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第三次抬手,想将赵婉耳畔凌乱的断发别到耳后,手腕却被赵婉轻轻按住。
“别弄了。”
青禾的动作骤然僵住,指尖还攥着一根始终无法束稳的发带。赵婉取过发带置于膝头,抬手抚过左侧参差的断发。发丝长短错落,短的齐耳,长的及肩,乱糟糟地支棱着,任凭怎么梳理都难归齐整。她静默须臾,淡淡开口:“拿剪刀来。”
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青禾不敢多言,颤抖着从行囊翻出一柄小巧铜剪递上前。赵婉接过剪刀,望向裂了三道纹路的铜镜,破碎的镜面割裂她的容颜,拼凑不出完整模样,她却毫不在意。
幼时礼官便教她,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轻损。多年来,她爱惜每一寸发丝,连分叉发梢都舍不得修剪。都礼崩乐坏这么久了,明年再跟父母请罪吧。
赵婉闭眼,刀刃轻贴发丝,骤然合拢。清脆的“咔嚓”声划破静谧,一束乌黑发丝轻轻落在膝头。她睁眼望着散落的断发,眼底无波,再度落剪。一刀又一刀,耐心削去所有残破凌乱的发丝,如同修剪一株历经摧折的枯木,斩断所有狼狈与破败,只为换一身规整。
青禾立在身后,眼睁睁看着缕缕青丝飘落,心口酸涩发胀,眼眶通红,却死死咬住唇瓣,不敢落下半滴眼泪。
尽数剪完,赵婉放下剪刀,拂去肩头碎发,重执残破铜镜端详。左侧发丝剪得整齐利落,规整得有些刻意,褪去了残破,却也没了往日的鲜活。她看向右侧完好的长发,乌黑柔顺、垂至肩下,与左侧短促的碎发格格不入,两相割裂。
青禾心瞬间悬起,生怕她尽数剪去。可赵婉比对片刻,终是放下了剪刀。
“算了。”她轻声道,“旁人见了,只当是我特意梳的样式。”
她不再动右侧长发,将长短不一的发丝尽数拢至脑后,挽了个松散的低髻。细碎的短发无法束起,散落于耳际颊边,余下的长发垂落肩头,新旧交织,恰似两段截然不同的过往与当下,相融于一身。
她取过那根素白发带,紧紧缠系住发髻。这是她从棠梨馆带出的最后一件完整旧物,洗去血污后,依旧萦绕着淡淡的铁锈腥气。
镜中参差的发式,让她想起赵国旧时的分髾妆。邯郸女子梳此发式,两股分梳,一束一散,飘逸如风中垂柳。
而今这头残破断发,亦是分髾。不是精致梳妆的风雅,是劫后余生的印记。
赵婉放下铜镜,转过身来。晨光落在她苍白的面容上,左颊那道从颧骨延至下颌的浅疤清晰可见,浅浅一道红痕,是乱世留给她的伤痕。她指尖轻触疤痕,细微的凸起带着些许痒意,眸色沉静无波。
青禾连忙轻声宽慰:“公主,这疤痕不深。太医署的祛疤药膏极为有效,坚持涂抹,日后定会慢慢消去。”
赵婉抬眸看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温柔又苍凉,带着几分心知劝慰、却甘愿接纳的释然:“是吗。”
“奴婢绝不欺瞒公主。定会好的。”
她没有应声作答,默然转身,将旁骛剑系在腰间,叠好身侧旧毯,迈步走出帐篷。
天未破晓,夜色沉凝。
雍城连夜驰归的信使扑倒阶下,满身尘汗,语声颤裂:“长信侯,秦王……未在雍城。”
嫪毐豁然起身,袍袖横扫,案上酒盏倾覆。琥珀色酒液泼满案面,沿边角垂落,滴滴答答,碎了满室烛影。他沉沉盯住信使,目光如刃,压得对方不敢抬头,只觉项上头颅顷刻不保。
“不在雍城?”嫪毐声线阴冷,“人在何处?”
