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开走到另一边,也扶住了。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这座山,朝殿门口走去。
嬴政的步子很大,可他站不稳,每一步都像是在走钢丝,身子东倒西歪的,赵婉被他带着也跟着东倒西歪。她忽然想,他这么高的个子,这么沉的份量,要是摔下来,应该可以在咸阳宫的石板地上砸出一个坑吧。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专心扶他。
走到廊下的时候,嬴政忽然不走了。他靠在墙上,低着头,闭着眼睛,呼吸很重。郭开等了一会儿,试探性地拉了拉他的袖子,想让他继续走。
他的手刚碰到嬴政的袖子,嬴政忽然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倾,郭开吓得往后退了半步——他根本没用力,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嬴政就站不稳了。郭开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嬴政的手已经挥过来了。
那一巴掌来得毫无征兆,像是嬴政在半梦半醒之间被人打扰了,本能地挥手驱赶。郭开下意识地往后一躲,可还是没躲利索,巴掌的边缘扫过他的脸颊,火辣辣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擦了一下。
他捂着脸,站在廊下,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委屈”来形容了,是一种“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老天要这样对我”的茫然。
赵婉把郭开从地上拉起来,嘴角抽了一下。她想笑,可她觉得笑出来不太礼貌。她又忍了一下,嘴角又抽了一下,忍了又忍,忍到腮帮子都酸了,差点没憋住。她咳了一声,把那笑硬生生咽了回去,扶着嬴政继续往前走。嬴政忽然动了。
不是摇摇晃晃地走,是大步流星地走,走得又快又稳,像是刚才那个东倒西歪的人根本不是他。赵婉愣了一下,赶紧小跑着跟上去。
她怕他出什么岔子,怕他走着走着忽然又靠在墙上,怕他走着走着又一巴掌挥过来——这次可没有郭开替他挡着了。
她跑上去,扶住他的胳膊,嬴政没有甩开她,也没有停下来,继续大步流星地走。他的手忽然攥住了她的手,不是那种轻轻的、试探性的握,是那种结结实实的、五指扣进她指缝里的、像是在黑暗中抓住了什么东西就不肯松手的握。
他的手很暖,比她的大很多,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赵婉低头看着那只握住她的手,看了片刻,没有挣开,也没有回握。她只是让他握着,走在他旁边,帮他看清脚下的路。
郭开站在廊下,捂着脸,看着赵婉和嬴政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站了很久。他转过身,走回殿门口,赵偃还靠在栏杆上,睡得正香。他蹲下来,把赵偃从栏杆上扶起来,背在背上。
赵偃比嬴政轻多了,可郭开的腰不好,背上这么一个人,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走在咸阳宫的长廊上,背着赵偃,背着这个他伺候了半辈子的人,背着这个打了他巴掌、喝醉了靠在他怀里、清醒时把他当狗的人。
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被灯笼的光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被压弯了的、快要折断的弓。他在心里说——为什么我生来就是你的奴隶?我上辈子欠你的?这辈子老天让我遇见你,是你来还我,还是我来还你?
他没有说出口,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他只是低着头,背着赵偃,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到天亮,走到天黑,走到他走不动的那一天。
嬴政牢牢攥着赵婉的手,步履匆匆地往前走去。
没走出几步,他忽然顿住脚步,垂眸盯着掌心握着的那只手,眉头微蹙,模样认真得像是在仔细辨认一件陌生的小物件。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赵婉微微一怔,心里忍不住悄悄失笑。
眼下正是盛夏,咸阳的夏夜闷热得让人浑身冒汗,她的手心暖融融的,温热得像揣了块刚出炉的暖酥烧饼,半点凉意也无。
她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又抬眼望了望嬴政因醉酒染上淡淡绯红的眉眼,瞬间了然。
这人醉得连冷热都分辨不清了。
念头落下,她心底反倒悄悄松了口气。
也好,他分不清冷暖,自然也察觉不到她掌心、指根处,那些常年握剑习武磨出的细碎薄茧。那些小小的痕迹,被她藏在掌心褶皱里,藏在无人留意的角落,此刻恰好被他混沌的感知彻底掩去。
赵婉轻轻抬手,将手掌又往他温热的掌心里塞了塞,乖乖任由他攥得更紧。
反正,他分不清茧子与骨节的触感。
嬴政没有松手,沉默片刻,又提着大步继续前行。步伐依旧又快又稳,仓促的模样,倒像身后有万千琐事、重重压力在紧紧追赶。
他嘴里断断续续地嘟囔着什么,字音含糊零碎,低低沉沉的,听不真切。时而像低声嗔怪,时而像浅浅絮语,又好似只是醉酒之人无意识的喃喃自语。
声音压得极低,闷闷地裹在夏夜的风里,似地底轻拱的风声,模糊又厚重。
赵婉侧耳听了许久,终究一无所获,索性不再费力揣测。
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手,任由他带着自己,踱步在这条她日日穿行、早已烂熟于心的宫廊之上。
长廊蜿蜒,灯火摇曳,两人一前一后,伴着晚风缓缓前行。
一路直行,终于到了章台宫门前。
殿内灯火通明,宫门敞开,晚风穿堂而出,裹挟着淡淡的竹简墨香与木质清冽气息,吹散了几分夏夜的燥热。
赵婉驻足站定,轻轻扯了扯两人相握的手:“到了。”
可嬴政脚步未顿,依旧直直往前走去。
她只好又轻拉一把,语气带着些许无奈的提醒:“大王,章台宫到了。”
这一次,嬴政终于含混地低喃出声,声音朦胧又执拗:“没到。在山那头,再走两日就到了。”
赵婉站在原地,望着他执意前行的背影,只觉得又好笑又无奈。
咸阳城内哪来的远山?又哪里需要走上两日?
