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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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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搁下笔,终于抬眸看向他,淡淡吐出一字:“讲。”

赵烨直起身,将幼子赵锡遭胡人掳掠、生死未卜的经过缓缓道出。他语气平静,听似在叙说旁人之事,可那份平静之下,是压抑到极致的焦灼与痛楚。话音落尽,他再度深深叩首:“犬子年仅七岁,流落胡地,吉凶难料。臣身为人父、身为夫君,却无力护佑家人周全。恳请王上施恩,放臣归国寻子。只要寻回锡儿,臣必定即刻折返咸阳,绝无二心。”

殿内静了片刻。嬴政斜倚在凭几上,目光落在赵烨身上,神情淡漠无波,仿佛只是在打量案头一件寻常器物。

“春平君,寡人知晓你的难处。”嬴政声线平稳,“可你是赵国质子,寡人贸然放你归国,赵偃那边该如何回应?倘若你一去不返,寡人的颜面,又该置于何处?”

赵烨跪在地上,心绪飞速转动。嬴政的回答,早已在他预料之中。这些日子,他奔走求助,求过吕不韦,求过殿上这位秦王,但凡有几分能耐之人,他皆试着登门相求,却始终无人愿意施以援手。他手中已然再无筹码,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打出最后一张底牌。

“王上,”他语声干涩,面上满是难以启齿的窘迫,“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嬴政微微挑眉,静待下文。

赵烨垂着头,始终不敢抬眼直视对方。心底将自己痛骂千百遍,可话已到嘴边,终究还是说了出口:“臣的胞妹,秋泓公主赵婉,久居咸阳,多年来一直承蒙王上照拂。先父早逝,臣这个做兄长的,从未为妹妹筹谋过半分。舍妹……她素来倾慕王上。”

他稍作停顿,咬紧牙关,硬着头皮继续说道:“舍妹常与臣提及,她素来敬佩强者,认定王上是天下一等一的人物,心中早已倾心。本不愿以此叨扰王上,可臣如今走投无路。若王上看得上舍妹,臣愿将她许配于王上。”

一席话落,殿内寂然无声,唯有廊外清风穿檐的轻响。赵烨伏跪在地,额头贴着地面,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胸膛。他满心愧疚,不断自责:婉儿何曾说过倾慕嬴政?又何曾托他做媒?他怎能拿亲妹妹的终身当作交换的筹码?可他实在走投无路,除此之外,再无他法。

嬴政望着伏在地上的赵烨,眸底掠过一丝了然,那目光沉冷,令人背脊生寒。这份寒意并非震怒,亦非鄙夷,而是看透一切的通透。

“寡人明白了。”嬴政声音轻缓,细如落针,“你与吕不韦,早已串通一气了吧。”

赵烨猛然抬头,神色急切:“王上,臣绝无此事!”

“先是赵婉前来,旁敲侧击提及嫪毐异动,言语间暗示处境艰难,愿为寡人分忧。如今你又登门,编造她倾心于寡人的说辞,主动提出联姻。”嬴政语气不急不缓,字字如针,“你们兄妹二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倒是天衣无缝。是吕不韦授意你们前来的,对不对?”

“真的不是!”赵烨语声发颤,“王上,臣不知吕不韦的算计,臣只是……”

“你只是想借妹妹脱身归国?”嬴政陡然坐直身躯,目光凌厉如刀,直直刺向他,“你身为兄长,如此利用亲妹,心中就无愧吗?”

这句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赵烨心口。他浑身一僵,整个人怔在原地,一时之间竟动弹不得。

“你妹妹以为,兄妹同心,各司其事,终能一同归返赵国。她冒着风险为寡人传递消息、探查隐情,心中念的全是故土、兄长与归家的念想。”嬴政的声音不高,却句句沉凝,“可你呢?为了一己之私,为了归国寻子,竟将她当作棋子,蒙在鼓里肆意利用。”

赵烨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一般,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方才所言,什么她倾心于寡人,什么她托你做媒……究竟有几分是真?”嬴政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冷笑,神情复杂,似怜悯,又似嘲讽,“寡人倒是替赵婉觉得不值。一片真心信任兄长,到头来,却被至亲之人算计出卖,她至今还被蒙在鼓里,一心为你奔走。”

他重新靠回凭几,目光望向殿外天际,语声渐渐低沉,似在自语:“女子心性单纯,最易被亲情牵绊、为人蒙骗。她信你,便甘愿为你做任何事。你倒好,将这份信任,变成了交易的筹码。”

赵烨跪在地上,五指深深掐入掌心,尖锐的痛感席卷全身,几乎让他失声痛呼。心底万千念头翻涌不休:他归国之后,便会伺机发动政变,废黜昏庸的赵偃,重整赵国朝堂。只要他执掌赵国,便能护住赵婉,日后必定亲自将她从咸阳接回邯郸,让她做赵国最尊贵的公主,觅得良人安稳度日,绝不让她困于秦宫之中。

可这些谋划,他半个字都不能吐露。一旦言明,便是谋逆重罪,他与赵婉二人,都将万劫不复。万般心事,只能尽数压入心底最深的暗处,任由愧疚与煎熬反复啃噬心神。

嬴政凝视着他颓败的模样,眸中添了几分审视后的淡漠:“寡人再问你一句。”

他压低声音,话音仅容二人听闻:“今日你能利用胞妹为自己铺路,来日若是处境有变,你会不会抛下妻儿,独自返回赵国?”

