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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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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五指收紧,骨节泛出青白。

他是她的儿子,更是执掌大秦的君王。十三岁登基,隐忍筹谋至今,再过不久便要正式亲政。他能包容母亲半生苦楚,却绝不能容忍她践踏王室尊严、祸乱朝纲。她选择了嫪毐,选择了这一段见不得光的私情,选择了雍城这一方暖灯之下的虚假圆满,便要承担相应的代价。

嫪毐留不得,那两个孩子更是隐患。至于母亲……嬴政缓缓阖上双眼,不再深想。不必他此刻决断,待到清算之日,她自然会明白自己身处何地,明白他是她的孩儿,更是裁决一切的秦王。

厅中灯火逐一熄灭。赵姬抱起幼子,转身走向内室,行至门口时,又回头望向嫪毐,眉眼温柔。嫪毐牵起大孩子的手,紧随其后。那孩童走着走着,忽然转头望向院外方向。

树影之中,两道目光隔空相对。孩童自然看不见暗处的嬴政,只是懵懂地咧嘴一笑,便蹦跳着跑进里屋。

整座宅院彻底陷入沉寂。

嬴政从竹影中走出,再无半分停留,纵身越出院墙,翻身上马。马蹄踏在空旷的官道上,声响沉闷,和着他冷硬的心跳。凛冽夜风灌入衣领,寒意侵透肌骨,他却不肯收紧衣衫。

母亲可以糊涂沉沦,但他嬴政,必须永远清醒。

回到咸阳已是后半夜。嬴政没有回寝殿,而是去了偏殿。他命人温了一壶酒,搁在案上,却没有立刻喝。他坐在案前,盯着那壶酒,盯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个老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然后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凑到唇边,顿了一下,一口气灌了下去。酒液入喉,火辣辣的,像一条线从喉咙烧到胃里,可烧不暖他心底的寒。他又倒了一杯,又灌了下去。一杯接一杯。

他开始想起往事。想起邯郸那些年。母亲带他逃出赵国的那个夜晚,大雪纷飞,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母亲抱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身后是追兵的喊声,身前是茫茫的未知。

母亲的手很凉,可抱他的手臂很紧,紧到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听见母亲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战鼓,又快又重。母亲低头看了他一眼,风雪糊住了她的脸,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后来他才知道,母亲说的是——“政儿,别怕,娘在。”

别怕。娘在。他信了。他信了二十多年。可娘不在了。不,娘还在,还在雍城那座宅邸里。只是不是他的娘了。她是嫪毐的女人,是嫪毐两个儿子的母亲,是一个在暖黄色灯光下笑得眉眼弯弯的寻常妇人。她不再是那个在风雪中抱着他逃命的女人了。也许她从来就不是。也许那只是绝境中一个母亲的本能,像母兽护崽,不是因为他特别,而是因为他是她那时候唯一的筹码。现在她有了更好的筹码,便不需要他了。

嬴政又灌下一杯酒。辛辣的液体呛得他咳了两声,他用手背擦去嘴角的酒渍,目光落在案上跳动的烛火上。烛火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都会熄灭,可它一直没有灭,就那么顽强地燃着,照亮偏殿的一角。

他忽然想找个人说话。不是那些天天喊“王上圣明”的大臣,不是那些只会揣摩圣意的内侍,而是一个——他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样的人。他想起赵婉。那个被兄长骗了还在替兄长卖命的赵国公主,那个“被背叛了还不自知”的女人。兄长把她卖了,她还浑然不知,还在替兄长传消息、查事情,拼了命地想回那个已经不欢迎她的赵国。她和他一样,都是被至亲当成筹码的人。只不过他已经知道了,而她还没有。

他忽然想看看她,想听听她说话,想知道一个被至亲背叛却浑然不觉的人,脸上会是什么表情。也许他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赵婉被从棠梨馆召来的时候,已是深夜。她从睡梦中被青禾叫醒,换好衣裳,跟着内侍穿过重重宫道,来到偏殿。一路上她不知道出了何事,心里猜了无数种可能,面上却看不出任何慌乱。素衣素裙,头上只簪了一根银簪,脂粉未施,跪坐在下首,安静得像一株养在深院里的白梅。她没有主动开口,只是垂着眼帘,等着嬴政发话。

嬴政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母亲对你好吗?”