她想拽住他,可他的手握得极紧,力道沉稳固执,仿佛一旦松手,掌心的人便会凭空消失一般。
她忽然想起宫里的传言,世人皆说秦王秉性执拗,但凡攥在手里的东西,无论是利刃书卷,还是寻常物件,从无轻易放手的道理。
没想到醉酒之后,这份执拗,更是刻进了骨里。
赵婉轻轻叹了口气,只得快步跟上他的脚步。
此刻的她,倒像个牵着老牛慢行的牧人。他往何处走,她便往何处跟,无绳可牵,而她自己,便是唯一牵绊他的缰绳。
咸阳的夏夜格外闷热,晚风裹挟着热浪,烤得她额间沁满薄汗,后背的衣料紧紧贴在肌肤上,闷得微微发黏。可她始终不敢松手,不敢止步。
生怕他步履不稳不慎摔倒,生怕帝王有半点磕碰差错,更怕这深夜值守,无从交代。
她伴在身侧,看着他醉意深沉,连冷暖都无从分辨,可脚下的路却分毫不差。
哪怕神志混沌,他依旧认得这条走了千万遍的宫廊。
从章台到偏殿,从偏殿到寝宫,从寝宫至朝堂,岁岁年年,步履不停。这条路,他踏遍无数次,熟稔到闭着眼,都绝不会走错半步。
整座咸阳城、整片大秦江山,皆是他囊中之物。
可此刻醉酒的他,连自己的手足都掌控不稳,连近在眼前的宫门都认不出,只死死攥着她的手,执着奔赴一场无人知晓的远山。
赵婉伴着他稳步前行,满头薄汗,心底只剩一个朴实又迫切的念头:此刻要是来个人搭把手就好了。
无论是沉稳可靠的蒙恬,谨言慎行的李斯,还是稳重周全的王绾,哪怕是素来活泼的公主也好。
只要有人能来帮她扶回这位醉酒的帝王,她心甘情愿,请客一月!
正暗自腹诽着,长廊拐角处,忽然转出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
来人身姿颀长,宽肩窄腰,一身玄色常服利落素雅,未着战甲,可挺拔的身姿、沉稳的步履,依旧藏不住常年征战的武将风骨。
赵婉心中瞬间涌上狂喜,几乎要松一口气红了眼眶。
是蒙恬!是这咸阳宫中,最靠谱稳妥的人!
她连忙扬声轻唤,语气里藏不住劫后余生的轻快与欣喜:“蒙将军!”
蒙恬闻声抬头,望见长廊中央的两人,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快步上前。
“王上?”
他目光快速扫过嬴政泛红醉酒的眉眼,又落在两人紧紧相握的手,最后瞥见赵婉满头薄汗、略显狼狈的模样,瞬息便将前因后果了然于心。
无需多问缘由,无需赘述经过,他只默默上前,稳稳扶住嬴政空置的另一侧臂膀。
这一刻,赵婉心底的疲惫骤然消散大半,只觉得蒙恬哪里是臣子,分明是夏夜暗夜里恰好降临的一束清风,是专程来解救她的救星。
她稳住气息,压下心底翻涌的轻松,尽量语气平稳道:“蒙将军来得正好,大王饮多了,正需送回寝宫歇息。”
蒙恬微微颔首,默然不语。
三人并肩行在灯火长廊之下,赵婉依旧被嬴政紧紧攥着手,方才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终于缓缓松弛。
嬴政似是察觉到身侧多了旁人的气息,未曾转头,攥着赵婉的手指却骤然收紧,眉眼微蹙,含混出声:“谁?”
蒙恬扶着他的臂膀,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温和:“王上,是臣,蒙恬。”
嬴政闻声驻足,缓缓转头,涣散的目光在蒙恬脸上缓缓游走,慢悠悠辨认了许久,才似分清来人身份。
下一瞬,他抬手轻轻推开蒙恬的手,动作轻柔,力道却不容置喙。
“不行,寡人今日没空。只能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