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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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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子独自蹲在廊间,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逗弄着一只宫中的灰白野猫。那野猫素来警惕怕人,唯独对赵迁卸了防备,伸爪轻扑草穗,乖巧温顺。

赵嘉本想绕道而行。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生母却是不死不休的仇敌,他不知这份恨意是否会延续到二人身上,更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天真的弟弟。可下一秒,清亮的一声“哥”,让他停下了脚步。

赵迁看见赵嘉,眼睛骤然一亮,起身拍掉衣上尘土,快步跑到他身前,仰着精致如玉的小脸,眼眸澄澈干净。

“哥,你去哪儿了?好久没看见你了。我好想你。”

赵嘉望着他那张纯粹无垢的脸,恍惚想起幼时。那时的赵迁也是这般,见了他便黏上来,一头扎进他怀里,无忧无虑,不懂权谋,不知人心险恶。他不知如今的赵迁究竟知晓几分真相,也不愿深究,只抬手轻轻揉了揉他柔软顺滑的发丝,淡淡开口:“在府里待着。有事?”

赵迁先是摇头,又迟疑着点头,最后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没事。就是想你了。”

二人沉默片刻,赵迁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哥,母妃今天去找父王了。我听见她说,让父王立她做王后。”

赵嘉指尖微蜷,面上神色未变,静静听着。

“哥,我不想母妃做王后。她做了王后,就更忙了,就没时间陪我了。”

看着孩童一脸认真委屈、全然懵懂无知的模样,赵嘉心底漫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沉涩。他无辜,却早已沦为母亲权谋棋局里的棋子,被迫背负不属于自己的罪孽。万般心绪尽数压入心底,他再次揉了揉赵迁的头发:

“你母妃的事,你别管。你好好读书,好好习武,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其他的,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赵迁似懂非懂地点头。赵嘉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赵迁伫立原地,望着兄长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低头看向手中的狗尾巴草——方才那只野猫早已不见踪迹。他随手丢下草茎,转身走开。孩童心思简单,只需兄长还愿意与他说话,便已足够。

午后暑气微散,亭中风凉。宜纪遣人邀倡女前来小坐,无正式朝仪,只作老友闲谈之态。

倡女如约而至,一身绯红薄纱夏衣,发髻上金步摇随步履轻响,叮咚清脆。她眉眼弯弯,梨涡浅浅,笑得明媚温婉,毫无半分破绽。

“姐姐今日怎么有空叫臣妾来?”

宜纪抬眸淡淡示意:“坐吧。茶刚沏好,还热着。”

倡女落座,端起茶盏浅抿一口,目光扫过四周亭台竹帘,最终落回宜纪脸上。王后神色沉静如水,无波无澜,让人窥不透分毫心思。莫名的怯意悄然涌上心头,她端盏再饮,强笑道:“姐姐怎么不说话?”

宜纪垂眸看向茶汤里自己扭曲的倒影,良久,抬眸看向她,语调平淡:“妹妹,你在宫里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倡女微微一怔,随即依旧笑意甜腻:“托姐姐的福,还好。”

宜纪的目光缓缓扫过她一身荣华——赵偃赏赐的金饰绣衣,万千宠爱堆砌的浮华。袖中指尖骤然攥紧,指节泛白,指甲嵌入掌心,刺痛入骨。君王偏宠,储君蒙冤,赵国社稷,竟抵不过枕边媚色。她唇角勾起一抹冷意,褪去所有温和客套:

“妹妹,嘉儿的事,是你做的吧?”

倡女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转瞬便堆起无辜委屈的模样,歪头道:“姐姐说什么呢?臣妾听不懂。”

宜纪端起微凉的茶汤,入口涩苦,她放下茶盏,平静起身,脊背挺直如松:“你不懂没关系。我懂就行了。”

说罢,她转身走出亭中,步履从容,背影端凝决绝。

亭中风声骤冷。倡女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去,端起凉茶一饮而尽,满口涩意。

另一边,花园之中,赵迁正追着一只缀着蓝斑的彩蝶嬉戏。那蝴蝶美艳罕见,他一心想捉住送给母妃,便踮着脚尖,悄悄紧随其后。彩蝶翩跹飞舞,最终停在长廊里一个陌生陶罐边缘。