赵婉微微一愣。她抬起头,看了嬴政一眼。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血丝,面色比平日苍白,案上的酒壶已经空了大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气。

他喝了很多酒,但他的眼神依旧锐利,只是那锐利底下压着一些别的东西——愤怒、悲伤、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自毁的冲动。赵婉立刻意识到——他今晚去了什么地方,看到了什么,此刻心里翻涌着什么。这不是一个可以随意开口的时刻,这是深渊的边缘,踩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她垂下眼帘,脑子转得飞快。嬴政问她母亲对她好不好,这不是在问她的家事,这是在问他自己——太后对我好吗?她怎么答都是错。说母亲好,嬴政会觉得她在替太后开脱;说母亲不好,嬴政会觉得她在影射什么。她不能沾上这件事,一个字都不能沾上。

赵婉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妾身的母亲,对妾身的兄长好。妾身的父王,爱妾身多一些。”

她说的是实话。芈由确实更偏爱赵烨,那是长子,是赵国的未来。而赵孝成王,则把这个唯一的女儿捧在手心里。这话在这个时候说出来,既回答了他的问题,又把自己从“母亲”这个话题中摘了出来,不偏不倚。

可她没有料到,这句话踩到了嬴政的另一个雷点上。

“父王?”嬴政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眼底闪过一丝痛楚,很快又被酒意和怒意掩盖,“你父王对你好?你怎么知道他为什么对你好?没准你父王早就跟你兄长说好了——把妹妹嫁给某个国君,拉一个长久的盟友。君王都是如此。你以为他疼你?他疼的是赵国的江山。”

他顿了顿,又灌了一口酒,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醉意和一种近乎怜悯的语气:“你不懂。你太单纯了,被骗了都不知道。”

赵婉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不是因为被说中了心事,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嬴政不是在说她,他是在说他自己。他说的是嬴异人。那个把他丢在邯郸、独自逃回秦国的父亲。他儿时从来没有被父亲疼爱过,所以他觉得全天下的父爱都是假的。他喝醉了,把对嬴异人的怨气,泼在了她身上。

赵婉垂着眼帘,没有说话。她想起自己的父亲赵孝成王。那个会在她练武练得满身大汗时递帕子给她擦脸的父王,那个在她被方士断言“活不过二十岁”时勃然大怒、一巴掌把那方士打翻在地的父王。

父王把她许给太子丹,是想让燕国保护她,不是因为赵国需要燕国这个盟友。赵国需要燕国,可父王更需要她活着。这其中的差别,她分得清。

她的家庭不是没有偏爱,是有偏爱——父王偏她,母亲偏兄长。可母亲心疼她,一点也不比心疼兄长少。母亲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她熬药,在她练剑的时候站在一旁看着,心疼得掉眼泪又不敢让她看见。母亲给她取名叫“姝”,不是因为觉得她不够漂亮,是因为怕那个方士的话灵验,想用一个好名字压住坏命格。母亲求父王把她嫁给国君,不是贪图荣华富贵,是怕自己死了以后没有人保护女儿。这些,嬴政怎么会懂?他自己没有过,便以为天下人都没有。

可赵婉不会跟嬴政说这些。她只是安静地跪坐在那里,面色如常,眼底波澜不惊。她知道嬴政此刻不需要答案,他只需要一个听众。一个不会反驳他、不会顶撞他、不会让他更生气的听众。

嬴政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索然无味。“回去。”他挥了挥手,声音已经带上了倦意。

偏殿里,嬴政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是空了的酒壶和零星的残酒。他靠在凭几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在雍城看到的那幅画面。嫪毐,那两个孩子,母亲的笑容,那盏暖黄色的灯。那些画面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你被抛弃了。

他想起赵婉方才那张平静的脸。她被他那么说,居然一句都没有辩解。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太会演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嫪毐必须死。那两个野种也必须死。

第二天一早,嬴政紧急召见了他的心腹。

偏殿的门紧紧关着,殿内坐着六个人。蒙恬、李斯、王绾、昌平君,还有另外两位重臣。嬴政坐在上首,面色如常,看不出昨夜饮酒至后半夜的痕迹,也看不出心里翻涌了一夜的惊涛骇浪。他换了一身玄色的朝服,发髻一丝不苟,腰间的佩剑擦得锃亮,整个人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剑,锋芒毕露,却又沉稳如山。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众人,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掠过,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传递什么。

“诸位,”嬴政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寡人今日召诸位来,是有一件事要商议。长信侯嫪毐,意图谋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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