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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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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烨的怒意,终究在金銮大殿轰然崩裂。

从不是他心性不耐,是郭开步步蚕食、赶尽杀绝,不给他半分隐忍余地。

彼时郭开自狱中复归,朝堂首案,便是朝臣弹劾其狱中诈死、欺君罔上,罪当论斩。

丹陛之上,赵偃捏着满纸弹劾罪状,翻读两页,随手搁置。他斜倚王座,指节一下下轻叩扶手,沉默不语。殿内人人心知肚明——赵王本无意诛杀郭开,他只是缺一个顺水推舟的借口,缺一个堵住悠悠众口的由头。

郭开伏跪阶下,额贴寒石,姿态恭顺卑微,语声平淡凄楚,字字皆是精心雕琢的无辜。他泣诉蒙冤,将狱中自戕之计推脱为狱卒看管疏漏,再三叩首明志,言自己数十年忠心伴主、天地可鉴,从未有半分欺君逆上之心。

声泪俱下,情辞恳切,连他自己,都几乎骗过。

立在朝列中的赵烨,听得胸腔寒意翻涌,五脏六腑皆是生理性的厌恶。

郭开这套虚伪说辞,他自幼听到大,听得耳熟生腻,听得作呕难耐。袖中五指悄然收紧,死死攥成铁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旧茧,皮肉受压泛白,尖锐的刺痛,堪堪压下他翻涌的怒火。

可奸佞当道、昏主偏信,忍无可忍,便无需再忍。

赵烨跨步出列,长跪殿中,沉身叩首,抬眸直面王座,语声不高,却字字沉重如金石落地,震得满殿寂然:

“大王!郭开狡诈欺瞒,诈死惑主,是为欺君;祸乱朝纲、蠹蚀赵国,是为佞罪。桩桩罪状,无可辩驳!”

“他狱中寻死是假,博取君心、脱罪避罚是真!大王若次次心软、次次纵容,国法何存?朝纲何立?偌大赵国,今后再无规矩可言!”

一语落地,满殿文武尽皆垂首屏息,无人敢发一言。死寂瞬间笼罩整座大殿,唯有殿风穿堂,微凉刺骨。

王座之上,赵偃的神色一寸寸沉冷下来。

眼底的迟疑、松动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洞悉,是“果然如此”的猜忌与寒心。他终于撕下所有温和假面,指尖骤然停落,不再叩击扶手,如蛰伏毒蛇敛尽动静,只待发难。

语声低沉,裹着刺骨杀意,压落而下:“赵烨,你是在教寡人理政?”

这句诘问,从不是问询,是定罪。

赵烨静静抬眸,直视这位自幼一同长大的幼弟。眼前人面冠冕堂皇,眉眼生疏冰冷,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黏着兄长、眼底纯粹赤诚的孩童。经年权位浸淫,人心翻覆,兄弟情分,早已被猜忌与偏信磨得千疮百孔。

他忽而轻笑一声,笑意释然,亦悲凉彻骨。

隐忍数年、伪装顺从、步步谨小慎微,终究是瞒不住,也不必瞒了。

“臣不敢教大王理政。”赵烨目光坦荡,无半分畏缩,字字沥血,直指根本,“臣只敢告知大王——郭开是赵国蛀虫,是祸国奸佞!”

“大王视他为心腹肱骨,他却视赵国为牟利买卖;大王待他如近臣至亲,他却耗国根基、肥一己私囊!”

他喉间微涩,压下半生沉浮感慨,吐出积压数年的沉郁真相:“当年你兄弟我羁困咸阳,久不得归,从非秦国独强,是赵国自弱!赵国之所以弱,便是朝堂奸佞当道、忠良寒心!大王半生倚重之人,从来都在暗中掏空大赵基业——大王何曾知晓,你日夜信任的近臣,实则在借你的权柄,亲手败掉你的江山!”

轰——

赵偃脸色骤然惨白如纸,血色尽褪。

周身气血翻涌,指尖、唇瓣、身躯皆不受控地剧烈颤抖。震怒、难堪、被戳穿真相的狼狈、被冒犯君威的暴怒,瞬间吞噬所有理智。

他猛地起身,带翻案上茶盏。青瓷坠地碎裂,茶水纵横漫溢,淋漓如崩乱的国运。

“来人!”赵偃声色凄厉,满是戾气,“将公子烨即刻软禁府邸!无寡人诏令,禁足、禁见、禁言!半步不得出府!”

