奈何战事胶着、损耗巨大,朝堂之上众说纷纭,主战主和吵作一团,始终难以定论。赵偃被扰得头痛欲裂,数次拍案怒斥,依旧争执不休。
倡女趁着赵偃回寝宫歇息的间隙,端着一碗参汤缓步而入。赵偃靠在榻上闭目休憩,指尖按着太阳穴,眉头紧锁,难掩烦躁。倡女将参汤放于案上,坐到榻边,抬手替他按揉太阳穴,力道温缓适中。她的声音轻柔婉转,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为难:“大王,臣妾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偃闭着眼,并未应声。倡女知晓他在听,便继续说道:“臣妾伺候大王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迁儿也八岁了,聪慧乖巧,大王也是喜欢的。臣妾不求别的,只求大王给臣妾一个名分。王后之位,臣妾不敢奢望,可一个‘后’字——”她稍作停顿,语声愈发低柔,像是积压心底许久的心事终于脱口而出,“臣妾只是想,将来迁儿长大了,不至于被人说是倡女之子。”
赵偃睁开眼看向她,被连日烦忧搅得浑浊的眸中,掠过一丝突兀的意外,无关感动,无关愧疚,只诧异她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他没有应允,也没有回绝,只是静静凝望她许久,而后闭目挥手:“寡人知道了。你先下去。”
倡女不再多言,起身行礼退去。长廊之上,她步履从容,唇角凝着一抹甜腻笑意。她从不在意赵偃当下是否应允,只需在他心底埋下这份念想即可。
宜纪毫无遮掩地解除了赵嘉的禁足,行事坦荡,光明正大。她遣宫人前往公子嘉府传口谕:王后有令,公子嘉禁足解除,即日起可自由出入宫闱。
彼时赵嘉正在院中练剑,听闻旨意,收剑静立片刻,而后换上衣衫入宫。他先至偏殿向赵偃请安,赵偃正埋首翻阅奏章,心烦意乱,只头也不抬地淡淡“嗯”了一声,算作知晓。赵嘉不多停留,躬身退离,径直前往宜纪的寝宫。
宜纪正临窗刺绣,听见脚步声抬眸,见赵嘉走入殿内,放下针线,唇角掠过一抹转瞬即逝的浅淡笑意。她没有半句嘘寒问暖,只是静静看了他片刻,便重新低头,继续专注刺绣。
母子二人相对静坐,一人拈针走线,一人默然饮茶,殿内静谧安然,仿佛此前所有风波都从未发生。许久,赵嘉开口,语调平淡无波:“母后,倡女的事,您别管了。儿臣自己会处理。”
宜纪刺绣的指尖微顿,随即恢复如常,针脚依旧细密匀整,不急不缓:“你是太子,是赵国的未来。你不能脏了自己的手。脏手的事,母后来做。”
赵嘉抬眸望向她,烛火映着她沉静柔和的眉眼,鬓边悄然生出几缕霜白,指尖上还留着被针尖扎破、尚未愈合的淡红痕迹。他沉默不语,心知母后心意已决,无从劝阻。他不愿她为自己沦为狠戾之人,却也清楚,自己无力阻拦。最终只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宜纪静坐窗前,听着他的脚步声由近及远,直至消散不闻。她低头看向手中绣了一半的锦帕,片刻后重新执起针线。指尖微微发颤,心神却坚如磐石。她此生牵挂甚少,赵嘉便是她唯一的执念。谁敢伤害她的孩儿,她便不惜一切,以命相搏。
赵嘉走出中宫,行至长廊,远远望见廊下的赵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