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一关,太后在内,他在外。多年纠葛恩宠,一双幼子性命,尽数湮灭。他再无归处。
秦军士卒上前,按肩扣臂,反手缚住他双手。
嫪毐不挣扎、不言语、不抗辩,温顺得近乎死寂。他跪于河畔,垂眸望向水中倒影,人影破碎扭曲,面目全非,再也认不出昔日权倾一时的长信侯。
一个时辰后,蒙恬驰马而至。
高坐马上,默然俯视阶下囚。良久,无快意、无怜悯,唯有一片冰冷的平静,如看尘埃落定、祸乱终尽。
嫪毐抬眸相望,唇瓣微动,终究一言不发。败局已定,万语千言皆是徒劳。
蒙恬收回目光,冷声传令:“带回咸阳,交由王上处置。”
士卒押着嫪毐起身,他双腿发软,几欲瘫倒,被人架着拖上马背。浑身剧痛彻骨,却早已麻木无感。
心口只剩一个执念,反反复复——太后可知他兵败被擒?会不会救他?能不能护下他们的孩子?
嫪毐伏于马背,任由士卒押归咸阳。一路沉默,不言不动。晚风掠过,吹散最后一点虚妄执念。
半生谋逆,一场大梦。终是满盘皆输,落得穷途末路。
嬴政踏入太后寝宫,殿门在身后重重合上,闷响沉沉,似将过往尽数封死。
榻上的赵姬正紧紧搂着两个幼子。四岁的大孩子缩在她怀中,浑身瑟瑟发抖;两岁的幼子尚不谙世事,睁着乌溜溜的眼珠,直直望向门口身着玄色朝服的嬴政。
赵姬抬眸看向儿子。数年未见,他身形愈发挺拔,肩背宽阔,下颌线条冷硬凌厉。那双眼眸再无儿时的依赖与亲昵,只剩彻骨寒凉,如同寒冬冰封的河水,内里暗流汹涌,冰层却坚不可摧。
嬴政立在原地,目光静静扫过榻上母子三人。幼子流着口水,濡湿了赵姬的衣袖,那片深色水渍落在衣料上,让他心口莫名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钝痛。
赵姬将孩子搂得更紧,幼子被勒得不舒服,小声哼唧起来。她索性把孩子的脸按在自己怀中,不让他去看嬴政,嘴唇不住颤抖,艰难唤道:“政儿……”
“把那两个孩子交出来。”嬴政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吩咐一件寻常琐事。
赵姬脸色瞬间惨白,她拼命摇头,双臂死死环住两个孩子。大孩子被勒得面色涨红,幼子更是放声啼哭,尖细的哭声在殿内回荡。
“不……不行……他们是你的弟弟……政儿,他们是你的弟弟……你不能……”
嬴政望着眼前护崽一般的母亲,邯郸岁月忽然浮上心头。昔日在赵国,她也是这般将年幼的自己护在怀里,轻声安抚:“政儿,别怕,娘在。”心绪微动,眼眶倏然一热,却终究没有半分软化。
赵姬猛地从榻上滑落在地,双膝重重磕在冰冷石板上。她佝偻着身子,左右各护着一个孩子,泪水不断砸落在孩童的锦袄上,晕开点点湿痕。她仰头望着嬴政,哭声里满是绝望:“政儿,我不做太后了。我不要了。你废了我,把我赶出咸阳,什么都行。只求你……只求你让我带着他们走。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嬴政垂眸看着发髻散乱、妆容尽毁的母亲,神色冷到极致,唇角扯出一抹苦涩又冰冷的弧度。
“荒唐。你说不做太后便不做?太后之位,因寡人是秦王而来。没有寡人,你便什么都不是。如今你为了这两个孩子,连太后尊位都甘愿舍弃——你可问过寡人,还愿不愿意认你这个母亲?”
赵姬泪如雨下,张了张嘴,却无言辩驳。可怀中骨肉牵绊,她终究不肯放手,抬眼看向嬴政,语声陡然变得尖锐:“你忘了?你忘了我们在邯郸那些年?你忘了我是如何将你拉扯大的?你生病时,我抱着你求医,三日三夜不曾合眼;旁人欺辱你时,是我挡在身前护着你!你全都忘了吗?他们是你亲弟弟,你怎么能——”
“寡人没有兄弟!”
