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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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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皆是缄口不言,彼此默认对方尽知心意。以为隐忍是体谅,以为沉默是周全,却终究两两猜错,心心相误。不言语,是怕给彼此添扰;不追问,是不敢触碰既定的缺憾。”

“直至一日,太微星再度降临,问出一句关乎天下的终极问句:七国之中,何国最先倾覆?”

“宝玉静默许久,耗尽最后本源,如实作答。话音落尽,太微星转身归去,奔赴天界布局。而那枚通灵奇玉,于悠悠黄河深水之中,于寂寂无人的水府之内,寸寸碎裂。”

“玉碎千片,片片清光流转,每一片碎玉,都映着天际一颗星辰。太微星高居九天,望见星河闪烁,只当是天机异动,从未知晓,那是宝玉消散前,最后的无声道别。”

殿中雨声彻底寂灭,四下死寂沉沉,唯有烛火静静燃烧,偶尔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

漫长的沉默过后,嬴政低声发问:“太微星后来,可曾寻它?”

“寻过。”赵婉轻声道,“踏遍黄河水底,往返无数次,终究一无所获。冯夷怜惜宝玉赤诚,将所有碎玉尽数收起,深埋黄河绝底,无人可及。宝玉碎裂之前,曾嘱托冯夷,切勿告知太微星真相。若他来寻,便说我已远去,去往九天凡尘皆寻不到的地方。”

嬴政追问:“为何?”

“它不愿太微星心生愧疚。”

赵婉语声轻得几近消散在风里:“它知晓太微星从无心害它,不过是权途太忙、执念太深,日日奔赴前程,终究无暇顾及旁人悲欢。它从未怨怼,亦不愿让他余生困于愧疚执念之中。它只求太微星以为,它只是随性远去,而非为他而碎。只求他安稳顺遂,无憾无悔。”

此番话落,殿内再无半点声息。

嬴政阖眸静卧,心绪难辨,喜怒无迹。

赵婉静静侧望,不知他读懂了几分遗憾,悟透了几分宿命。她只知晓,自己终于将这则故事尽数讲完。

河底灵玉已然消散,九天星官依旧高居帝位,日日问询天机国运,筹谋天下兴亡。他永远不会知晓,那个次次为他解惑、予他先机的宝玉,早已因他执念碎裂湮灭。他永远以为,宝玉尚在世间,只是远走他乡,他尚有来日,尚有弥补之机。

