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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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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安静了一瞬。不是惊讶的安静,是“终于来了”的安静。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或多或少听过那些流言,都或多或少察觉过嫪毐的异动。可从嬴政嘴里亲口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这不是流言,这是定论。秦王说他要反,他就是要反。

蒙恬最先反应过来。他是武将,是第一道防线,是嬴政最信任的铁壁。他没有问“真的假的”,没有问“证据呢”,他只是抱拳,沉声说了一句:“臣即刻调兵,暗中部署,只待王上一声令下。”

嬴政看了他一眼:“你的人,要可靠。”

蒙恬抬起头,目光如铁,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臣的兵,只听王上的。蓝田大营三万精锐,皆是臣一手带出来的,与咸阳无关,与相国无关,与任何人无关。王上指哪儿,臣打哪儿。”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他是蒙恬,是将门之后,是嬴政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他不需要知道嫪毐为什么反,他只需要知道王上要他死。

嬴政微微点头,目光转向李斯。

李斯坐在蒙恬下手,一直安静地听着。他是文臣,不掌兵权,可他手里有一样比刀剑更锋利的东西——笔。他见嬴政的目光投来,便微微欠身,声音不疾不徐:“王上,臣负责罗列罪证。嫪毐这些年豢养死士、购置军械、结交朝臣,桩桩件件,臣手里已有眉目。请王上给臣三日时间,臣定拟出一份奏章——条条致命,字字见血。嫪毐之罪,不在其反,在其‘不得不反’。臣要让天下人看了这份奏章,都觉得嫪毐不死,天理难容。”

嬴政点了点头。李斯做事,他放心。李斯懂得,杀人不是目的,杀得名正言顺才是目的。嫪毐必须死在国法之下,死在天下人的唾弃之中,不能让人看出这是秦王在清除母亲的姘头。李斯又补了一句:“臣还会附上一份名单——嫪毐的党羽,从者、知情者、观望者,分门别类,一一列明。哪些该杀,哪些该贬,哪些该敲打,王上心中有数即可。”

嬴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满意的、冷冽的弧度。

王绾一直没有说话。他在等,等别人把该说的都说完了,才缓缓开口。他是老臣了,在先王时就已在朝堂上立足,历经风浪,见惯了刀光剑影。他知道,杀人不是最难的事,最难的是杀完之后,如何收场。如何让天下人觉得,嫪毐的死不是秦王在清除异己,而是国法不容、罪有应得。他抬起头,看着嬴政,目光里带着一种只有老狐狸才有的、深不见底的算计。

“王上,”王绾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刀藏在鞘里,看不出锋芒,可你知道它出鞘就是见血,“老臣有一计。”

嬴政看着他:“讲。”

王绾站起身来,走到殿中悬挂的舆图前,手指点在咸阳的位置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深思熟虑。“嫪毐若反,必趁咸阳空虚之时。王上加冠在即,按礼制当赴雍城行加冠礼。届时咸阳宫留守之人不多,正是‘可乘之机’。王上何不佯装离宫,带着少数人马前往雍城,将咸阳宫留作一座空城?”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嬴政脸上。

“嫪毐此人,志大才疏,贪而无谋。他若见咸阳空虚,必按捺不住,举兵来攻。等他带兵攻进咸阳宫——王上便可名正言顺,以‘平叛’之名,关门打狗。来多少,杀多少。”

殿内安静了一瞬。蒙恬第一个反应过来,拍案叫绝:“好计!咸阳宫墙高城深,嫪毐那些乌合之众,进来容易出去难。臣可在城外埋伏一支精兵,等嫪毐的人全部进宫,便封死四门,内外夹击——一个都别想跑。”

李斯也点头附和:“此计甚妙。嫪毐不反,我们便不能名正言顺地动他。可若他自己反了,那就是天下共诛之。王上既占了理,又除了患,一举两得。”

昌平君坐在一旁,捋着胡须,缓缓开口:“王上,臣还有一虑——嫪毐若反,必有人与他里应外合。咸阳城中,未必没有他的眼线。”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臣的意思是,加冠礼之前,咸阳城的防务要悄悄换血。哪些人可靠,哪些人可疑,需得逐一排查。不能打草惊蛇,也不能留下漏洞。”

