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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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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山脚,坐骑再也不肯举步。

一路双骑疾驰,又越坡涉溪,马蹄早已磨出伤痕,马匹喘息如扯风箱,四蹄虚软,再强行登山,怕是立时便要瘫倒。赵婉亦不勉强,翻身落地,牵住缰绳抬眼四顾。半山腰处有一处天然岩穴,被丛生灌木遮掩,隐于暗影之中,若非刻意探寻,极难发觉。

她将马拴在穴外松树上,拨开枝丛入内。岩洞不算深,仅容三四人容身,却恰好能遮风挡雨。地面铺着层层干衰野草,想来是山间走兽遗留,较之冷硬石地,总算有几分暖意。

“今夜便在此处歇脚。”赵婉扶着青禾走入洞内,示意她坐下。

青禾周身衣衫尽湿,唇色泛着青紫,寒意在骨缝里钻。她却先从怀中摸出干粮,用衣袖反复擦去尘污,将压得变形的面饼递上前。赵婉瞥了一眼,并未伸手去接,蹲身取出怀中火折子,轻轻一吹,火星窜起,引着地上干草燃作一团小小篝火。

火光骤然亮起,将岩洞映得暖融融的,也照亮了青禾狼狈憔悴的面容。

忽闻赵婉低声一语,听得青禾几疑幻听:“想吃只野物。”

青禾手一抖,面饼险些落地,怯声唤道:“公主?”

赵婉并未多言,将旁骛剑系回腰间,起身掸了掸衣袍。身上血渍早已干结,凝成暗红硬壳,簌簌落着碎末,任凭如何拍打也难以除尽,她全然不以为意。俯身步出岩洞,只留一句:“看好火堆,等我回来。”

青禾望着她的身影转瞬没入沉沉夜色,守在火堆旁抱紧双膝,耳中唯余山间风声呼啸。约莫半个时辰过后,洞口传来枝叶摩挲的轻响,她心头一紧,下意识缩向角落。待看清来人,才松了口气。

赵婉跨步而入,左手提着两只收拾妥当的野兔,皮毛褪尽,血水沥干,右手还抱着一捆捡拾的枯柴。处理手法利落娴熟,绝非一时起意。

她蹲在火堆前,架起木枝穿起野兔,悬在火上缓缓转动。火光跳跃,映着她脸上交错的血痕、泥垢与烟灰,颧骨至下颌间一道浅浅划伤,不知何时添的,她自己竟浑然不觉。周遭静悄悄的,唯有油脂受热滴落,在火堆里炸出细碎声响。

青禾望着眼前人,心底五味杂陈。今夜一路奔逃,她亲眼见公主挥剑斩敌、挽弓御险、策马突围,那般凌厉果敢,仿佛换了一个人。可此刻围着火堆炙烤猎物的模样,却又将她拉回久远的旧时光里。

“公主,您怎还会打理这些?”青禾嗓音仍带着未散的沙哑,语气里掺着几分心疼。

赵婉目光落于滋滋冒油的兔肉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忆起前尘趣事:“十四岁那年,我带赵锡、赵嘉出城猎兔。那时赵锡才两岁,懵懂天真,见了野兔便连声呼喊姑姑,反倒把猎物惊得四散奔逃。”

旧事缓缓铺展,语调平淡舒缓。赵锡是赵烨之子,赵嘉乃是赵偃子嗣,二人幼时总爱跟在她身侧嬉闹。赵烨身居太子之位终日劳碌,赵偃心性疏懒不耐琐事,唯有她,闲时便带着两个孩子出城,名为习练拳脚,实则相伴玩乐。

“后来我用弹弓打下一只,赵锡欢喜不已,执意亲手提着。一路行来,兔血染了满手,他也毫不在意。”笑意浅浅漾开,转瞬便敛了,“归家时天色已黑,赵烨守在宫门口等候,见幼子满身血污,当场面色煞白,厉声斥责。赵锡委屈落泪,却仍紧抱着野兔不肯松手,说要献与父亲品尝。赵烨见状,骂声顿止,蹲下身望着那只野兔良久,只叮嘱我们往后早些归来。”