信使叩首摇头,无人知晓。
嬴政车驾明明出咸阳、向雍城,行至半途却骤然销声匿迹。数千随行甲士随同隐匿,如同滴水入川,全无踪迹可寻。
烛火摇曳,映得嫪毐面色惨白如纸。指节死死扣住案沿,骨节泛白、隐隐作响。他骤然彻悟——自己步步踏入的,从来不是夺权的捷径,是嬴政布下已久、专为他量身打造的死局。
可事至如今,箭已离弦,再无回头余地。
雍城太后等候已久,二子尚在期盼,麾下死士党羽尽数枕戈待旦。此刻退缩,无需秦王动手,他便会被追随多年的人撕作碎片。
嫪毐闭目一瞬,压下心口翻涌的惊惶,再睁眼时,依旧是往日跋扈张扬的长信侯。
三日前,他近万私兵已悄然集结于咸阳城外各处隐秘庄园。数年经营,雍城、咸阳、楚地势力尽数倾巢而出,黑压压铺满旷野,如地底涌出的暗蚁。兵旗纯黑无纹,不著字号,似一群昼伏夜出的幽影,蛰伏于夜色之中。
嫪毐披甲上马,披风猎猎翻卷。抬眸望向咸阳北城门,那处早已买通守将,是他预设的入城通途。他笃定此门一开,便是他登临权柄的开端。
他不知,这扇为他敞开的城门,通往的从不是王座,是无间地狱。
北阙守将赵成果然依约开门。万余私兵如潮水涌入城中,一路坦途,未遇半分阻拦。
赵成伏于道旁,满面狂喜,叩首请功。
嫪毐驻马俯视,唇角勾起一抹冷弧,是志得意满的笃定,俨然已有君临之势。他未曾驻足,策马径直入城,铁蹄踏过北门,踏过这条他以为直通大秦王位的御道。
赵成起身刹那,一支冷箭骤然穿破夜色,直贯后心。
箭出蒙恬暗哨。
赵成脸上谄媚笑意未敛,双眼尚自眯起,便直直仆倒在地。至死懵懂,不知自己开的是城门,亦是墓门;引入城中的不是新主,是一群自投罗网的猎物。
咸阳全城灯火尽熄,街巷死寂沉沉,宛若空城。唯有万千马蹄震地、兵甲相击、士卒低吼,在空荡宫巷间往复回荡,如沉沉闷雷,压得人心惶惶。
嫪毐大军长驱直入,直抵咸阳宫正殿。
殿中空旷寥落,无君、无臣、无宫人,唯有高台王座孤然伫立,在残烛冷光里泛着森寒的铜色光泽,镌刻的秦室图腾,沉淀着嬴氏数百年基业。
嫪毐翻身下马,阔步登阶,伸手抚上冰凉王座扶手。指尖触到繁复纹路的刹那,权欲翻涌心底。咫尺之遥,他以为天下已然在手。
他低声开口,声震空殿:“寡人等了多年——”
话音未落,轰然巨响四起。
咸阳宫四门同时落锁闭合。
不是他的士卒,是蒙恬潜伏城中的死士。四门落闸、铁锁绞紧、栓槽扣死,沉重的机械声响彻四方,如四块巨石封死所有生路。城内混藏的秦军精锐,身着与私兵无二的黑衣短褐,隐匿人群之中,敌我难辨。
瞬间,整座咸阳宫化作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
嫪毐脸上笑意骤然僵死,周身寒意彻骨。他闻声辨势,心底一片沉坠。这落锁之声他再熟悉不过,是雍城宅邸用来避险锁敌的重闸——今日,却用来困死他自己。
他快步出殿,立在丹陛之上远眺。城墙上走动的黑衣士卒,步伐规整、进退有度,是久经操练的正规秦军,绝非乌合私兵。
彻骨寒意席卷全身。
他中计了。
嬴政赴雍冠礼是假,诱他起兵是真。以自身为饵,引他倾巢而出,再关门打狗,一网打尽。那些被他调走的守军、被他拉拢的内应、被他视作胜算的布局,尽数是嬴政蛰伏已久的算计。咸阳从不是无备空城,是专为他设下的天罗地网。
惊惶无用,绝境之中唯有死战。
嫪毐强定心神,急速调兵突围,可转瞬便迎来彻底的绝望。
他耗费重金、秘藏半载、自楚地运来的四十架攻城巨弩,尽数不翼而飞。雍城、咸阳所有隐秘藏械点,皆被秦军提前清空,寸械未留。
无弩破城,无械御敌。万千私兵的血肉之躯,如何抵挡蒙恬精锐铁骑与高墙箭阵?
