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藏不住

繁体版 简体版
偷偷藏不住 > 水漫遗珠 > 第14章 第 14 章

第14章 第 14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流言如同无形瘟疫,悄然席卷了整座咸阳城。

起初不过是市井酒肆、街巷拐角处的窃窃私语。没人敢把话说得透亮,只借着零碎字句彼此暗示:“长信侯……还有太后……”“宫里近来的动静,你也听说了?”“那两个孩子,来历可不一般。”

字字含糊,句句留白,只因戳破禁忌便是杀头之祸。可越是遮遮掩掩,流言便蔓延得越快。路人交换一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几声轻咳、一句意味深长的“你懂的”,便能将秘闻递到旁人耳中。到后来,城中胆大之人已敢在暗处直呼嫪毐为假父。

短短二字,似一柄柔刃,不见鲜血,却反复割扯着嬴政的心,令他夜夜辗转难眠。

咸阳城内大小动静,从来都逃不过嬴政的耳目。他并非不知情,只是先前刻意按捺。察觉到流言四起,他当即下令严查,将传谣最甚的几人以妖言惑众之罪收押入狱。可流言恰似野地里的杂草,斩去一茬,转眼又生出新枝。压制愈紧,疯长得愈烈。

明面上,再无人敢高声议论。可嬴政分明看得清楚:众人嘴上缄默,眼底却藏着异样。行走宫道,内侍躬身行礼时低垂的眉眼,总让他觉得藏着窥探与揣测;端坐朝堂,文武百官奏事时闪烁游移的目光,更令他如坐针毡。

他从那些眼神里,读出了一种最让他厌恶的情绪——同情。

世人都在可怜他:身为秦国之主,却管束不了自己的生母;被母亲的宠臣骑在头上作威作福,头顶高悬“假父”的污名。嬴政心底翻涌着戾气,他生来执掌权柄,要的是敬畏、臣服,从来不是旁人廉价的怜悯。

他心中早已悬起一把寒刃,恨不能将这桩桩丑事、所有祸根一并连根铲除。可他不能急躁,眼下时机未到,唯有隐忍蛰伏。

当夜,嬴政屏退所有侍从,只带两名贴身近卫,换上寻常布衣,独自策马连夜离城。他的目的地,是雍城。

这里是太后赵姬的居所,是嫪毐的封地,亦是满城流言的源头。

深夜的雍城,远比咸阳沉静。不闻巡夜梆子,不闻街巷犬吠,天地间只剩簌簌风声,以及他愈发沉乱的心跳。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此番贸然前来,究竟是为求证传闻真伪,还是怀着一份近乎自虐的执念——他要亲眼看一看,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没有直奔太后寝宫,而是悄然行至城东一处宅院。这里是嫪毐的私宅,隐于僻静巷陌,外墙朴素无奇,看上去与寻常民宅别无二致。唯有今夜,院墙之内暖灯高悬,融融光晕漫出墙外,将整座院落裹在一片温情脉脉之中。

嬴政翻身越墙,隐入院中竹影深处。他是大秦的王,天下之地,本无他不能堂堂正正踏入之处。可此刻,他却像一个躲在暗处的窥探者,藏在阴影里,望着别人家的灯火。

庭院不大,几丛青竹静立,石板路上落满枯叶片痕,看得出宅主人无心打理俗务。花厅房门大开,数盏铜灯齐齐燃亮,将屋内照得一览无余。灯火映在窗纱之上,勾勒出屋内人影错落的轮廓。嬴政立在树影深处,屏住呼吸,身形凝立如石,目光死死锁在厅中。

他看见了嫪毐。

此刻的男人,全无朝堂之上张扬跋扈、目中无人的模样,也没有入宫时前呼后拥的权贵派头。他身着宽松家常衣袍,端坐厅堂正中,怀中搂着一个三四岁的孩童。孩童身着大红锦缎小袄,头顶梳着两个小巧发髻,圆润的脸蛋沾着点点饭粒,张着小嘴,等着嫪毐喂食。

嫪毐捏着竹筷,动作笨拙又小心翼翼,唯恐筷尖戳到孩子,又怕食物烫口。孩童嚼了几口,忽然伸手去扯他的胡须,力道不小,扯得嫪毐眉眼微蹙,却丝毫不曾躲闪,反倒低头,用额头轻轻蹭了蹭孩子的发顶。孩童当即发出一串清脆的笑音,叮咚作响,如春溪淌过石涧,一字一句,钻入嬴政耳中。

