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己也辨不清心底的真正所求。望着扶苏纯粹天真的模样,心底翻涌的从来不是羡慕,亦不是嫉妒,只是一股绵长的酸涩与怅然,堵在喉间,无法吞咽,无处言说。是心底自知,这般纯粹鲜活的烟火人间,是她此生注定无缘的光景。
芈怜见她不语,眸底柔意更甚,放轻语调,再问一句温柔诘问:“婉儿,你是不是孤独了?无依无靠,无人相伴。”
孤独二字,轻飘飘落地,却精准戳破她多年伪装的平静。
她常年独居深宫,一人起居,一人读写,一人观花,一人熬过晨昏昼夜。无深交之人,无交心之友,无牵挂之念,亦无依托之人。岁岁年年,早已习惯孤身一人的光景,便也不觉孤寂难熬。
可此刻被人一语道破心事,尘封多年的情绪骤然翻涌,心底猛地一颤,那些被她刻意遗忘、刻意掩埋的落寞与寒凉,尽数破土而出。
赵婉将瓷钵轻轻置于岸边,席地而坐,双手撑着身后草地,抬眸望向辽阔云天。咸阳长空高远,流云淡薄,三月渭水春风裹挟着水汽,微凉拂面,抚平几分心绪纷乱。
她终于缓缓开口,语调平淡无波,似在诉说一段与自己全然无关的过往:“我年少在邯郸,曾有方士为我断命,说我寿不过二十,且命中无子。”
芈怜身形微顿,静静听她低语。
“为护我安稳,母妃一心将我许配国君。她始终坚信,身为君王,权倾天下,可护我命途无虞,可改我薄命。她还常说,我性情品性,恰似古之庄姜,品性端良,终究难逃无子无依的宿命。”
年少不解诗文深意,长大方懂庄姜悲苦。一世清美贤良,一生孤苦无依,终身无子,岁岁孤寡。旁人只赞其品性,唯有她懂得其中无尽寂寥。
赵婉垂眸,望向瓷钵中的小鱼。方寸清水之内,小鱼奋力游动,四方皆是壁垒,次次碰壁,却依旧不知自己早已身陷囚笼,仍以为身在辽阔渭水,自在无拘。
她抬手端起瓷钵,俯身将小鱼尽数放回渭水。
鱼苗入水,轻轻扑腾两下,转瞬便潜入深水,消失不见。
它以为重获自由,殊不知天地辽阔,命数依旧浮沉难定。
赵婉心底了然,却从未点破。放与不放,是她的心意;活与不活,是它的天命。她穷尽所能,做了自己能做的所有,余下的万般结局,皆交由天地命数,顺其自然。
芈怜望着她清冷落寞的侧脸,心底一片柔软,伸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指尖。赵婉的手常年寒凉,似浸过渭水寒泉,无半分暖意;而芈怜的掌心温热宽厚,恰似怀中暖炉,熨帖人心。
短暂相握,暖意流转,芈怜松开手,起身朝她伸出掌心,温柔道:“走,婉儿。”
赵婉抬眸轻问:“去往何处?”
“随我采芣苢。”
芣苢,便是田间车前草。
年少邯郸乡野,遍地皆是这般朴素微小的草木,寻常至极,无人珍视。她幼时便听母亲传言,芣苢可疗子嗣之疾,可圆女子圆满心愿。
赵婉未曾推辞,起身拂去裙上草屑,默默跟在芈怜身侧,踏上渭水之滨的田埂。
春风铺绿原野,遍地青草葳蕤,星星点点的绿意铺满田埂,温柔了整个暮春。芈怜弯腰俯身,细细搜寻,寻得一株鲜嫩芣苢,便小心连根拔起,轻轻放在赵婉掌心。
掌心的草木青翠鲜嫩,根须带着湿润新泥,鲜活质朴。
望着这株寻常草木,幼时记忆骤然翻涌。邯郸乡野,春日正好,母亲亦是这般弯腰俯身,一株株采摘芣苢,小心翼翼递到她手中,温柔叮嘱:“婉儿食之,来日必得子嗣,一生圆满。”
当年的她懵懂执拗,不信草木续命、不信天命祸福,未曾服食,却妥帖收好每一株母亲采摘的芣苢。尽数收于妆奁深处,任由时光风干、泛黄、破碎,最后不知散落何处,无迹可寻。
她从不敢深究,母亲后来是否依旧日日采摘,是否悄悄将芣苢混入她的膳食,是否在无数个日夜,为她的子嗣姻缘默默祈福、暗自垂泪。
那些过往的牵挂与深爱,如今早已无从追溯。
赵婉缓缓收紧指尖,将掌心的芣苢紧紧攥住,指节微微泛白。湿润的新泥从指缝簌簌滑落,落在脚下田埂,落在她一路蹒跚走来的光阴里,落在她茫然未知的余生里。