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殿内烛火剧烈晃动。赵姬骤然僵住,两个孩子吓得哭声更甚。
“寡人的兄弟,唯有成蟜。成蟜已死,他们也配与之相提并论?”嬴政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孩童,寒意逼人,“就算他们效仿成蟜,寡人也能将他们扼杀在摇篮之中。”
赵姬血色尽褪,浑身剧烈颤抖。嬴政心中倦意翻涌,朝门外亲兵递去一个眼神。两名甲士应声入内,上前架住赵姬。
“不——不要——你们不要过来——”赵姬拼命挣扎,身后却是墙壁,无路可退。
嬴政缓步上前,伸手将两岁幼子从她身下拽出。孩子弱小无助,四肢蜷缩,连啼哭都变得微弱。
赵姬撕心裂肺地哭喊:“不——!政儿——不要——!求求你——!他还是个孩子——!”
嬴政面无表情,将孩子举过头顶,而后猛地朝下摔去。沉闷的落地声伴着骨碎轻响,啼哭戛然而止。
赵姬挣开束缚,扑上前将僵冷的孩子抱入怀中,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凄厉的哀嚎:“我的孩子啊——!我的孩子啊——!”
嬴政立于一旁,衣袍溅上几点血迹,淡淡开口:“你在喊谁?”
他重复四字,神情寒凉:“你唤他‘我的孩子’,那寡人又是什么?”
赵姬泪眼婆娑,语无伦次:“政儿……我……”
嬴政不再理会,看向缩在墙角的大孩子。孩童满脸泪痕,死死捂住嘴巴,身上沾染着暗红血渍。他缓步走近,攥住孩子纤细的胳膊。惊惧之下,孩子猛地抱住他的腿,软糯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兄——”
嬴政瞳孔一缩,一根根掰开孩童紧扣的手指,将他提在半空。他看向泣不成声的赵姬,语声冷冽:“原来母亲便是这般教他们称呼寡人。确实,我这个兄长,向来心狠。”
说罢,他再度将孩子高高举起。
“不——!政儿——!不要——!我求你了——!他是你的弟弟——!”赵姬的尖叫凄厉刺耳。
重物落地的声响再次响起,殿内彻底陷入死寂。赵姬喉咙嘶哑,只剩嗬嗬的气音,怔怔望着地上两个毫无生气的孩子。
嬴政望着瘫坐血泊中的母亲,一字一顿,吐出声来:“太后。”
简简单单两个字,划开了母子名分。他转身迈步离去,步伐沉稳,始终没有回头。殿门缓缓闭合,将赵姬与满室悲凉,永远困在了这座死寂的寝宫之中。
夜沉如墨,咸阳偏殿寂寂无人。
一室烛火摇曳不定,将嬴政的孤影投落素壁,明明灭灭、忽敛忽张,恰似一头困于樊笼、躁动难安的兽,困锁在这方寸殿宇之间。
他静坐案前,面前摊开的天下舆图早已阅遍千遍。一支朱笔静卧砚台,墨汁干涸凝定,久无人研、久未曾用。他就这般默然枯坐,指尖无意识轻叩案几,三下一停,往复不止。这细碎的动静无章无序,是心神纷乱之下,身体兀自生出的惯性,藏住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沉郁与惶然。
殿门轻启,步履轻稳,蒙恬步入殿中。
嬴政未曾抬眸。咸阳宫中,不经通报便可直入此处者,不过三人,蒙恬其一。
蒙恬亦无寻常君臣礼数,不拜不叩,不言觐见,径直落坐于嬴政对面,举止坦然自若,一如归家常事。
二人情谊,始于稚岁,异于寻常君臣。昔年嬴政质居邯郸,蒙恬随父驻赵,偶有相逢,仅是点头之交,算不得亲近。真正羁绊生根,是二人九岁同归咸阳之后。
彼时的嬴政,自敌国归秦,言语生涩、身世飘零,于朝堂林立的打量与算计中,举目无亲、步步维艰。而蒙恬身为将门稚子,坦荡率真、一身朝气。世人皆以为二人云泥有别、终无交集,偏偏两个孤愣少年,互为慰藉、彼此照拂。
蒙恬教他纯正关中秦语,嬴政教他辨识赵地文字。春日同入军营观士卒列阵,暮时共登宫楼望落日沉霞。年少无忌,他唤他一声“政哥”,抛开尊卑、褪去名分,纯粹赤诚。
及至嬴政登基为王,君臣名分既定,蒙恬自此改口“王上”。唯独这静谧偏殿、无人私地,偶尔脱口的旧称,二人皆默契置之,从不点破,从不纠正。有些年少情分,不必言说,只需默存于心。
良久,寂寂殿中,嬴政低声开口,嗓音沉哑,轻得唯恐惊扰案前烛火。
“蒙恬,你见过你父亲杀人吗?”