雷霆旨下,无人敢违。

赵烨长跪原地,心境骤然一片空茫悲凉。

他是兄,他是弟,二人皆是赵氏嫡脉,是先王遗下最后的宗室骨血。本该同心御敌、共护河山,共抗强秦虎狼之师,共守飘摇邯郸社稷。

可如今,外有强秦环伺、兵临边境,内有奸佞乱朝、君臣昏聩。国未破,家先裂;敌未至,手足先阋墙。

何其可悲,何其可笑。

赵偃盛怒未歇,怒骂将至,阶下郭开却骤然挺身而起。

方才还伏地孱弱、惊魂未定的罪臣,身形迅捷得全然不像刚脱牢狱之人。他飞扑至赵烨身侧,一把攥住赵烨衣襟,狠狠将其按压在地,头颅重重磕上冰冷青石板。

“臣救驾来迟!公子烨当众辱君、离间君臣,罪该严惩!”

郭开高声呼喝,字字扣上谋逆欺主的大罪。

殿中喧哗四起,侍卫脚步声、朝臣私语声、穿堂风声交织纷乱。赵烨脸面贴紧寒凉石面,耳畔尽是诛心之语、构陷之声。

他未曾挣扎,未曾辩驳,心如死灰,默然受之。

视线穿透纷乱人影,落向大殿顶端那一方雕刻的赵国凤鸟纹样。凤纹古朴庄严,承载着大赵百年基业,如今看来,只剩满目疮痍、摇摇欲坠。

良久,侍卫上前,拖拽着他起身离殿。

临去最后一眼,他望向王座之上的赵偃。

那眼底翻涌的不止盛怒,还有被至亲戳破虚妄的委屈、被兄长当众驳斥的难堪、以及根深蒂固的猜忌疏离。

赵烨终是垂眸,不再言语,任由侍卫拖拽,一步步走出金碧辉煌、却腐朽冰冷的赵庭大殿。

邯郸朝堂兄弟决裂的消息,隔日便由密探快马传至咸阳。

偏殿之内,嬴政独坐案前,展读密报,字字阅尽,随手合卷置案。

他背靠座椅,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了然弧度,无狂喜,无讶异,一切尽在筹谋之中。

自他将赵烨礼送归赵那日起,便笃定了这一日的到来。

赵偃多疑偏信,郭开阴私善妒,赵烨风骨刚正、不忍国殇。三方纠葛,迟早水火不容、兄弟反目。

今日之裂,不过是如期而至。

他端起温茶,浅啜一口,茶汤温凉适口。指尖轻叩扶手,两声轻响,沉定自若。

大局已定,棋局再活。

他眸光微沉,淡淡传令:“令姚贾,再择机敏善辩、深谙媚上之道者,入赵侍奉赵王。”

赵偃耳根最软、心性最易拿捏,多塞几枚棋子,乱其视听、惑其心智,无需大秦兴兵,赵庭自乱,赵势自溃。

赵烨被软禁府邸的第三日,倡女登门。

这一日的她,褪去往日艳媚绯色、金饰步摇,卸尽浓脂艳粉。一身素色深衣清雅端庄,发髻仅簪一支白玉素簪,素雅朴素,宛若安分守礼的深宫妇人,敛尽一身风月妖态,藏尽满腹心机算计。

无人通报,无需通传,她径直踏入这座被封禁的公子府邸,从容自若,如入无人之境。

庭中窗下,赵烨独坐,手中虚执一卷竹简,眸色空茫,无心展读。连日软禁幽闭,前路晦暗,人心凉薄,早已磨去他所有锋芒。

闻得轻缓脚步声,他抬眸相望,撞见那张素净温柔、却最是阴私难测的眉眼。

赵烨眸色微敛,即刻起身退步,垂眸拱手,礼数周全,疏离冰冷:“夫人。”

他心底厌恶未消,戒备深浓,本能避之三尺。

倡女不回礼,缓步上前,静静立在他身前,目光细细描摹他清瘦憔悴的眉眼、紧绷隐忍的下颌,最后落于他掌心未消的红痕——那是常年握卷磨出的旧伤,亦是朝堂争执、隐忍负重的印记。