青禾欲问赵偃听闻此事作何反应,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

赵婉似是看穿她心思,径自续道:“赵偃只是立在一旁看了片刻,淡淡问我,味道可好?我答尚可,他便转身离去了。”

无人评说对错,亦无人感慨悲欢。只是望着火光里她的侧脸,依稀看见一层微光自眼底透出,不像烛火映照,倒像是冬日清晨凝在草木上的薄霜,清浅,却透亮。

兔肉烤得焦香四溢,赵婉取下猎物,撕下一只兔腿递与青禾,自己取了另一半,小口咬食。肉质滚烫,她一边轻吹热气,一边慢慢咀嚼,腮帮微微鼓起,唇边沾着油光,添了几分久违的鲜活。

咽下口中肉食,她忽然轻声道:“忽然念起驴肉火烧了。”

青禾险些被兔肉呛到,连连咳嗽,抬眼怔怔望着她,满眼不解。

赵婉见她神情,也不打趣,认认真真描摹着记忆里的滋味:“薄面饼裹着剁碎的驴肉,淋上浓稠卤汁,趁热入口,最是鲜香。”语声渐渐放低,染上一层怅惘,“邯郸城东那一家,儿时父王常带我去。自离开故土,便再未尝过。”

青禾顿时懂了。

食罢,她将骨渣丢入火堆,忽然抬眸望向洞口。夜色浓重,火光照不及远处,唯有拴在松树下的马匹立在暗影里,轮廓凝然如石雕。静静凝望片刻,那马儿终于四肢一软,缓缓卧倒在草丛中,阖上双目,再无动静。

赵婉见状,忽然低低笑出声来。

“我还以为它撑不住了,倒还硬气。”话音稍顿,语气添了几分戏谑,“原本心心念念驴肉火烧,眼下无驴,实在不济,马肉也可凑合一回。”

青禾闻言,一时无言。

思绪收回,她起身将马匹牵至近旁,又添上数根枯枝,让篝火燃得更久些。木柴燃烧噼啪作响,火星偶尔溅起,旋即又归于黯淡。

“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青禾依言靠在她肩头,闭目沉沉睡去。

赵婉背靠冰冷岩壁,毫无睡意她不必倚仗旁人救援。凭一身所学,她能从血城里杀出,便能踏过千山,抵达雍城。她只想确认,那人尚在原地。

待到明火彻底燃尽,岩洞陷入半明半暗的静谧。耳边是山间风声、青禾匀净的呼吸,还有马匹偶尔轻响的鼻息。她敛了心神,闭目休憩,养足气力。

天色微曦,晨雾漫过山腰岩洞。

青禾一声惊呼骤然划破静谧:“公主!马不见了!”

赵婉陡然惊醒,浑身筋骨酸麻胀痛,像是彻夜被重石碾轧过一般。她强撑着起身钻出洞外,只见松树下空空如也,缰绳依旧牢牢系在枝干上,绳结完好无损,周遭亦无马蹄乱踏、马匹挣扎的痕迹。那匹马竟是自行咬断羁绊,趁着晨雾悄无声息地离去了。

赵婉望着风中轻晃的空绳,伫立良久,心绪复杂。素来温婉的她,难得低声斥了一句,语气里掺着几分无奈。片刻后她蹲下身,将脸颊埋入膝头,闷声自语:“带着它本就是累赘。这一路尽是险峰陡坡,真若费劲牵到山顶,脚下湿滑,万一失足滚落,反倒平添祸端。”

青禾心知她不过是自我宽慰,不敢多言,只递过腰间佩剑,轻声劝道:“公主,山路迢迢,我们还是动身吧。”

