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藏不住

繁体版 简体版
偷偷藏不住 > 水漫遗珠 > 第13章 第 13 章

第13章 第 13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赵婉决意另辟蹊径。

嬴政始终心存猜忌,空口之言难以取信,那她便拿出实打实的凭据,逼他不得不正视。只是眼下手中线索尚浅,她还缺一物——既能坐实嫪毐谋逆并非流言,也能撇清自己受人指使的嫌疑。思来想去,她将目光落到了吕不韦身上。

吕不韦虽被嫪毐蒙在鼓里,却必定握着另一层隐秘。那些君臣之间往来的奏疏、御批与密函,字里行间皆是暗流交锋。这正是赵婉想要的东西。可偷抢皆是下策,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她要做的,是略施手段,让吕不韦主动将这些旧物暴露出来。

隔日,赵婉再度登门相国府。几句寒暄过后,她忽然压低嗓音,神色间带着几分隐晦的关切:“相国,妾身近日在宫中听闻些许风声,不知当讲不当讲。”

吕不韦捏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望向她。赵婉故作迟疑,垂眸片刻,轻声道:“近来观王上举止,似是对相国颇有不满。妾身也说不清缘由,只是凭直觉揣测,还望相国多多留心。”

话音落罢,她即刻起身告辞,再无多言。点到为止的话语最是扰人心神,以吕不韦的城府,说得太过直白反会令他戒备;只抛三分虚实,余下的猜忌与惶恐,自会在他心底肆意蔓延。

不出数日,消息传来:吕不韦下令府中仆役整理历年文书,凡无用旧简,尽数运往城外焚场销毁。赵婉心中了然,自己的话已然奏效。吕不韦一生谨慎,急于焚毁的,定然是怕落入嬴政手中、足以成为把柄的物件。而这堆待焚的简牍里,或许就藏着她想要的答案。

她寻了个稳妥的由头,托言棠梨馆冬日炭火不足,打算去城外捡拾未燃尽的炭块。列国质子居所本就用度拮据,管事只当她是想省些开销,并未起疑,当即应允。

青禾挎着竹篮随行,二人出咸阳南门,行过半里路,来到一处僻静山坳。这里便是城外焚场,终日烟雾弥漫,空气中飘着浓重的焦糊味。几名相国府的吏员正将成捆竹简投入烈火,火光熊熊,映得人影晃动,残灰随风漫天散落。

众人见是赵婉,只随意瞥了两眼。这位赵国公主久居咸阳,向来安分谦和,从无出格之举,谁也不曾设防。有人颔首示意,便转头继续忙活。

青禾立在上风口,假意翻拣炭块,恰好替赵婉挡去旁人视线。赵婉蹲在尚有余温的灰堆里,一点点拨开烧朽的竹片。大半竹简早已化为碎灰,指尖一碰便簌簌零落。她按捺住心绪,动作沉静而专注,细细搜寻残存的字迹。

良久,一片未完全烧透的竹简映入眼帘。她一眼辨出,其上是吕不韦风骨遒劲的行书,末尾还有嬴政朱红御批,官印残痕依稀可见。简身虽大半焚毁,余下的字句却尚能通读。这是一份陈年奏疏,吕不韦洋洋洒洒进言献策,字字句句都在为秦王、为秦国筹谋。而嬴政的批复,只寥寥二字:可也。

握着这片残简,赵婉心中百感交集。吕不韦专权跋扈是实,可他也曾真心为嬴政奔走操劳。若无这位仲父,便没有今日身居王座的秦王。可如今嬴政羽翼丰满,昔日的倚重,渐渐变成了眼中阻碍。

她陡然心生寒意:今日的吕不韦,会不会便是明日的自己?当还有利用价值时,便是座上宾;一旦失去作用,又知晓诸多秘事,便会被视作祸患,弃如敝履。她助嬴政扳倒嫪毐,待到风波平定,自己这个洞悉内情的异国公主,又会落得何等下场?

一念及此,心底愈发沉重。这片烧焦的竹简,恰似一面明镜,照出了王权之下凉薄的真相。卸磨杀驴,人心易变。若是朝中群臣看清这一点,嘴上不敢言语,心中定然寒彻,往后又有谁肯倾力辅佐?

赵婉收敛思绪,将残简小心收入袖中。这时指尖传来一阵尖锐灼痛,她低头看去,食指与中指指腹烫出透亮的水泡,沾着黑灰,格外刺眼。方才一心辨读文字,竟连灼伤都未曾察觉。

她不动声色蜷起手指,拍净裙上尘灰,轻声道:“炭已够了,我们回去吧。”

二人缓步踏上归途。走出很远,青禾才低声问道:“公主,得手了?”赵婉微微颔首,一路默然。指尖的灼痛阵阵袭来,心底却已然有了新的盘算。

回到棠梨馆,青禾打来清水,用软帕小心翼翼擦拭她的伤口。一枚水泡不慎破裂,清亮的汁水渗出,疼得赵婉眉峰微蹙,却始终不曾出声。

“公主,这伤得赶紧敷药。”青禾满是心疼。

“无妨。”赵婉收回手,再度端详那片残简,贴身收好。暮色匆匆笼罩咸阳城,她立在窗前,遥望宫城方向点点灯火。凭据已然到手,此番面见嬴政,她要说的,早已不止嫪毐私购军械一事。

三日后,赵婉正式递上名帖,以赵国秋泓公主的身份请求觐见。这一次她不再刻意偶遇,全然依循礼数行事,嬴政准了召见。

咸阳宫偏殿之内,殿门紧闭,唯有二人相对。赵婉跪坐于下,没有半句虚言,直接取出竹简残片,双手奉至案前。

嬴政垂眸一扫,目光定格在简片之上,神色微顿。他认得自己的朱批,也认得吕不韦的笔迹,却并未伸手去拿,抬眼看向赵婉,眸光深沉难测:“此物从何而来?”