廊下立着一名灰衣人,脸上覆着面具,看不清容貌,手中捧着一只盖着绣纹布的陶罐。

赵迁心头胆怯,可彩蝶太过夺目,让他舍不得离去。犹豫间,陶罐里传出一阵从未听过的乐声,清泠叮咚,似泉鸣石上、风穿竹林,惑人心神。他双脚像被钉住一般,不由自主朝那人走去。

面具人朝他招了招手。赵迁不受控制地迈步上前,刚到近前,那人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

这一拍,瞬间惊醒了赵迁。母妃平日的叮嘱骤然回响耳畔,他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拔腿狂奔,鞋袜掉落也浑然不顾,只顾拼尽全力逃窜,不敢回头分毫。直到奔至墙角,他才脱力蹲下,大口喘息,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赵嘉恰好从拐角走出,看见蹲在墙角、浑身战栗的赵迁,当即蹲下身:“怎么了?”

赵迁抬头,小脸惨白,眼眶通红,断断续续地指着长廊,说不出完整的话。

赵嘉瞬间明白,近日邯郸城内掳童妖人一事并非谣言,对方竟直接潜入宫中,将毒手伸向赵迁。他二话不说,拔出腰间短刀,循着长廊疾步追去。

许久,赵嘉折返而归,肩头衣料破损,沾染些许血迹,手中提着一个包袱。

“哥,你受伤了?”

赵嘉摇头,蹲下身解开包袱:“没事。不是我的血。”

包袱中杂物凌乱,最显眼的,正是那只传出奇乐的陶罐。

赵迁望见陶罐,先前的惊惧散去,心底涌上莫名的好奇与向往。

“这件事,不要说出去。对谁都不要说。母妃也不能说。”

赵迁犹豫片刻,怯怯开口:“哥,那个音盒——我想要那个音盒。”

赵嘉深深看了他一眼,取出陶罐放入他掌心:“藏好。别让人看见。”

赵迁抱着陶罐,快步跑远。赵嘉伫立暮色之中,目送他小小的身影消失,低头看向手中的包袱,只觉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席卷而来。

倡女比谁都清楚宜纪的分量。

身为赵偃明媒正娶的王后、赵国名正言顺的国母,宜纪在朝中老臣心中,是无可撼动的正统。纵使自己艳冠后宫、盛宠无两、八面玲珑,也永远抹不去出身倡优的卑微底色。

朝堂老臣缄口不言,心底却满是鄙夷——一介倡女,何以登临后位?何以母仪赵国?何以令满朝文武俯首?他们从不直言,却会在神色、语气、礼数间流露分毫轻视。

这些隐晦的敌意,倡女尽数看在眼里,却从不在意。她从不在乎世人眼光,心中唯有一桩执念:保赵迁平安。

争后位从不是为自己,只为给幼子铺一条生路,一道无人能轻易斩断的生路。

思虑已定,倡女私会赵烨。

依旧是那处偏僻冷寂、罕有人迹的暗室。她阖上房门,直面春平君,开门见山,一字不改:“春平君,我需要你帮忙。”

赵烨默然凝望,不发一语。

倡女缓步上前,拉近几步,一缕清冽如寒梅的淡香悄然漫开,不沾脂粉甜腻,冷寂孤绝。她语气恳切直白:“嘉儿倒了,太子之位悬空。大王如今最疼迁儿,可他年岁尚幼,朝中老臣绝不会应允立储。我需要有人,在朝堂之上为他撑腰发声。”

赵烨后背轻倚墙壁,双臂环胸,目光沉沉地锁着她:“你为何笃定,我会帮你?”

倡女唇角漾开一抹甜腻笑意,温软却藏锋:

“你不是在帮我,你是在自保。赵嘉一倒,下一个便是你。你以为宜纪会容你?朝中老臣会容你?你是先王长子,赵国正统继承人,只要你一日在世,他们便日夜难安。唯有扶迁儿上位,以他为挡箭牌,你方能保全自身。”

赵烨长久沉默,心底骤然清明。

她所言句句属实。赵嘉失势,自己便成了赵偃心头最大的忌惮。君王即便昏聩多疑,只要一念起杀心,一道诏令,便可置他于死地。他惜命,而赵迁,就是他最稳妥的护身符。待幼子登基,自己便是当朝尊贵叔父,宗室之首,无人敢轻易动他。

