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而打了个酒嗝,抬手胡乱蹭过唇角,气势汹汹,却毫无威慑之力:“我打不过你,可我能骂你!我令赵国史官执笔,叫你千秋留瑕,遗臭后世!”
赵婉望着他通红似霞的面颊,望着他故作凶狠、眼底却满是护短赤诚的模样,心头酸涩又温热,忍不住唇角轻扬。
时隔五载,他依旧是那个护短执拗、天不怕地不怕,敢当着秦王面肆意妄言的少年兄长。
她抬手举杯,遥遥朝向赵偃。
隔满桌珍馐,隔满堂宫臣,隔五年迢迢光阴,二人默然对视,轻轻碰杯。
烈酒灼喉,辛辣入腹,二人齐齐蹙眉,却尽数坦然饮尽。
晚风穿殿,掀动竹帘轻晃,盛夏蝉鸣聒噪绵长。赵婉倚坐席位,唇角凝着一抹自己未曾察觉的浅淡笑意。
左有至亲兄长,右有温婉嫂嫂,方才空荡孤寂的心底,竟被人间烟火的暖意悄悄填满。这座常年寒凉的咸阳城,仿佛一瞬之间,不再刺骨冰冷。
另一侧的嬴政,早已被酒意裹挟,耳畔嗡嗡作响,世间喧嚣皆成模糊虚影。
他只看得见对面那人通红的脸颊、张合的唇齿、手舞足蹈的稚态,像一只张牙舞爪却毫无杀伤力的小猫,笨拙又鲜活。
莫名戳中了心底难得的松弛,嬴政低低笑出声来。
不是朝堂克制的浅淡笑意,是酒意释然、纯粹随心的开怀,肩头微微耸动,肆意又真切,褪去了帝王所有的冷峻孤高。
赵婉静坐旁观,心头又好笑又无奈。
一朝一王,皆是九五之尊,一个是她此生依托的君王,一个是她血脉相连的兄长。二人年岁相加已过半百,此刻醉态天真,肆意憨然,将朝堂威仪、列国体面,尽数抛诸脑后。
她浅酌杯中残酒,索性坦然旁观,任由二人肆意酣醉。
酒劲愈发浓烈,赵偃已然全然尽兴,拍案长叹,眼底翻涌着孩童式的委屈与不甘,声音洪亮,响彻大殿:“寡人身负诗才,所作诗篇绝佳,为何无人传颂?天下文人,何其无目!”
赵婉默然垂眸,一时无言。不知赵王何时习得作诗,更不知这绝佳诗作出自何夕,只觉耳根清净全无,此后许久,怕是再不想闻“诗”字。
他兴致愈盛,挥袖激昂,险些扫落案上酒盏:“寡人亲临列国,为何无人争相瞻仰风采?寡人乃赵国之王!理应万人瞩目!”
赵婉不忍直视。
她想轻声提醒,此处是咸阳秦宫,非邯郸故土,眼前是君临天下的秦王,非事事纵容他的郭开。
可侧首望去,嬴政依旧醉笑不止,全然未曾入耳。话到唇边,终究悄然咽下,再度浅饮一口凉酒。
角落的郭开,终究按捺不住,端着醒酒汤缓步上前,屈膝蹲在赵偃身侧,低声细语,小心翼翼奉上汤药:“大王,饮些醒酒汤,解些酒意。”
赵偃朦胧垂眸,辨认半晌,骤然展露孩童般的笑意,一头沉沉栽入郭开肩头,头颅慵懒蹭靠,温顺又依赖,如同寻得归处的幼猫。
郭开身躯瞬间僵硬,端着汤药的手足悬在半空,神色从猝然震惊,到茫然麻木,最终归于无声认命。
不敢动,不敢推,不敢言,唯有僵直跪地,任由君王安然倚靠。
赵婉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藏着几分悄然的幸然。纵横朝堂、心思深沉的郭开,终是有这般无可奈何、束手无策的一日。
酒液入喉,辛辣渐退,只剩绵长涩意。
正当郭开静默承压之际,赵偃骤然抬首,朦胧醉意褪去几分,眼底翻涌出莫名怒意。
抬手一掌,轻轻掴在郭开面颊。
力道极轻,醉后无力,声响却清脆响亮,在空寂大殿中悠悠回荡。
郭开面颊被打偏,垂首默然,无躲无避,无怨无怒。
“你偏要败寡人雅兴!”赵偃嗓音陡然拔高,满是委屈嗔怒,“寡人正与妹夫尽兴酣饮,何须你多事扰我!”
