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指了指身侧的赵婉,又看向蒙恬,一本正经地絮叨:“寡人要先送她去山下。等送完她,再原路折返,回来接你。”
蒙恬望着帝王一脸认真、偏偏醉得糊涂的模样,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他低头轻吸一口气,再抬眼时,已然换上一副温柔耐心的神色,像哄闹脾气的稚童一般,轻轻拍了拍嬴政的肩头,语气温和缱绻:“走吧王上,臣送您回寝殿。山路明日再走,今日先歇息。”
嬴政眉头紧锁,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一脸纠结犹豫,似在细细斟酌这番话的真假。
蒙恬趁机稳稳扶住他的臂膀,这一次,嬴政没有再推开,只是闷闷地甩了甩肩头,小声嘟囔一句:“你手太粗,硌得慌。”
蒙恬的动作骤然一顿,神情瞬间凝滞,眼底写满了无声的无奈与哭笑不得。
他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常年握剑拉弓、披甲征战,掌心布满厚茧,骨节硬朗分明,确实算不得细腻温润。
无奈之下,他默默收回手,换了个姿势,只虚扶着嬴政的肘弯,尽量避免肌肤相触,免得再被挑剔。
一旁的赵婉看着这难得的一幕,忍得肩头微颤,嘴角反复抽动,险些当场笑出声。
可这份笑意没持续片刻,便被沉重的力道压了回去。
嬴政大半的身子重量,尽数靠在了她的身上,沉甸甸的力道压得她半边肩膀发酸发麻,几乎支撑不住。
她悄悄看向蒙恬,眼神里满满都是无声的求救。
蒙恬自然看懂了她的窘迫,可帝王执拗不让旁人触碰,他只能守在身侧小心护持,谨防帝王摔倒,半点无从相助。
赵婉咬着牙咬牙支撑,一步一步缓慢前行,心底默默轻叹,只能认命坚持。
一路艰难慢行,总算平安抵达章台宫内殿。
蒙恬眼疾手快,趁嬴政神志昏沉不备,稳稳托住他的腰,三两下便将人稳妥安置在榻上。
嬴政落榻之后,随意翻了个身,含糊地呢喃两句,便沉沉睡去,眉眼归于安稳平静。
赵婉立在榻边,长长舒出一口浊气,只觉得方才这一路,堪比打完一场身心俱疲的硬仗。
她轻轻揉了揉被攥出红痕的手腕,转身便打算悄然离去。
“娘娘且留步。”
蒙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婉回身看来,眼底带着些许疑惑。
“王上身着外袍安睡,夜里难免不适,还望娘娘代为褪去。”
赵婉瞥了眼榻上熟睡的嬴政,深觉有理,顺口便道:“将军顺手代为打理便可。”
蒙恬却轻轻摇头,微微后退半步,恪守君臣礼数:“君臣有别,臣不敢擅动王上衣物。”
赵婉看着他一丝不苟、严守规矩的模样,心底暗自腹诽:方才扶人护路之时,也不见你这般拘泥礼数。
可这话她只敢藏在心底,不曾说出口。
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又望向榻上眉眼安宁的嬴政,心底微微迟疑。
她忍不住小声打趣:“将军可知,方才郭大人刚挨了大王的降龙十八掌,您也险些受累。臣妾皮相单薄,可经不起大王醉酒无意的一掌。”
蒙恬静静立在原地,神色淡然,不置可否。
赵婉心知他礼数森严、绝不肯逾矩,只得轻叹一声,迈步走到榻边,抬手想去解开嬴政的衣领。
指尖微微发颤,并非畏惧,只是莫名心头紧张。
微凉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他温热的脖颈肌肤,榻上之人眉头微蹙,含糊地哼唧一声。