赵婉避而不答来历,语气平淡,却字字分明:“王上,妾身偶然得见这份旧疏。吕相国昔日为王上殚精竭虑、苦心谋划,这些过往,王上定然心知肚明。”

她稍作停顿,垂下眼帘,续道:“相国纵然有诸多过失,可往日的辛劳与忠心,终究不假。如今大局初定,便急于将他弃置,未免有卸磨杀驴之嫌。妾身一介外人尚且心生感慨,若是朝中诸位臣子知晓,嘴上虽不敢多言,心中难免寒心。王上就不怕世人议论,说您薄情寡义吗?”

殿内陷入长久的死寂。嬴政一言不发,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击,又骤然停住。赵婉清楚,这番话戳中了他的要害。嬴政不惧吕不韦的怨怼,却格外看重朝堂人心与后世名声。

片刻后,他伸手将残简拨到一旁,话锋一转,重新回归正题:“寡人心意已知。说回嫪毐,你究竟掌握了多少内情?”

赵婉明白,对方不愿再深究吕不韦之事,再多言便是画蛇添足。她收敛心绪,重回恭顺姿态:“妾身知晓的,皆已如实相告。嫪毐于楚地购置四十架攻城巨弩,此物绝非寻常守备器械,根本无从藏匿。王上大可派人暗中核查,真伪一查便知。”

嬴政凝眸注视着她,目光如利刃般反复打量,试图从她沉静的神情里找出破绽。赵婉从容以对,不躲不避。袖中的伤口隐隐作痛,旧痂反复牵扯,可她面上始终波澜不惊。

“寡人自会派人彻查。”嬴政沉声开口,“若你所言属实,必有重赏。可若是蓄意欺瞒……”

后半句隐而不发,可殿中弥漫的冷意,已然道尽其中威慑。

赵婉依礼行礼,躬身退出偏殿。殿门合上的刹那,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她才发觉内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青禾快步迎上,低声问询。赵婉只是摇头,沿着绵长的宫道缓步前行。暖阳洒在身上,她却只觉通体寒凉。

方才那番话,一半是规劝嬴政,一半也是警醒自己。她亲眼见证了吕不韦的境遇,便不得不预想自己的结局。待到嫪毐之乱平定,她失去利用价值,又手握诸多秘密,嬴政真的会心甘情愿放她返回赵国吗?

最近,郑瑜又被梦魇缠上了。

身侧骤然传来细碎的动静,赵烨蓦然惊醒。借着帐内微弱的烛火望去,只见妻子蜷缩在被褥之间,秀眉死死拧起,额间沁满冰冷的冷汗,唇瓣微微颤动,似是竭力呼喊,却发不出半点清晰声响。

他心头一紧,抬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头,低声唤道:“瑜娘,醒醒,只是做梦罢了。”

郑瑜猛地睁开双眼,涣散的瞳孔许久才渐渐凝实。待看清眼前赵烨的面容,她当即伸手攥住他的手臂,指尖用力深陷皮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锡儿……我梦见锡儿在哭,他一声声唤娘亲,我拼命伸手,却怎么也够不到他……”

赵烨一言不发,伸手将她牢牢揽入怀中,手掌一下下轻拍她的脊背,如同安抚一个受惊的稚童。郑瑜伏在他怀里不住发抖,良久才稍稍平复,却再无睡意,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眸望向帐顶,通红的眼眶里,泪珠无声滚落,打湿了一片衣襟。

赵烨心中清楚她夜夜难安的缘由。幼子赵锡被胡人掳走,至今已有两月有余,音讯全无。郑瑜从邯郸一路追至咸阳,寻到他身边,可到了此地,前路便彻底断了。咸阳本就不是他们的归宿,身为质子眷属,她连府门都难以踏出,只能困在方寸宅院之中,日复一日地等待,日复一日地坠入噩梦,在煎熬里反复受折磨。

怀中人的颤抖透过衣料传来,赵烨只觉心口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难当。他再也无法继续隐忍观望。朝堂的派系倾轧、暗中的筹谋布局、日后的前程算计……在妻儿的安危面前,全都变得无足轻重。他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赵锡,把儿子平安带回身边,让郑瑜再也不必在夜半被噩梦惊醒、暗自垂泪。

翌日天明,赵烨径直入宫求见嬴政。

咸阳宫偏殿之内,嬴政端坐主位,案上摊着数卷奏疏,埋首批阅,连头也未曾抬起。赵烨跪伏在下,额头贴住冰凉的地面,久久不曾起身。

“王上,臣有一事恳请。”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