夜色火光之下,嫪毐面色青白交叠,如困兽末路,徒有挣扎,终是束手。
四门紧闭,私兵尽数困于宫墙之内,如笼中困禽。城墙上秦军列阵,箭矢如雨,倾泻而下。
无处避,无处藏。
第一轮箭雨,死伤遍野。第二轮、第三轮接踵而至,从未停歇。不过半时辰,宫前青石地砖便覆满尸身,血水顺着石缝蔓延,汇入墙根沟渠,汩汩作响,如恶鬼饮血。
私兵军心彻底溃散。四面绝境,进退无门,士卒纷纷弃械跪地求饶,可城上箭雨未曾半分停歇。
蒙恬立于高墙之上,甲胄无尘、长剑未出,冷面俯视下方修罗屠场。唇齿轻吐,字字冷厉:“不留活口。”
铁血清算,无一姑息。
亲兵拼死护着嫪毐,自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生路。四方皆是死路:南门箭阵最密,东门铁闸落死,西门堵满尸身、马不能行。唯余他入城的北门,紧闭如山,门缝漏出的星光刺眼冰凉,隔出生与死的天涯。
嫪毐立马四顾,满目残尸血海、遍野哀嚎溃兵。
他终于清醒。
从举兵叛乱那日起,他便败局已定。他自以为执棋控局,筹谋天下,到头来不过是嬴政掌心一枚任人摆布、待弃必杀的棋子。
绝境之中,麾下残存死士寻得一处杂役密侧门,窄狭仅容一马一人。
嫪毐无暇顾及体面,策马直冲,自这不起眼的小门,狼狈逃出咸阳宫。
身后数百残兵,人人浴血、疲敝欲死。他策马东奔,一心奔赴雍城,寄望太后庇护、幼子周全,妄图求得一线生机。
他全然不知,雍城早已落入嬴政掌控。太后寝宫重门深锁,那道门,是嬴政亲手关上。一门之隔,隔绝了恩宠岁月,隔绝了父子亲情,也隔绝了他所有退路。
他奔逃整夜,马疲人倦,昼夜不息。亲兵一路溃散、倒伏、失散,从数百人渐至十数人,最后只剩他孤身一人。
蒙恬从未倾力追击。非不能,是不必。
他奔逃的每一步,皆是秦军预设的死路。他奔赴的雍城,是早已备好的坟茔。所谓逃命,不过是自赴绝境。
三日之后,雍城郊外河畔。
战马力竭而死,嫪毐孤身立在水边。甲胄尽失,披风无存,一身中衣沾满泥血,贴身冰冷。发丝散乱、面容枯槁、唇裂目陷,形同鬼魅流民,再无半分长信侯的跋扈气焰。
秦军四面合围之时,他未曾抬头,只俯身掬水洗手面。洗去满脸泥污,露出一张憔悴灰白、锐气尽散的脸。
良久,他低低一笑,笑意苍凉短促,尽是自嘲。
笑自己痴心妄想,妄图觊觎秦室王权;笑自己盲目自负,以为权势能压倒天威;笑自己寄托全数希望的宫中人,早已与他彻底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