春风依旧,原野青绿。她默默走在芈怜身后,穿行在漫野芣苢之间,眼底无泪,心底千疮百孔。
咸阳春日常雨。
细雨淅沥连绵,敲落殿宇青瓦,簌簌沙沙,似是遥遥有人展卷翻书,轻缓无声,漫过整座沉寂的兰池宫。
这般阴雨天气,嬴政偶会前来。并非心念所向,只因华阳太后屡次提点,朝政人情裹挟之下,他无从推脱。
他来时,素来沉默寡言。静坐窗前,凝望院中数株梅树,浅啜两杯清茶,便和衣躺下,阖眸静卧。看似安然入眠,眉宇间的沉郁却从未散尽,无人知晓他是休憩,还是任由万千心事沉于心底。
赵婉卧于榻上,与他隔了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不是枕边相依,是同榻相离。三尺空隙,不近不远,堪堪容一人侧身安卧,两两无涉,互不触碰。这是赵婉在深宫岁月里,为自己寻得的方寸安稳。
他不逾矩,她亦不主动。
一室雨声,一榻两人,恰似两条永不交汇的平行线,共居一檐之下,共听一帘风雨,心境、归途、情意,终究是天各一方,毫无交集。
于她而言,这般光景也算安稳。他不来时,她孤身度日;他来时,殿中虽有二人,终究还是她一人独处。无喧扰,无牵绊,不局促,不寒凉,岁岁日日,这般度日,已然足矣。
窗外春雨未歇,沙沙不绝,漫染整座咸阳春夜。
沉寂良久,嬴政忽而开口,声线清淡低沉,漫不经心,似是随口闲谈一桩无足轻重的琐事。
“南方橘树,移栽咸阳,会是何种光景?”
赵婉微怔,侧首望他。他依旧阖着双目,面无波澜,辨不出是临时起意,还是心底郁结许久,才寻得这一句闲谈打破死寂。
她稍作思忖,轻声应答:“需尽数复刻南方水土气候。松土蓄水,冬御寒寒,夏遮烈阳。悉心周全,让橘树无从察觉故土已远,不觉易地飘零。它若以为仍栖于南国故土,便得以苟活。”
闻言,嬴政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淡如檐下雨丝,无形无状,却真切存在。
他未曾再提橘树,亦未曾问及生于赵国、羁于咸阳的她。只静静听了片刻连绵雨声,轻声吩咐:“寡人无眠,你讲个故事吧。”
赵婉抬眸,凝望头顶殿梁。其上镌刻着规整的秦式纹样,凌厉庄重,岁岁入目,却始终不及赵地纹饰温润。数年羁居咸阳,故土风骨,终究难以相融。
她静默片刻,缓缓开口。语调轻浅平和,似是娓娓道来一则尘封已久、记忆模糊的旧闻,温柔又疏离。
“古有黄河河神,名唤冯夷。一日巡游河底,得一奇玉。此玉通灵温润,得天独厚,握之冬暖夏凉,暗夜之中,自有幽幽清光流转。冯夷得之甚喜,携回水府,日日把玩,视若珍玩。”
“时日渐久,他发觉此玉异于凡物。它最恋活水,栖于河中,则莹润生辉;一旦离水片刻,便黯淡干涩,细纹丛生,似是枯败将裂。重归水中,又能即刻复原,温润如初。冯夷心生疑惑,叩问宝玉来历,宝玉默然不应。久而久之,他察觉此玉可观星象、知天机。星夜天幕变幻,玉身清光便随之更迭,明暗青红,各有预兆。”
“冯夷不解其意,寻访通晓星象之人问询。那人告知,此玉能断世间兴亡:玉亮为吉,玉暗为凶,玉赤主兵戈战事,玉青主人间疫祸。冯夷又惊又喜,自此将宝玉深藏水府,秘不示人。”
雨声依旧簌簌,漫过长夜。
嬴政始终阖眸静听,呼吸匀净绵长,不知是沉入故事,还是已然浅眠。赵婉无从分辨,便顺着心绪,缓缓续说下去。
“天界太微星主掌人间吉凶祸福,窥得此玉通灵神通,心生贪念。遂遣仙使下界,远赴黄河水府,邀约宝玉同往天界。”
“仙使对宝玉言:随我归天,便可为星官耳目,执掌天下祸福吉凶。天界有至尊荣宠,无上地位,保你永世流光,不落尘埃。”
“宝玉静默良久,终究婉言谢绝。仙使愕然追问缘由,宝玉从容作答:我不愿一身本事,沦为他人利用的器物。你寻我,是贪我能断兴亡、知祸福,而非惜我本身。我若随你登天,便要终生为你预判天机、奔走效力。你顺心则赏,失意则弃。不过是换一方天地、换一人驱使,依旧身不由己。这般尊荣,我不要。”
“仙使无言以对,半晌又问:那你所求为何?”