眸光流连片刻,她忽然抬手,径直握住了他紧绷微凉的手掌。

肌肤相触的刹那,微凉触感穿透衣骨。

赵烨浑身骤然僵滞,血脉骤停,身形僵硬如塑。指尖紧绷,心底翻涌着剧烈的抵触与屈辱,生理性的不适与厌恶瞬间席卷全身。

他可以挣开,可以抽手,可以呵斥避嫌,可他身陷囹圄、身被软禁,无势、无援、无话语权。

一步错,步步受制,进退皆是牢笼。

他终究未曾动作,只垂首伫立,眼底压抑着滔天戾气与难堪,耳畔心跳轰然作响,震得心神不宁。

倡女感受着他极致的僵硬克制,唇角漾开一抹甜软却刺骨的笑意,温柔表象下,是猎人锁定猎物的笃定。

她语声压得极低,缱绻暧昧,裹着赤裸裸的试探与拿捏:“春平君,你这般拘谨,到底在怕什么?我又不会伤你。”

指尖微动,她纤细的指腹,在他僵硬的掌心轻轻描摹、游走,似写字、似勾勒,一寸寸侵蚀他的防线,带着无声的蛊惑与胁迫。

赵烨喉结剧烈滚动,缄默无言。心底抗拒、厌弃、屈辱层层堆叠,几乎将他吞噬。

“春平君羁留咸阳数载,深宫孤寒,清冷度日,想来……是从未有人这般待你吧?”

轻佻字句,字字逾矩,句句诛心。

倡女缓缓松开他的手,退步侧身,抬眸深深凝着他低垂的眉眼,笑意盈盈,势在必得:“春平君,你如今失势困局,被大王禁足府邸,隔绝朝野、隔绝人脉、隔绝所有音讯。”

“宫外朝堂风起云涌,大王心念喜怒、臣子倾轧纷争,你一无所知。你无援、无倚、无出路,只能困在此地,遥遥等待君王一念宽恕。可你怎知,他还有没有半分手足情分?怎知你还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赵烨抬眸,终于看向她。

眼前女子容颜温婉清丽,眼眸亮如净水黑石,唇角笑意清甜无辜,可眼底深处,尽是毒计与贪念、掌控与胁迫。

他清清楚楚知晓,她是泥潭,是深渊,是悖逆伦常的污秽罗网。他该拒、该避、该厉声斥退,可喉间发紧,心神纷乱,竟发不出半分声音。

连日幽闭孤寒,数年异乡羁苦,半生隐忍负重,早已让他身心俱疲。太久无人近身、无人问询、无人靠近,眼前这带着算计的温柔,竟成了困住他的唯一羁绊。

正怔忡间,清淡梅香悄然覆来,褪去往日甜腻熏香,素净冷雅,却更显蛊惑人心。

倡女再度逼近半步,咫尺相对,气息相缠,语声轻如鬼魅呢喃,带着致命的要挟:

“春平君,我选定了你。”

“你若执意拒我,我转身便入宫禀明大王,言你私下轻薄宫妃、悖逆伦常。”

她笑意不变,字句却冷冽刺骨:“届时,你便不是府邸软禁这般清闲。深宫地牢,无光无昼、无人问津,你只会孤零零一人,困死绝境,永世不得翻身。”

温柔皮囊,裹着最狠的利刃。

威逼利诱,软硬兼施,断了他所有退路。

赵烨静静望着她,心底五味杂陈。厌她龌龊算计,恨她落井下石,怒她趁危拿捏,可身陷绝境的无力感,终究压过了一身傲骨。

他不答、不应、不拒、不从,默然伫立,任由罗网缓缓缠身。

倡女见他彻底失语、心神溃退,笑意愈发温婉动人,眉眼弯弯,梨涡浅浅,温柔得像在哄骗懵懂稚童。

纤细指尖抬起,轻轻拂过他清瘦颧骨,缓缓滑至紧绷下颌,触感轻柔,似摩挲一件势在必得的藏品。

“春平君不说话,我便当你应了。”

语罢,她不再纠缠,转身缓步离去。

裙裾轻摆,步履从容,如得胜归场的猎人,留一身清浅梅香,弥散在寂寂空庭。

赵烨立身窗前,久久未动。

天色自明转昏,落日沉山,暮色漫覆府邸。

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那处被她触碰过的肌肤,仿佛永远残留着微凉触感,黏腻、难堪、屈辱,挥之不去。

他五指死死收拢,攥成铁拳,指节泛白,骨节隐隐作响,将所有不甘、屈辱、愤怒、无奈,尽数锁入掌心、埋入心骨。

进退无路,挣脱无门。

这张温柔织就的毒网,他终究,是逃不掉了。

暮春午后,风日清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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