话音未落,第二掌再度落下,力道稍重。
无尽郁结与不甘,借着酒意尽数倾泻而出,带着几分少年式的无理取闹:“为何寡人诗篇无人传颂!为何无人瞻仰寡人风采!寡人是赵王啊……”
声声质问,渐渐低沉沙哑,从盛气凌人的嗔怒,化作心底深埋的茫然与怅惘。
他问郭开,实则是问自己,问世事,问那求而不得、困于心间的万般遗憾。
清醒之时,身为赵王,身负社稷,不敢任性,不敢怅惘,不敢示弱。唯有醉意缠身,方能卸下所有伪装,肆意追问心底无解的答案。
可世间诸事,从来无解,无人能答,亦无人敢答。
郭开垂首跪地,面颊红印浅浅,神色静如死水,心底百转千回,终是一字未言。
半生追随,半生君臣,半生牵绊。是非对错,恩怨纠葛,早已说不清是谁亏欠谁,是谁成全谁。唯有默然承受,岁岁年年,别无选择。
赵婉放下酒盏,静静望着眼前一幕。
望着赵偃通红的脸颊,望着他故作凶狠却毫无威慑的眼眸,望着他颤抖无力的指尖,望着他声嘶力竭、满心委屈的模样,心底只剩一片空茫的酸涩。
王侯将相,看似尊贵无双,终究也只是困在宿命里的普通人,有执念,有不甘,有求而不得的怅惘。
杯中残酒彻底凉透,入口只剩涩味绵长。
片刻后,赵偃终究力竭,闭眼倚靠在郭开肩头,沉沉睡去,再无声响。
郭开依旧跪地不动,以身当枕,默然守候。
殿内悄然寂静,只剩窗外蝉鸣声声,聒噪不休,似替世人诉尽半生冤屈、半生浮沉。
嬴政亦醉眠在榻,眉眼松弛,唇角依旧挂着一抹浅浅笑意,褪去所有帝王孤寒。
大殿之内,四人各怀心事。
醉眠的秦王,酣睡的赵王,隐忍的郭开,旁观的赵婉。
一身命运,两国心思,共坐一殿,共饮一壶酒,共听一夏蝉鸣,荒唐又真实,疏离又纠缠。
赵婉看着殿内横七竖八的三个人,头有点疼。嬴政靠在椅背上,嘴角还挂着笑,不知道在梦里笑什么。赵偃靠在郭开肩上,已经打起了呼噜,呼噜声震天响,像有人在殿里锯木头。
郭开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已经从认命变成了“我的命怎么这么苦”的无声控诉。
赵婉环顾四周,想找个人帮忙把嬴政送回去。殿门口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有。
那些内侍、侍卫、宫女,刚才还站在廊下候着,这会儿全不见了,像是被风吹走了一样。她走到殿门口,探出头看了看,长廊上静悄悄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晃着,连个人影子都没有。真是奇了怪了,人都去哪儿了?她不知道的是,芈怜走的时候,顺口跟殿外的内侍说了一句“让他们都散了吧,这儿没什么事了”,那些人还真就散了。赵婉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
她转过身,走回殿内,看着郭开,声音不大,语气却不容商量:“郭大人,你先帮我把大王扶回去。”
郭开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他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眼睛里写满了“这合适吗”。
他跪在那里,犹豫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娘娘,臣……臣只能是赵王一个人的……开开公主啊……”赵婉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她不知道郭开是怎么好意思说出“开开公主”这四个字的,也许他喝的不是醒酒汤,是酒。
“郭大人,大王这么大一个人,我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扶得动?”
郭开看了看嬴政,又看了看自己,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娘娘,算上臣,也根本扶不动啊。臣的腰……臣的腰不太好。”
赵婉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上来的火气压了下去。她蹲下来,平视着郭开,目光温柔得像春天里的第一缕风:“郭大人,我知道你腰不好。可你看——你家大王已经睡着了,我家大王还没着落。咱们先把主人安置好,行吗?”
郭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赵婉那双“温柔”的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默默地把外衣脱下来,叠了叠,轻轻盖在赵偃身上。
赵偃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地睡过去了。郭开看着赵偃那张睡得像死猪一样的脸,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说“我上辈子到底欠了你什么”的复杂。
两个人站到嬴政面前。嬴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角弯着,看起来心情很好。赵婉拉了拉他的袖子,没动。又拉了拉他的胳膊,还是没动。嬴政像一座山一样坐在那里,纹丝不动。
郭开也伸手去拉,两个人一左一右,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嬴政的身子只是微微晃了晃,然后又靠了回去。郭开喘着粗气,扶着腰,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我的命怎么这么苦”了,是“我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宜纪从殿外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她看了一眼靠在椅背上的嬴政,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赵偃,看了一眼扶着腰喘气的郭开,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满脸无奈的赵婉。她没有问“怎么了”,她什么都看明白了。她端着汤走到赵偃身边,蹲下来,看了看他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没醒。
又拍了拍,还是没醒。宜纪放弃了,端着汤站起来,看着赵婉:“婉儿,我去看着赵嘉,他不认床,我怕他半夜醒了找不到人会哭。这儿——”她看了一眼嬴政,犹豫了一下,“我不好去拉大王,我在这儿等郭开回来背赵偃回去。”
赵婉点了点头。郭开的腰刚直起来一点,听见这话,又弯了下去。
他站在原地,脸上带着一种“我是不是在做噩梦”的恍惚,嘴唇翕动了几下,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看看赵偃,又看看嬴政,又看看自己这把老腰,眼眶有些发红,像是在心里对自己说——为什么我生来就是你的奴隶?我上辈子欠你的?
赵婉看着嬴政那张睡得很安详的脸,忽然起了一个念头——她记得以前听人说过,嬴政睡觉的时候警觉性极高,你若盯着他看,他立刻就能醒过来。她不知道这是真是假,一直没有机会验证。今天他醉成这样,倒是个好时机。
她蹲下来,凑近嬴政,盯着他的脸。烛火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她看着他的眉毛、他的鼻梁、他微弯的嘴角,看着他睡得像一个毫无防备的普通人。
她盯了一会儿,正要放弃,嬴政的眉头忽然皱了一下。又皱了一下。他的眼皮在动,像是在努力挣扎,像有什么东西在把他从很深很深的梦里往上拉。
他非常努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还没有聚焦,涣散着,茫然着,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他看见了赵婉,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又闭上了,又睁开了,又闭上了。
他晃了晃脑袋,像是在把那些还在脑子里打架的醉意甩出去。他伸出手,撑在椅背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赵婉蹲在地上,仰着头看他。他站起来的时候像一座山在缓慢地升起,高得她脖子都仰酸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到他身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