嬴政看着他,点了点头。昌平君是嬴政的表叔,是华阳太后的人,更是嬴政最信任的宗亲之一。他代表着芈姓楚系在秦国的势力,代表着华阳太后对嬴政的支持。他的话,便是华阳太后的态度。有了他,嬴政不怕嫪毐反,只怕嫪毐不反。

殿内的气氛渐渐热烈起来,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计划的每一个细节反复推敲。蒙恬提出兵力部署的具体方案——哪支军队驻守哪个城门,哪支军队负责追击,哪支军队留守雍城保护嬴政,一一落实。李斯补充了罪证罗列的节奏——何时放出风声,何时正式上书,何时昭告天下,环环相扣。昌平君则从宗室和朝堂的角度分析了各方势力的反应,谁可能倒向嫪毐,谁可能观望,谁可以争取。

王绾最后开口。他等所有人的话都说完了,殿内安静下来,才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心头一凛的话。

“王上,借嫪毐之刀,可以除一些人。”

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所有人都听懂了。他没有说名字,不需要说名字。吕不韦的党羽,朝堂上那些不听话的刺头,那些嬴政想除掉却不好明着动手的人——把他们留在咸阳宫里,等嫪毐的叛军冲进来,刀剑无眼,死几个人再正常不过。王上不需要下旨,不需要动手,甚至不需要知道。嫪毐的刀,会替王上把该杀的人杀干净。干干净净,不留痕迹。天下人只会说,是嫪毐这个叛贼滥杀无辜,与秦王何干?

蒙恬皱了皱眉,看了王绾一眼,没有说什么。他是武将,杀敌在战场上,不习惯这种阴冷的算计。可他也没有反对——因为他知道,朝堂上的事,比战场上复杂得多。李斯倒是露出了赞赏的神色,甚至接口道:“此事不难。加冠礼的随行名单,便是最好的筛选工具。哪些人跟着王上去雍城,哪些人留守咸阳——全凭王上一句话。留守咸阳的人,便是‘自愿’留在险地。生死有命,与人无尤。”

昌平君沉吟片刻,缓缓道:“此事需做得不着痕迹。不能让人看出是故意为之。加冠礼的随行名单,自有礼制可循——依礼,某些品级的官员本当随行,某些本当留守。我们只需在礼制的框架内稍作调整,便可天衣无缝。”

嬴政坐在上首,一言不发地听着。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将他们的建议、顾虑、算计,一一收进眼底。他不是在听他们说什么,他是在权衡——权衡利弊,权衡风险,权衡每一个提议背后的代价。

蒙恬的兵可靠,可调动太多会引起嫪毐警觉;李斯的罪证要有节奏,太早打草惊蛇,太晚来不及;昌平君的排查要快,要在加冠礼前完成;王绾的“借刀杀人”,更是需要极精细的操作,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内的人都以为他在犹豫。其实他没有犹豫,他只是在把每一个环节在脑子里过一遍,确认没有漏洞。

然后他开口了。

“蒙恬,蓝田大营的兵,分三路。一路埋伏在咸阳城外,待嫪毐入宫后封锁四门;一路随寡人去雍城,沿途散布,不要让人看出兵力虚实;一路留守蓝田,以备不测。”

蒙恬抱拳:“臣遵命。”

“李斯,罪证之事,分两步。先放风声,让嫪毐坐不住;等他起兵之后,再正式上书。节奏要准,不能早也不能晚。”

李斯欠身:“臣明白。”

“昌平君,咸阳城防的排查,交给你。不要惊动太多人,悄悄做。你列一份名单给寡人——哪些人可信,哪些人可疑,哪些人该留在咸阳。”

昌平君点头:“臣即刻去办。”

“王绾——”嬴政的目光落在王绾身上,停顿了一息,“加冠礼随行名单,你来拟。按礼制办,不要让人挑出毛病。至于名单上的人——”他没有说完,只是看了王绾一眼。那一眼里,有默许,有信任,还有一种只有王绾才能读懂的、深不见底的东西。

