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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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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手掩住面庞,失声呜咽,柔弱的身躯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便会瘫倒在地。无助、惶恐、茫然,种种情绪被她演绎得淋漓尽致,任谁见了,都会心生恻隐。

蒙恬静静观望片刻,眼底锋芒微动。纵然心生不忍,多年军旅的警惕却未曾褪去。他冷声发问:“你是何人?”

赵婉从指缝间抬起泪眼,视线朦胧,鼻音浓重:“妾身乃是赵国秋泓公主,居于棠梨馆。城中大乱,妾身只求面见王上,禀报险情……”说罢,又是一阵抽泣,似是连言语都难以支撑。

蒙恬眸色愈发深沉。他知晓这位质于咸阳的赵国公主,只是从未见过她这般狼狈凄楚的模样。疑点仍存,却也寻不到明显破绽。他并未下马相扶,只转头向副将低声吩咐几句,复又看向赵婉,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戒备。

“末将奉命领兵平乱,不便即刻送你前往雍城。前方设有临时营寨,尚且安全,你先随大军前往落脚,之后自会安排人手护送你觐见王上。”

话语说得委婉,赵婉心中透亮。所谓安置落脚,实则是以保护为名,将她置于监视之下。蒙恬不会轻易轻信,定要将她控在视线范围内,细细盘查底细。

她故作懵懂,抬手胡乱拭去泪水,脸上泥污被抹得愈发斑驳,怯生生垂首:“妾身一切听从将军安排,不敢添麻烦。”

睫羽垂落,泪珠仍挂在末梢,晶莹剔透,一副温顺又怯懦的模样。

蒙恬见状,戒备稍稍松动,翻身下马,解下水囊递了过去:“先饮水歇息。”

赵婉双手捧过水囊,低头急饮。水流划过脸颊的伤口,刺痛阵阵袭来,她却隐忍不言,只装作久渴难耐。饮罢归还水囊,抬眸望向蒙恬,眼底满是孤苦无依,将绝境之中唯一仰仗旁人的姿态,演得入木三分。

蒙恬接过水囊,再度叮嘱副将几句,几名兵士领命策马先行。他看向赵婉,语气平淡却立场分明:“营中戒备森严,可保你周全。待到局势明朗,便送你去雍城。”

“多谢将军。”赵婉低声道谢。

军中牵来马匹,邀二人乘骑,她却轻轻摇头,眉眼间带着几分窘迫与局促,细声道:“妾身自幼不善骑乘,不敢上马。”

青禾立在身后,始终缄默不语,只低头垂目,配合着营造出拘谨不安的氛围。

蒙恬略一思忖,命人腾出一辆辎重车。车厢围有布帘,隔绝内外视线。赵婉与青禾被引至车内,身旁还坐着几名负伤兵士。车帘落下,外界的光影与声响被隔去大半,只剩车轮碾过碎石的辘辘声响。

车厢之内,再无需刻意伪装。

赵婉依旧倚着车厢闭目休憩,面上还凝着未散的憔悴与泪痕,可放在膝头的双手安稳沉静,指尖舒展,不见半分慌乱。那副柔弱怯惧的皮囊之下,是一柄深藏鞘中、静待时机的利剑。

暮色沉落,营地火把次第亮起,灼灼火光映亮连片军帐,驱散山野夜色,却衬得帐内愈发静谧肃穆。

赵婉蜷在营帐角落,身上裹着一件士兵递来的旧毯。未干透的发丝缕缕垂落,黏贴在苍白颊边,衬得一张小脸愈发单薄素净,如同浸水凋落的花瓣,脆弱得不堪一击。青禾跪坐于身后,持一方粗布,极轻地绞着她发梢的水渍,动作细碎温柔,唯恐稍重便惊扰了她。

帐帘一动,晚风裹挟烟火气侵入帐中。

蒙恬掀帘而入,身姿挺拔直立,并未落座。他居高临下伫立在赵婉身前,身后火把流光摇曳,将他厚重的暗影沉沉覆下,如一座压顶青山,笼住她单薄的身形。

赵婉闻声抬眸,匆匆对视一眼,便即刻垂首敛目。指尖下意识攥紧毯沿,力道收得极紧,指节泛出青白,周身透着无处安身的怯懦与局促。

“秋泓公主。”蒙恬声线沉稳,无波无澜,“末将有几事想问。”

赵婉轻轻颔首,唇瓣微动,未发一字,乖顺得全然无措。

蒙恬缓缓蹲身,与她平视。他并非严苛审问,可眼底沉淀的深邃,如古井无波,静谧、幽深,能照见人心底最隐秘的慌乱,让人无处藏匿半分虚假。

“公主如何从咸阳脱身?”