赵婉吓得立刻收回手,屏息静待。
片刻后见他依旧沉睡安稳,她才敢再次伸手,耐心解开繁复的衣扣。
浸湿薄汗的外衣之下,是素白的中衣,贴合着温热的身躯。赵婉连忙移开目光,专心拆解衣扣,指尖微微发颤,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堪堪解开第一颗。
蒙恬始终立在殿门口,脊背挺拔如苍松,始终背对榻边,恪守分寸、一动不动。
一盏茶的功夫,赵婉总算顺利褪去嬴政的外衣,细细叠好放置在榻侧。
她退后两步,静静看着榻上安睡的人。
他安然卧于榻上,呼吸均匀绵长,紧锁的眉头全然舒展,唇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淡弧度,褪去了平日帝王的凌厉威严,多了几分平和温柔。
她忽然又想起方才长廊之上,他懵懂疑惑的那句“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原来从不是她手凉,是他醉酒燥热,神志昏沉,才辨不清人间冷暖。
她静静伫立良久,说不清心底是何种情绪,只觉得一室安宁,岁月短暂温柔。
待心绪平复,她才转身准备离去,一抬眼,却猛地顿住脚步。
不知何时,赵高已然立在殿门口,手中端着一盏清茶,身姿恭顺,脸上挂着他一贯温和内敛、让人摸不透心思的笑意。
赵婉心头瞬间涌上一股哭笑不得的无奈。
她方才一路搀扶、脱衣盖被,忙得腰酸背痛、心力交瘁,此人全程不见踪影,偏偏等她万事办妥、尘埃落定,才准时现身。
心底的吐槽与火气翻涌不休,可她终究尽数压下。
不曾质问半句,不曾流露半分不满,只提着裙摆快步从他身侧走过,裙裾轻扫地面,步履利落,生怕多待片刻,便会忍不住泄了心绪。
赵高微微躬身,恭顺相送,神色依旧毫无波澜。
廊下晚风习习,蒙恬正倚在廊柱边,双手抱臂,静静等候。望见赵婉出来时眼底藏不住的无奈郁色,他唇角悄悄勾起一抹浅淡笑意,随即直起身,缓步走到她身侧。
长廊灯火次第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修长,一左一右并行在地,像两条温柔平行的线,静谧相伴。
一路无声慢行,良久,蒙恬才轻声开口,语气平淡闲适,似闲话家常:“娘娘方才,似是有些嫌弃臣刻板。”
赵婉闻言一怔,转头看向他。
蒙恬目视前路,侧脸硬朗利落,灯火落于眉眼之间,藏着浅浅笑意。
她瞬间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轻声解释:“将军误会了。臣妾从无嫌弃之意,只是方才心惊未定。郭大人刚受责罚,将军也险些受累,臣妾胆小,实在不敢贸然近身,生怕无辜受罚罢了。”
这番话说得坦诚又俏皮。
蒙恬听完,眼底笑意终于漾开,是真切又温和的笑意,柔和了平日里武将的凌厉气场。
赵婉见他失笑,自己也跟着弯了眉眼,心头所有的疲惫与郁结,尽数烟消云散。
两人依旧并肩慢行,地上的影子偶尔轻轻交叠,又缓缓分开。恰似人海相逢,来路不同、归途各异,唯有这深夜宫廊一程,恰好温柔同行。
行至岔路口,前路相别。
蒙恬驻足止步,微微拱手行礼:“娘娘,臣便送至此处。”
“多谢将军今夜费心相助,辛苦了。”赵婉微微欠身回礼。
蒙恬颔首转身,步履沉稳从容,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的灯火深处。
赵婉立在原地望了片刻,随即转身朝着兰池宫缓步走去。
脚步渐渐轻快,不再沉重,只想早早回归居所,卸下满身疲惫。
夏夜的燥热依旧未散,晚风滚烫,可她却不再心生烦闷。