王绾深深叩首:“老臣明白。”

最后,嬴政的目光落在昌平君身上。他沉吟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昌平君,华阳太后那边,需要你去说。嫪毐的事,太后迟早会知道。寡人希望她知道的时机,是寡人想让她知道的时候,不是嫪毐想让她知道的时候。”

昌平君抬起头,看着嬴政,目光里有复杂,有敬佩,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他点了点头:“臣明白。太后那里,臣会去说。太后深明大义,定会站在王上这边。”

嬴政微微颔首。华阳太后是他最大的底牌。她是楚国人,是芈姓,是昌平君的姑母,是嬴政祖母辈的人。她在秦国经营数十年,根基深厚,人脉广博。有她在,嫪毐在宗室中就翻不起浪;有她在,吕不韦也不敢轻举妄动。昨夜在雍城的画面又浮上心头——母亲的笑容,嫪毐的目光,那两个孩子的脸。嬴政将那些画面压下去,目光恢复了方才的冷峻。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关乎秦国社稷,关乎寡人身家性命。诸位居庙堂之上,食秦国之禄,当与寡人同舟共济。嫪毐不除,秦国不安;嫪毐一除,秦国便可轻装东进,一统天下。寡人不想看到任何人,在这个时候,在背后捅刀子。”

这话说得很重。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懂了——站队的时候到了。你是站在秦王这边,还是站在嫪毐那边?没有中间地带,没有观望的余地。

蒙恬第一个起身,抱拳:“臣愿为王上前驱,万死不辞。”

李斯紧随其后:“臣以项上人头担保,罪证之事绝无纰漏。”

王绾叩首:“老臣这把老骨头,还能替王上出最后一份力。”

昌平君最后站起身来,朝嬴政深深一揖:“臣与华阳太后,定当全力辅佐王上。”

嬴政看着他们,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不是笑,那是一种冷到极致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好。”他说,“那就依计而行。各自准备,随时听寡人的号令。”

众人起身行礼,鱼贯而出。殿门开合的瞬间,咸阳的晨光照了进来,将嬴政的半张脸照得明亮,半张脸埋在阴影里。他坐在明暗交界处,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庙堂深处的神像。

王绾走到殿门口,忽然回过头,看了嬴政一眼。他没有说话,可那一眼里,有太多的东西——有担忧,有敬佩,有一种“我看透了你却不会说破”的老臣心机。他拱了拱手,转身消失在宫门外。

朝会散去,嬴政单独留下了李斯。

偏殿大门重新合上,殿内只剩君臣二人。嬴政斜倚在凭几上,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索时惯有的动作。李斯跪坐在下首,腰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安静等候吩咐。

“李斯,嫪毐那些弩械,你查到了什么?”

李斯微微欠身回话:“臣查到了相关账目与往来书信,四十架攻城弩分三批运抵雍城,尽数登记在太后私库名下。只是这些弩如今屯于何处、如何布防、由何人掌管,层层消息都被压了下来,臣能力有限,尚未查清。”

嬴政叩击案面的手指顿了片刻,随即又缓缓动起来。“雍城之内,有能力把消息捂得密不透风的,数不出几个人。”

李斯垂下眼帘,没有接话。他心里清楚嬴政所指何人。雍城本就是太后的居所,能在此地为嫪毐遮掩痕迹、封锁动静的,除了太后赵姬,再无旁人。这类揣测没有实证,嬴政从不会摆到明面上直言。

殿内陷入短暂沉默,嬴政忽然转了话头:“方才大殿之上,你说嫪毐的症结,在于他‘不得不反’。把这句话,再讲一遍。”

李斯微微一怔,很快便领会了君王的用意。他沉吟片刻,从容说道:“嫪毐一身权势荣宠,全然依附太后而生。待到王上加冠亲政,太后归还权柄,他便再无依仗。坐以待毙是死路一条,举兵起事尚且有一线生机。于他而言,不是想不想反,是走到了绝路,不得不反。”

嬴政微微颔首。这正是他想要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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