问话落地,帐内寂静无声。

赵婉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是绝境余生本能的惶然,恰到好处,毫无刻意雕琢。长睫轻垂,落下浅浅扇形阴影,遮住眼底所有清明与锋芒。短暂的静默后,细碎微弱的语声缓缓响起,裹挟着压抑的颤意。

“从……宫中池水里游出来的。”

蒙恬沉默静待,不言不催。

赵婉鼻间微酸,隐忍的哽咽慢慢漫上语调,是极力克制、却终究压不住的惊惧与后怕:“妾身起初不知宫外变故,只听见满城杀伐之声,凄厉不绝。我与青禾自后门出逃,甫出门便撞见乱兵屠戮,血肉横飞。”

“前路皆是杀局,进退无路,只能折返宫后池边。”

话音落,细碎的泪珠无声滚落,砸在攥紧毯子的手背上,微凉剔透。她不曾失声痛哭,只是默默垂泪,抬手胡乱擦拭,越擦越乱,斑驳水痕爬满脸颊,将狼狈与无助衬得淋漓尽致。

“妾身本不通水性,可彼时棠梨馆门扉已被乱兵砸撞,转瞬便要被攻破。走投无路之下,唯有纵身入水一搏。”她气息微促,断续抽噎,“妾身那时已然慌神,什么都无从思虑,只盼池水连通暗道,能寻得一线生机。池水刺骨寒凉,几乎窒息殒命,意识浮沉之间,不知漂了多久,竟侥幸顺着暗渠出了城。”

“出城之后不识路途,只顾着仓皇往深山奔走,一路奔逃至天光破晓……”

余下话语尽数堵在喉间。她埋首屈膝,将大半张脸藏入毯中,肩头微微耸动,隐忍的呜咽闷在方寸之间,脆弱得不堪一击。

青禾抬手,极轻地覆在她后背,无安抚的拍打,只是静静落着,轻如落絮,无声相伴。

蒙恬静静凝望许久,眼底思绪翻涌。

他深知咸阳宫后那方池沼,确实连通城外隐秘水渠,出口封有铁栅,常年无人过问。大乱骤起,乱兵疏于排查,漏了这一处生机,合情合理。

一个养在深宫、娇弱无依的质女,逢此喋血叛乱,于寒夜纵身冰水,凭着一腔求生的本能,在黑暗暗流中挣扎逃命。这不是胆识,是绝境之中,别无选择的孤苦。

所有诘问、所有疑虑,尽数被这份狼狈凄楚轻轻压下。

他缓缓起身,方才的深究与审视尽数收敛。不再追问馆中详情,不再探查破绽疑点,乱世弱女的九死一生,已是最真切的答案。

行至帐帘边,他脚步微顿,背对帐内之人,语声放缓了几分,褪去了方才的审慎冷硬:“公主受惊深重,今夜安心歇息。末将自会安排人手,护送公主前往雍城。”

语毕,掀帘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彻底消散在夜风里。

帐中重归寂静。

赵婉依旧埋首膝间,肩头的颤动迟迟未歇,呜咽细碎绵长。待帐外动静全无,那刻意伪装的慌乱怯懦,才一点点缓缓褪去。

许久,她慢慢抬头。双眼红肿如桃,鼻尖泛红,脸颊泪痕斑驳,看上去依旧是惊魂未定的模样,唯有眼底深处,早已恢复一片清明冷寂。

青禾俯身凑近,气息压得极低,细若蚊蚋:“公主,将军信了?”

赵婉未曾应答。

她往后轻靠冰冷帐壁,将旧毯拉高,掩至下颌,缓缓阖上双目。睫间残留的水光莹莹,分不清是池水余湿,还是方才刻意落下的泪水。呼吸轻浅匀净,仿若沉沉睡去。

唯有藏在毯子之下的指尖,始终微微蜷曲,紧绷未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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