“宝玉答:非我有所求,是你有所欲。你欲知天下兴亡,欲提前洞悉诸国盛衰、战乱疫祸,我尽可如实相告。可我绝不随你登天。你若有求,便自来问;你若无事,我便安守黄河水府,栖于深水之下,自在安然,无人能拘,无人能夺。”
故事暂歇。
窗外细雨渐缓,沙沙轻响化作滴滴答答的细碎水声,似有人以指尖轻叩青瓦,温柔细碎,抚平几分沉郁。
赵婉侧首一瞥嬴政,他依旧阖眸,唇角却凝着一抹极浅的笑意,薄如春日晨雾,清淡无形,真实可感。
“后来呢?”
嬴政未睁双目,语声清淡,听似随口好奇,又似早已预知结局,只是执意要听她亲口道来。
赵婉收回目光,重落于刻满秦纹的殿梁之上,久久默然。
檐外雨声渐歇,天地归于寂静,唯有残雨偶尔滴落瓦檐,啪嗒一声,轻碎落地,敲碎漫漫长夜的沉寂。
她终究没有续完余下情节。
不知是倦怠失语,还是心底本就无既定结局,不愿牵强杜撰一段虚妄收尾。
嬴政轻轻翻身,面朝她的方向,依旧恪守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未曾分毫靠近。
昏暗影色褪去了他周身凌厉的帝王锋芒,眉眼线条柔和了些许。赵婉静静凝望,看他眉心那道经年不散的竖痕,深刻如刀刻,岁岁年年,无从抚平;看他紧抿的薄唇,无悲无喜,无声藏匿着翻涌的万千心事。
良久,她移开目光,望向灰蒙蒙的天际。雨雾沉沉,遮尽星月,不见天光。
她不知他是否听懂了这则故事里的隐喻,听懂了那块宁守深水、不逐荣宠、不愿被人驱使的宝玉,看懂了困于深宫、身不由己的自己。
她只知晓,她从来不会依附任何人,不会随任何人而去。
她便如那枚河底奇玉,安守在这四方宫墙之内,守着兰池宫岁岁朝朝的寂静,守着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孤寂岁月。不被人带走,亦不被人强行留下。
她只是静静等候。等候一个如太微星一般的人,来时有所求,去时无牵绊,不问归期,不添麻烦,两两坦荡。
她静静卧着,听着身侧之人匀净绵长的呼吸,听雨声尽消,等长夜将阑。不知何时,也沉沉睡去。
次日破晓,天光初透。
身侧早已空无一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平整如新,仿佛昨夜的相伴、闲谈、雨声,尽数是一场虚妄幻梦。
赵婉静坐榻上,凝望空寂的枕边,默然良久。随后起身梳洗、用膳、读书、习字、刺绣,循着日复一日的轨迹,安然度日。
她未曾等候谁的归来,只是静静熬过岁月。日子耗尽,年华老去,便不必再等,不必再盼。
可那则未竟的玉的故事,终究余韵未了。
数日之后,咸阳春雨未歇,依旧连绵淅沥。
嬴政再临兰池宫,卧于榻上,沉默良久,终是问出了心底搁置数日的牵挂,语声轻缓,藏着不易察觉的执念:“那块玉,最后如何了?”
赵婉心生讶异。她原以为那日随口闲谈的故事,不过是君王雨夜消遣,听过即忘,未曾想他字字铭记,耿耿于怀。
她定了定神,轻声应答:“后来,终究是出事了。”
“何事?”嬴政唇角微扬,依旧未睁双眼。
赵婉抬眸,久久凝望头顶刻板的秦式梁纹,心底百转千回,终是缓缓道出后续始末,语调低沉轻柔,似在诉说一桩藏于心底、无人知晓的憾事。
“太微星终究不再提渡玉登天之事,却日日遣人下界,频频到访水府。问询国运盛衰,问询人间吉凶,问询天下大势。那块玉心存善意,但凡相问,尽数如实相告,毫无隐瞒。”
“太微星得尽天机先机,回天运筹帷幄,排布局势,在天界愈发位高权重,风生水起。可他全然忘却了当初宝玉所言,忘却了此玉离水则枯、久耗则裂的天性。”
“他造访愈勤,宝玉便愈耗本源。玉身细纹密布,裂痕日渐深重,岁岁累积,步步衰败。宝玉默然隐忍,从未言语半分苦楚。太微星一心筹谋大业,亦从未深究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