赵烨面色骤变,惨白如纸,恰似郑瑜每夜惊梦时毫无血色的脸庞。他想断然否认,一句“绝不会”卡在喉间,却始终无法说出口。脑海中接连浮现出妻子的模样:她倚窗守望、暗自垂泪,一遍遍摩挲着幼子的旧衣,夜夜在噩梦中泣唤孩儿……他绝不会抛下她们母子。可此刻被嬴政一语戳破心底深处的犹疑,他竟无力辩驳。

嬴政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唇角寒意更甚:“连你自己都无法笃定,又何必再来游说寡人?”

他恢复如常的语调,淡淡吩咐:“你先回去吧。此事,寡人自会斟酌。”

赵烨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偏殿的。双腿沉重如灌了铅,每一步都步履维艰。廊下暖阳遍洒,暖意融融,他却只觉寒气彻骨,从四肢百骸一路冷到心底。他扶着冰凉的廊柱闭上双眼,嬴政的话语一遍遍在耳畔回响——你如此利用亲妹,好吗?她信你,你却拿她的信任当筹码。

字字句句,皆是诛心之言。

婉儿全心全意信他,多年来在咸阳步步周旋,冒险探查消息,所做的一切,都是盼着兄妹二人能一同踏上归乡路。而他,却在秦王面前编造谎言,将她推到风口浪尖。她如今还在棠梨馆静静等候,满心期盼能等来归家的佳音,全然不知自己已被至亲当作筹码。

赵烨睁开眼,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穹,喉间酸涩发胀,眼眶湿热。他在心底一遍遍宽慰自己:这只是权宜之计,绝非出卖。待他日大局已定,他必定亲手接妹妹归家,护她一世安稳。可这番自我劝慰,却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他拖着虚浮的脚步走在宫道上,身形萧瑟,宛如大病初愈之人。一想到回到质子府,要面对日夜盼归的妻子,他便心生惶恐。

偏殿之内,嬴政立在窗前,目送赵烨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

他对赵婉早已看得通透。嫪毐私购军械的秘闻、吕不韦早年的往来奏疏、她始终不肯言明的消息来源……这个赵国女子,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内里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隐秘。留她在侧,隐患不小;可若就此除掉,未免可惜。更何况,她手中握有扳倒嫪毐的关键线索,眼下尚有利用价值。

赵烨主动提出联姻,他便顺势“斟酌”一二。他并非倾心赵婉,只是觉得,将此人收纳入后宫、置于自己眼皮底下看管,远比放任她留在棠梨馆更为稳妥。一纸夫人名分,不过是束缚人的枷锁。若她当真依附吕不韦,留在身边便可时时监视;即便她只是孤身周旋,一介异国公主困于秦宫,也翻不起大浪。

至于赵烨归国寻子一事,嬴政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应允。至少在彻底查清嫪毐之事、用尽赵婉的价值之前,绝不会放他离开。赵烨滞留咸阳一日,赵婉便多了一层牵绊,行事便会有所顾忌。这对兄妹,是他手中握得最稳的两枚人质与筹码,他绝不会轻易放手。

赵烨步履沉重地回到质子府。庭院之中,郑瑜正端坐树下,手中拿着一件小小的孩童衣衫,一针一线细细缝补。那是赵锡往日常穿的衣裳。她低着头,指尖止不住轻颤,针脚歪歪扭扭,全然不见往日娴熟精巧的女红技艺。

听见脚步声,她抬首看来,眼底依旧泛着红,却勉强挤出一抹浅淡笑意:“回来了?王上可有应允?”

赵烨站在原地,望着她强装安然的模样,心口堵得喘不过气。他不忍说谎,又不敢直言真相。缓步走到她身侧坐下,伸手握住她颤抖的手,轻轻取下她指间的银针,放在一旁。

“瑜娘。”他语声干涩沙哑,“锡儿一定会回来的,我向你保证。”

郑瑜望着他,泪水无声滑落。她没有追问结果,也没有再多言语,只是轻轻靠在他肩头,双唇微微翕动,低声反复念着一个名字。赵烨听得真切,她一遍遍唤着“锡儿”,声声缱绻,声声期盼,仿佛这般不停呼唤,远方的幼子便能听见,寻着声音踏上归途。

赵烨伸手将妻子拥入怀中,抬眼望向院中的老槐树。秋风渐起,树叶片片飘零。他以妹妹的终身为赌注,却自欺欺人地当作权宜之计;他对妻子隐瞒实情,却笃信自己终能寻回幼子、阖家归乡。可此刻怀抱着悲戚的妻子,听着她一遍遍呼唤孩儿,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如同这棵落木之树,枝叶日渐凋零,终有一日,会只剩光秃秃的枯干,再无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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