他端起案上凉茶,一口入喉,涩意刺喉。放下茶盏,抬眸问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倡女眉眼弯弯,梨涡浅陷,笑得明媚纯粹,全然不见深宫算计的阴寒:“朝堂之上为迁儿进言。让满朝老臣知晓,他不止有我这个出身卑微的母妃,更有春平君这座靠山。”

赵烨微微颔首,未应是,亦未拒否。再度饮尽凉茶,起身推门离去。

数月转瞬而过,邯郸城内接连爆发多起孩童失踪案。

并非偶发,而是连环频发。孩童或于街巷嬉戏时凭空消失,或集市随行转瞬不见,更有深夜自家中离奇失踪。失踪者年龄跨度极大,三四岁至七八岁皆有,男女不限。

赵偃派人彻查,却一无所获。无人知晓孩童去向,无人追查得元凶踪迹,更无人明白背后缘由。

一时间邯郸全城人心惶惶,百姓严加看管稚子,不敢放任出门,不敢片刻离身,可祸患依旧防不胜防。

宜纪将一众失踪孩童的遗物尽数收存。赵偃沉溺病痛与躁怒,无心过问民间疾苦,唯有王后心系百姓,将这些落满尘埃的物件送至赵嘉手中,嘱他细查,或许能寻得蛛丝马迹。

赵嘉本无心过问,碍于母后嘱托,只得逐一翻看。

各式孩童衣衫、鞋履、玩器堆积案前,他翻查大半,一无所获。正要作罢时,一只灰扑扑的粗布包袱,忽然映入眼帘。包袱边角磨损老旧,似被长期使用。

他拆开包袱,内有孩童衣衫、虎头鞋、布偶木雕,并无异常。可收回布偶时,指尖触到包袱底部,触感异于布料,竟是夹层。

他抽出短刀,小心翼翼挑开后缝的针脚,掀开衬布,一张泛黄残破的羊皮纸静静躺在其中。纸上字迹并非赵国篆文,乃是异域胡文。

赵嘉虽不识文字,却瞬间洞悉要害。

这绝非寻常失踪孩童的遗物,背后藏着一股潜藏邯郸的胡人势力,专门诱拐稚子。

他将羊皮纸妥善收好,原样封回包袱,起身推开窗牖。

初春清风裹挟着草木气息涌入殿内,抬眼望去,邯郸城檐瓦连绵,灰蒙天际压在城头。他骤然忆起赵锡——叔父之子,赵国血脉,当年亦是这般被胡人掳走,惨死异乡,殒于祭祀枷锁之下。

彼时无人追查,无人收尸,无人铭记。

如今,胡人再度潜入邯郸,重施故伎,批量掳走赵国稚子,暗中输送。他们以为行事隐秘,无人察觉,可偏偏被他撞破。

赵嘉攥紧袖中羊皮纸,指节泛白,骨节紧绷作响。

这一次,他绝不会让这群异族贼人,逍遥法外。一个都休想。

第二日入夜,赵嘉只身赴赵烨书房。

赵烨正伏案阅简,闻声抬眸,见赵嘉静立门前,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难言的沉重,似怀揣惊天秘辛,又不知如何开口。

“怎么了?”赵烨放下书卷,倚坐椅背。

赵嘉反手掩上门,将一卷誊抄工整的竹简置于案上,缓缓展开。竹简之上,是胡人密信的赵国译文,一笔一划,工整凌厉。

赵烨垂眸细读,不过片刻,血色尽数褪去,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嘴唇翕动,声音沙哑破碎,从喉间艰难挤出:“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赵嘉望着他骤然扭曲、强忍极致悲痛的面容,语声沉缓厚重,字字千钧:

“是胡人的计划。他们掳走赵国孩童,并非贩卖牟利,而是送往匈奴,作为祭祀天地神明的祭品。每年一祭,需十余稚童。赵锡——是上一批的祭品。”

书房瞬间死寂。

是真相被撕碎、一切尘埃落定的死寂。

赵烨僵坐椅上,如遭雷击,浑身冰凉,眼眶猩红欲滴血,却死死强忍,不肯落下一滴泪。他一遍遍盯着竹简上的字句,一遍遍在心底默念那句刺心的真相。

每一个字都如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心口,结痂生根,永世难忘。

赵锡枉死,他绝不会就此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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