蒙恬静默须臾,应声作答:“见过。”
嬴政微微颔首,似在落定一桩心事,语调沉滞微凉:“寡人今天杀人了。不是沙场浴血的杀伐,不是朝堂定罪的处决,是——”
话语戛然而止。指尖叩案的动作骤然僵停,方才微动的指尖悬在半空,凝滞不动,如同骤然封冻的万物,徒留僵持的姿态,再无半分生机。
蒙恬默然不语。他无需追问,便知始末。雍城今日变故,他尽数知晓,虽未亲见,却句句分明、事事了然。
他素来知晓,其父蒙骜一生征战、杀伐无数,铁血半生从无手软,却每每夜战归帐,会独对残烛静坐良久,满目沉寂。此刻嬴政孤坐烛下的模样,与当年蒙骜的落寞背影,分毫不差。
嬴政缓缓收回手,落于膝头,反复攥紧、松开,指节一次次绷紧又松弛。嗓音干涩晦涩,带着碾碎般的疲惫。
“那个大的,抱着寡人的腿,喊了一声‘兄’。就一声,含混的,奶声奶气的,可寡人听清了。寡人宁可自己没有听清。”
烛火骤然一晃,跃动的火光映着他沉静无波的侧脸。面上无悲无恸,唯有膝上双手青筋隐现、指节泛白,藏尽内里翻涌的万般心绪。
他抬眸,目光落于摇曳烛火之上,穿透明暗光影,望向无尽虚空,轻声发问:“你说,她是不是恨寡人?不是大的那个,是母亲。”
蒙恬久久沉默,抬眸望向身侧之人。
烛火明暗交错,勾勒出嬴政清瘦冷硬的侧脸。经年权欲磋磨、风雨淬炼,昔日稚童早已褪去青涩,眉眼锋利如淬血长剑,薄而锐、冷而孤,历经万千打磨,只剩一身孤绝。
他犹记九岁初见。彼时嬴政初归咸阳,身形单薄、眉眼警惕,像一只离巢受惊的幼兽,端坐于空旷王座之上,双脚悬空、堪堪及不到地,却脊背挺直、默然自持,扛住满殿朝臣的审视窥探。
那夜他私闯寝宫,偷偷带去一只烧鸡。嬴政对着吃食凝望许久,终是浅浅一笑。那是他归秦之后,第一次展露笑颜,纯粹又单薄,被他牢牢记在心底。
自那时起,心底便钉下一语执念,从未宣之于口,却岁岁不移、字字笃定。
蒙恬抬眼,语声坦荡平和,无关效忠誓辞,只是陈述心底亘古不变的本心:“政哥,末将九岁那年就认定了,这辈子誓死追随你。不管你落魄还是风光,末将永远是你的死士。”
殿中一瞬寂然。
烛火再度轻晃,微光落满嬴政荒芜疲惫的眼底。那双布满红丝、盛满沧桑冷寂的眼眸深处,似有沉滞已久的寒冰微微松动。无感动之态,无应答之语,只是心底那份悬空的沉重,骤然被稳稳接住、妥帖安放。
他静静看了蒙恬片刻,默然转头,目光重落烛火之上。紧绷僵直的指尖缓缓松开,紧绷的心神,终是稍稍松缓。
蒙恬知晓他无需多言、无需劝慰。最深的困顿从不需冗语开解,一句本心,便抵千言万语。
他起身伫立,未行君臣礼数,转身稳步离去。步履沉稳坚定,一如他半生征战、从不退缩的模样,无回头、无迟疑。
殿门轻阖,隔绝内外。穿堂晚风涌入,吹得案前烛火骤然歪斜,几近熄灭,摇曳再三,终是稳稳复明。
嬴政独留孤殿,伸手拾起案上朱笔,探入砚台。墨早已干涸结块,毫无润泽。他未曾唤人研墨,亦不曾亲手调和,只轻轻落笔归位,缓缓靠坐凭几,闭目凝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