宝玉临终最后的嘱托,不过是护他一世安稳,免他余生愧疚。

赵婉心底一片茫然,不知自己为何杜撰这般缺憾结局。或许是窥见了自身命运的影子,怕自己终将如这枚灵玉一般,默默耗尽、无声碎裂,余生无人知晓,无人疼惜。

雨歇夜尽,天光将启。

她阖上双眼,听着身侧安稳的呼吸声,沉沉入眠。

翌日天明,人去榻空。

平整的被褥,空寂的枕边,一如往昔,无痕无迹。

赵婉起身度日,循规蹈矩,岁岁如常。读书习字,拈花刺绣,静熬流年。

她时常默然自问,自己是否也会这般无声碎裂?碎裂之时,是否无人察觉?落幕之后,是否有人愿为她收好残碎过往,深埋心底,替她守住最后一寸温柔秘密——

勿让他知,勿让他愧。

只让他以为,我只是随性远去,从未为他沉沦,从未为他凋零。

赵婉将麾下所有死士,尽数拨给了赵烨。

她并非不愿自留亲信护身,只是深知,身处邯郸漩涡的兄长,比自己更需要这份庇佑。

赵烨立足赵王赵偃眼皮之下,周旋于郭开阴诡算计之间,方寸朝堂,身边若无绝对忠心之人护持,迟早发生不虞之祸。

那一夜,她召来所有死士,逐一面嘱后事。字字沉缓,句句恳切,从暮色四合直至天将启明,直说得嗓音干涩沙哑。一众死士伏地叩首,声声立誓,必以性命护公子周全。

赵婉颔首,默然转身步入内室,自此,深宫幽锁,赵婉彻底断了外界耳目。

她被困在一方寂静宫苑里,唯一能做的,唯有漫长等待。等一纸渺茫音讯,等一个未知归人。

漫长的等待磨平了心绪,她近乎习惯了孤寂枯坐,险些忘了自己日复一日的守候,究竟为何。

彼时的赵烨,早已深陷罗网,步步身不由己。

他比谁都清楚,咸阳的锋芒坦荡于明处,而邯郸的刀戈,尽数藏于暗影。无数双窥探算计的眼睛,始终牢牢锁着他的一举一动。

日出上朝,日暮归府,读书习剑,偶至城外巡查田亩军备。他看着故土山河日渐生疏,看着繁华邯郸暗藏颓败,心底寒意层层堆积。

倡女屡次登门,他从未断然回绝。

不是甘愿沉沦,是身在此局,别无选择。

那女子曾直言相胁,若他执意疏离,便诬陷他轻薄无状,届时他在邯郸立足的根基,顷刻间便会倾覆。他赌不起,也输不起。

那日相见,她褪去浓艳华服、金翠首饰,一身素色深衣,仅以一支白玉簪绾起青丝,素面无妆,看似端庄温婉,宛若寻常良人。

木门轻阖,她倚门而立,抬眸一笑,温婉清甜,却甜得彻骨寒凉,令人心生戒备。

赵烨伫立原地,纹丝未动。他分不清心底的桎梏,是畏惧眼前女子的阴诡,还是畏惧日渐沉沦的自己。

她微凉的指尖覆上他的掌心,蛇般阴冷黏腻,让人欲弃不舍、欲握不安。

不知从何时起,他深陷这场虚妄纠葛。开始盼她登门,盼她浅笑嫣然,盼她近身低语,盼那些逾矩的温存与私语。

初心渐失,本心渐灭。他终究一步步,活成了自己最陌生的模样,再也回不到昔日坦荡纯粹的时光。

赵王赵偃的性情,亦在无声中剧变。

无骤然暴怒之态,却多了根深蒂固的偏执与猜忌。臣子谨守本分,他无端厌弃;臣属尽心履职,他苛求万全;旁人替他挡去朝堂风波,他反疑人觊觎权柄、私揽声望。

满朝大臣屡遭斥责,内侍近臣动辄受罚,就连素来宠信的倡女,也数次被他厉声呵斥。

他心智清明,处事有序,言语有据,并非昏聩癫狂,只是心性愈发暴戾多疑,小事放大,万事猜忌,君臣离心的裂痕,日渐加深。

朝野众人皆以为,赵王不过是前线战事吃紧、朝堂掣肘繁多,积郁成躁,无人深究内里隐情。

唯有公子赵嘉,洞悉了这反常的诡异。

日日立于朝堂,他亲眼看着父王从沉稳隐忍,变得暴戾易怒;从知人善任,变得多疑寡信。心绪沉郁之下,他只能默默替父王周全残局。

君王迁怒臣子,他从容劝解;内侍无辜受罚,他躬身求情;朝堂风波骤起,他不动声色圆缓局面。

久而久之,朝野皆赞赵嘉仁厚有担当,贤德堪比先王,远比性情暴戾的赵偃更堪为王。

赵嘉听闻诸般赞誉,唯有垂眸缄默,悄然退身。

他心底清明,这些溢美之词,若是传入心性多疑的父王耳中,必生祸端。他只求安稳□□,不求盛名加身,更不愿赵氏朝堂再生内乱。

这一切明暗纠葛、人心变幻,尽数落入倡女眼中。

她冷眼旁观赵嘉稳住朝局、收拢人心,看着赵偃对赵嘉从信任依赖,渐渐生出微妙的疏离与忌惮。

赵偃尚未察觉威胁,倡女已然心生极致恐惧。

她不惧生死,唯独牵挂年幼的赵迁。稚子无辜,懵懂无知,不知朝堂险恶,不懂人心阴毒,更不知他的母妃,早已为他铺好了一条染血争储的绝路,甘愿拉尽世人陪葬,只求他一线生机。