赵婉抬眸,敛去杂念,将长剑归置妥当,抬手掸去身上尘土,默然转身踏上下山之路。二人穿行在晨雾笼罩的山道间,下山远比上山艰险,碎石遍布,泥坡湿滑。她赤着双足,脚底早已被尖石磨出细密伤口,每一步落下,都在乱石间留下浅浅血痕。可她自始至终神色沉静,不曾低头观望伤势,亦不曾发出半声痛吟,只是步履不停,稳稳向着山脚前行。

约莫一个时辰后,晨雾散尽,天地豁然明朗。远山轮廓清晰浮现,天光彻彻底底铺满山野。赵婉寻了块大石落座,大口喘着粗气。连日奔逃搏杀、徒步跋涉,早已将体力耗至极限,她面色惨白,唇瓣干裂起皮,连抬眼的力气都近乎无有。

青禾递过水囊,她浅饮两口便递回,闭目稍作休整。脑中一片空茫,疲惫如潮水般层层裹住四肢百骸,可她不敢就此沉沦睡意,前路危机四伏,稍有松懈,便是万劫不复。

正欲起身继续赶路,远处传来阵阵马蹄轰鸣。蹄声密集沉钝,如闷雷滚滚而来。赵婉瞳孔骤缩,右手瞬间抚上剑柄,身形骤然弹起,拽着青禾迅速隐入路旁灌木丛,透过枝叶缝隙警惕张望。

烟尘翻涌间,一队黑甲骑兵转过山道。甲胄森严,旗帜规整,战马披着重甲,兵士身姿挺拔,杀气内敛却气势慑人。绝非嫪毐麾下乌合之众——乱党皆着短褐,无制式甲胄与骑兵编队,眼前这支,是实打实的秦军精锐。

赵婉的心重重一沉。

队伍最前方,一人身披猩红披风,骑乘高头战马,身形如苍松屹立,正是蒙恬。

指尖缓缓从剑柄滑落,一股寒意顺着脊背蔓延开来。她清楚记得,昨夜自己持剑挽弓,在咸阳街巷连斩数人,凭着一身年少习得的骑射剑术,浴血杀出重围。这般身手,绝非深宫养尊处优的贵女该有。

蒙恬是嬴政心腹大将,心思缜密,洞察力过人。一旦被他察觉破绽,深究下去,她深藏多年的武学根基、李牧授艺的过往,乃至一身不为人知的锋芒,都会尽数暴露。到那时,她便会被视作心怀异心、难以掌控的隐患,再难靠近雍城,传递咸阳剧变的消息。

心念急转,赵婉迅速定下心神。多年蛰伏,她早已练就一副柔弱怯惧的模样,往日刻意收敛锋芒,扮作温顺怯懦的深宫女子,如今,正是派上用场之时。

她松开青禾,缓步走出灌木丛,静立在道路中央。晨光自身后洒落,将她单薄的身影拉得极长。乱发披散,赤足沾着血污泥浆,衣衫被血与尘土浸染得辨不出原色,脸颊交错着干涸血痕与浅淡划伤,整个人狼狈不堪。

她刻意让身躯微微发颤,将所有凌厉尽数敛于心底,只留满目的惶恐与惊惶,活脱脱一个遭逢大乱、失魂落魄的弱女子。

蒙恬勒住马缰,目光沉沉扫来,从她凌乱的发梢,到脸上的伤口,再到渗着血迹的赤足,眉头紧紧蹙起。戎马半生,他见惯江湖陷阱、敌军诈降,一时难辨眼前人是真的落难,还是刻意布设的圈套。

四目相接的刹那,赵婉眼眶骤然泛红,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泪水顺着泥污的脸颊淌下,冲刷出一道道浅白痕迹。她肩头剧烈耸动,哽咽之声断断续续,带着极致的惊惧:“将军……求将军救命……长信侯举兵叛乱,咸阳城内血流成河,到处都是厮杀……妾身与侍女趁乱出逃,一路慌不择路,早已不知该去往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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