视线再移,他看见了赵姬。

她坐在对面,一袭绯红家常深衣,发髻松松挽起,卸去了太后一身繁复华贵的金玉首饰,仅簪一支素玉簪,素雅温婉。她怀中也抱着一个幼子,约莫一两岁,裹在靛色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白嫩小脸,眼皮半耷,含着小拳头,昏昏欲睡。赵姬指尖轻轻拍着孩子后背,口中哼着不成曲调的俚歌,声线柔缓低回,似夜风抚过琴弦,温柔得陌生。

这是嬴政从未见过的模样。

唱曲间,她抬起身,伸手拭去大孩子嘴角的油渍,指腹擦过孩童脸颊,动作自然温存,如同与生俱来的本能。孩童仰脸朝她咧嘴一笑,露出细碎乳牙,含糊地唤了一声。赵姬当即笑开,眼尾弯成两道月牙,唇边漾起浅浅梨涡。

这一笑,似繁花次第绽放,似孤灯骤然燃明,似寒冬冻土钻出一抹新绿。嬴政怔怔望着,心头阵阵发紧。从小到大,他从未见过母亲笑得这般纯粹开怀。

拭净孩童唇角,她又抬手,替嫪毐理了理被扯歪的衣襟。嫪毐侧首望向她,眸中漾开柔和笑意,不言不语,一室灯火都似添了暖意。赵姬被他看得脸颊微热,低首敛神,继续哄着怀中幼子。不多时,嫪毐伸手将襁褓里的孩童也接了过来,左右膝头各坐一子。大儿扯须,小儿抓衣,两个孩子嬉闹不休。

赵姬没了座位,便起身走到嫪毐身后,双手轻搭在他肩头,将下巴静静抵在他发顶,望着眼前嬉笑的父子三人,笑意始终挂在眉眼之间。

一男一女,两个稚童,灯火融融,俨然一副寻常人家阖家团圆的模样。

嬴政立在阴影里,目光死死定格在那道绯红身影上。这是生养他的母亲,可眼前这人,陌生得让他几乎不敢相认。

记忆里的赵姬,永远是邯郸城中仓皇求生的妇人。眉眼凝着化不开的愁苦,寄人篱下,在赵国的宴席上独坐角落,强撑着体面。她素来偏爱素色衣衫,从不敢这般身着绯红、明艳张扬;她终日沉默寡言,默默进食,默默做着女红,默默望着窗外失神,从未有过这般轻快的歌声;她的笑,永远带着几分勉强与苦涩,哪有此刻这般,由心底漫溢出来的幸福。

思绪翻涌,年少往事尽数浮上心头。他两岁时,也曾被母亲这样抱在怀中哄睡。彼时身处邯郸那间四壁漏风的陋室,冬日寒风刺骨,夏日暑气熏蒸。母亲也会哼歌,可那曲调急促压抑,似在与命运较劲,分不清是在哄他安睡,还是在安抚惶恐的自己。

他还记得母亲的手,哪怕盛夏时节,也常年冰凉。抱他时,手臂总是绷得极紧,仿佛怕他走失,又仿佛时刻准备着抱起他奔逃避难。

嬴政猛然惊觉,母亲生下他时,不过十四岁。

十四岁,尚且是未脱稚气的少女,却远嫁赵国,做了质子之妻,在异乡诞下子嗣。从十四岁到二十余岁,本该是女子一生最明媚的年华,她却在邯郸的冷眼、困顿、惊惧中苦苦煎熬。无人为她暖过冰凉的手,无人让她卸下满身防备,无人待她这般温柔妥帖。

她不是不会笑,不是不懂温情,只是那些年的苦难,剥夺了她开怀的资格。如今在雍城,在嫪毐身侧,她终于卸下了所有重担,活成了一个寻常的女子、寻常的母亲。

一丝复杂的酸涩漫上嬴政心头,混杂着几分心疼,几分怅然。当年在邯郸,母子二人相依为命,彼此是对方唯一的依靠。可如今,母亲寻到了新的归宿、新的牵挂,拥有了崭新的生活。而他,依旧困在权力的牢笼里。昔日相依为命的母子,终究走向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这份心绪仅仅存续片刻,便被滔天怒火彻底吞噬。

他不再悲悯,只剩彻骨的冷厉。

赵姬何其愚蠢!她当真以为自己身居太后之位,便能随心所欲?她忘了,太后的尊荣,从来不是与生俱来。她的一切权势、旁人的敬畏,皆是因他嬴政坐在秦王之位上。若无他,她不过是一介寻常妇人。

她当真看不清,嫪毐俯首帖耳,敬畏的从来不是她这个人,而是秦王之母的身份,是大秦至高无上的王权。她沉溺在眼前的温情里,守着这两处来路不明的孩子,妄图把这僭越的私情,当成安稳余生。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