远远便看见兰池宫门前亮着灯火,侍女青禾正静静等候,望见她归来,立刻快步上前,将一袭薄衫轻轻披在她肩头。
赵婉走入殿中,静坐窗前,抬眼望向院中几株梅树。
枝头花苞悄然膨大,点点粉白缀于青枝,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晃晃悠悠的,稚气又可爱。
她倚着椅背,缓缓闭上双眼。
窗外蝉鸣声声,此起彼伏,往日听来聒噪扰人的声响,此刻竟格外平和。
夏蝉一生,喧嚣一夏,不问有人倾听与否,不问结局如何,肆意鸣叫,尽兴而生。
人活一世,大抵亦是如此。纵有万般困顿,亦比朝夕蝉鸣,多了无数光景与希望。
静静休憩片刻,她吹灭案前烛火,卧于榻上,安然阖眼,沉入深夜的温柔静谧之中。
赵偃从咸阳回邯郸的一路上,妥妥是大型醉酒失忆、死要面子现场。
酒意迟迟散不干净的他瘫在辇车里,一只手撑着昏沉的脑袋,一只手胡乱攥着衣领,满脸都是被美梦硬生生拽醒的呆滞茫然,整个人还飘在咸阳的醉酒状态里没落地。
对面的郭开就凄惨得堪称工具人天花板。
脸上的巴掌红印清清楚楚,半边脸颊还透着浮肿,看着格外狼狈。可他全程缄默不语、乖乖端坐,像个被用旧了、硬生生强撑体面的皮囊,半点动静不敢有。
一路,赵偃开启了无限循环复读模式。
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控诉嬴政当众欺负他。
他时不时摸着脸嘟囔疼,越想越气,句句吐槽秦王不讲规矩,身为一国之君,喝醉了居然动手打人,半点帝王气度都无。
郭开垂着头,全程装聋作哑,半个字都不敢接茬。
他心里门儿清,真相离谱又好笑:这巴掌压根跟嬴政没关系!
全是他家大王醉酒发疯,自己抬手扇了自己一掌,顺带还连累他挨了一下。
最社死的是,赵偃喝醉后,还大大咧咧喊了嬴政一声“妹夫”。
郭开在心底默默叹气吐槽:大王啊,打人的是您,受罪的是微臣,转头您倒是失忆得干干净净,锅全甩别人身上。
这些惊天大糗事,他死死憋在心里,一个字都不敢往外漏。
他就这么垂着眸,静静听着赵偃翻来覆去的抱怨,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从咸阳到邯郸,从白昼到黑夜,赵偃念叨了整整一路。
念到最后,连他自己心里都隐隐犯嘀咕、不太确定了,可嘴上依旧咬死不放,硬说是嬴政动手伤人。
他是堂堂赵王,大殿自扇巴掌、醉酒乱认亲戚、在秦国丢尽脸面这种黑历史,绝对不能传出去。
脸面是底线,坚决不能社死!
于是他越说越理直气壮,到最后,连自己都被自己的谎话说服,彻底信了这套说辞。
郭开默默看着自家嘴硬逞强的大王,看着脸上还没消的巴掌印,活像一面裂过又拼好的镜子。裂痕明明还在,只要不细看,便无人察觉分毫,只剩他自己清楚所有狼狈与荒唐。
咸阳的盛夏闷热黏人,蝉鸣聒噪得让人懒得动弹。
一个慵懒的午后,芈怜揣着那方永远绣不完的帕子,来兰池宫廊下找赵婉闲谈纳凉。
青禾贴心端来两碗冰爽的酸梅汤,解暑又清甜。
芈怜端起喝了一大口,放下碗懒懒靠在廊柱上,长长舒了口气,眉眼弯弯,一副攒了趣事、终于有人倾诉的雀跃模样。
“扶苏前几日回来,偷偷跟我告了个小状。”
赵婉端着酸梅汤,抬眸静静看着她。
芈怜放下手里的帕子,眉眼间藏不住温柔的笑意,带着母亲聊孩童趣事独有的柔软,还有一丝护犊子的可爱较真。
“我家孩儿说,赵嘉哥哥有点小坏。”
赵婉端碗的手微微一顿,忍不住失笑:“小坏?”
“真的是这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