如今赵偃虽性情大变,心中尚且念着亲子,只要赵迁安分守拙,便无性命之忧。可赵嘉不同,他是名正言顺的储君,是朝野归心的贤主。

待赵偃百年之后,赵嘉登基之日,便是她与赵迁身死道消之时。

她绝不允许这一日到来。

夜色沉沉,倡女私会郭开于深宫偏僻小屋。

陋室无风,寂静无人,隔绝了所有耳目风声。她开门见山,语声清冷决绝:“大王不可再如此下去。”

郭开默然静待下文。

倡女缓步上前,一身清淡梅香漫开,清冷疏离,却藏着彻骨杀机:“他日渐暴戾多疑,听不进忠言,辨不清人心。长此以往,无需大秦铁骑压境,赵国必先自溃。你毕生所求的荣华,我孩儿的性命,尽数化为泡影。”

郭开凝眸望她良久,终是开口,语调平淡无波,似早已权衡万全:“您意欲何为?”

“无需大动干戈,不必兴风作浪。”倡女眸光清亮,暗藏锋芒,“只需让他再躁一分,再昏一分。待他尽失臣心,孤立无援,即便赵嘉贤德无双,亦无力回天。届时赵迁无需争储,王位自落其手。”

郭开闻言久久沉默。

他终于看清眼前女子的狠绝。他只想除尽储君障碍,而她,要亲手一点点摧毁君王心性,让赵偃自我崩塌、自我覆灭。

良久,他缓缓颔首:“您寻药,臣善后。”

倡女闻言,眉眼绽开浅淡笑意,温柔温婉,却藏覆深渊。她轻握郭开之手,转瞬松开,转身隐入长廊夜色。

郭开独立陋室,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看着廊下灯笼摇曳,碎影满地。长夜寂寂,他缓步独行在走熟的宫廊,心底翻涌无声喟叹。

非我负赵,实是乱世棋局,人人身不由己。赵偃若不倒,便是他覆灭。赵国倾颓,赵氏王族,终究难逃尘埃落定的宿命。

倡女寻来的,从不是夺命毒药,是无形无声的慢性慢药。

少量服食无碍,断续服用无迹,无规律、无定数,无从查证、无从溯源。不伤体魄性命,只乱心神情志,日日累积,终让人暴戾难平、猜忌丛生。

无人会疑心毒物作祟,世人只会道,赵王年迈昏聩,权欲迷心,心性失常。

药粉由她亲手藏匿,亲手添入赵偃饮食,从不假手他人。时密时疏,毫无章法,连她自己都记不清次数踪迹,旁人更是无从察觉分毫。

偶有赵偃察觉羹汤味异,她便以新换佐料从容搪塞。国事繁杂,君王无心细究,次次坦然食下。

无形药力,日日侵蚀心神,将他的多疑与暴戾层层放大。

他的每一次动怒、每一次斥责,皆有看似合理的缘由,无人察觉异常,只当是国事重压所致。

唯有倡女心知肚明,压垮赵偃的从不是乱世朝堂,是她日复一日,亲手掀起的一场无声寒风。

她从不愿做亲手推人坠渊的刽子手,只愿徐徐吹风,让他立足悬崖边缘,心神大乱,自行失足覆灭。

夜夜伴君而眠,听身侧均匀呼吸,她心底一片澄冷安稳。

她唯一的忌惮,始终是赵嘉。

只要赵嘉尚在,便有人为赵偃遮挡朝堂风雨,替他挽回臣心,稳住赵国残局。

狂风再烈,有人挡风,高楼便不会倾塌。

倡女眼底寒芒暗生。

她要破掉这最后一道屏障,让赵嘉,再也无力替赵偃遮风挡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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