嫪毐谋逆,从来不是凭空作乱,是贪欲将自己逼入绝境,是时势一步步推着他走向反叛。自始至终,他只是静立一旁,未曾主动出手,是嫪毐自己一步步踏入罗网。
“你先退下吧。罪证一事,抓紧追查。”嬴政没有再多言。
李斯叩首行礼,起身走向殿门。临出门时,他脚步一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犹豫再三,还是回身开口:“王上,嫪毐弩械的具体部署,臣虽没能查到,但臣想起一件事。此前赵国那位公主曾与臣闲谈,她说自己只知晓弩的数量,并不清楚布防位置。只是她说话时,臣观其神色,不似作伪,反倒像是在暗中试探。”
说完,李斯深深一揖,转身退出偏殿。
殿门紧闭,嬴政独自坐在案前,指尖再次落在案几上,轻轻叩动。赵婉这个女子,究竟在试探什么?是试探李斯掌握了多少内情,还是试探他嬴政的深浅?亦或是在掂量手中消息,盘算能换来何等筹码?
内侍入内更换新茶,嬴政忽然开口:“去棠梨馆,传赵国公主觐见。”
夜色已深,这是赵婉第二次在深夜被召入偏殿。
她换了一身素净衣衫,发髻梳得简约利落,面色较之先前舒展了几分。跪坐在下首,垂着眼帘静静等候。她心中已然有数,嬴政深夜传召,意味着对方愿意采信她此前的话。一个全然不信你的人,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费时问话。
嬴政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案上的茶汤上,语气随意得如同闲话日常,可底下暗藏的机锋,赵婉听得一清二楚。
“上回你跟寡人说,长信侯在楚地置办了不少东西。寡人派人去查,数目已然查清。只是寡人还缺一样——那些物件如今藏在何处。”
赵婉抬眸看了他一眼。嬴政自顾饮茶,视线并未落在她身上,听语气不像是审问,反倒像是随口自语。她稍作沉吟,缓缓开口,语调平稳无波:“王上既然查到了数目,想必也摸清了不少旁的内情。妾身知道的,未必能比王上更多。”
嬴政放下茶盏,终于抬眼看向她。目光里没有逼问,没有苛责,只有一份心照不宣的了然:“你所知的,是寡人查不到的。”
赵婉心头微怔。她没想到对方会说得如此直白。没有命令,没有胁迫,只是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她手中握着嬴政想要的线索。选择权,落到了她的手里。
短短一瞬,赵婉便权衡分明。嬴政不是要强逼她开口,而是让她自己做出选择。若是缄口不言,那她手中的消息,便永远只是无用的传闻,换不来半分想要的东西。她深吸一口气,抬眸直视嬴政双眼,神情平静,如同权衡利弊的交易者:“王上此前许诺,妾身如实禀报之后,必有赏赐。妾身足足等了一月,却什么都没有等到。”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嬴政靠在凭几上,静静打量着她,眸中情绪复杂,似在重新审视眼前之人。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轻轻放下,动作不疾不徐,分明是在示意:你沉得住气,寡人同样不急。
“寡人记得说过的话。”他语气平淡,“可寡人也一直在等——等你亲口说出想要何种赏赐。你不开口,寡人又怎会知晓?”
赵婉心下一沉。这番回答滴水不漏,将所有推诿的可能尽数堵死。她清楚,不能再继续拖延了。无论嬴政是真心等候,还是刻意试探她的底牌,一旦错过此刻,这个话题便会就此翻篇,再无周旋的余地。
“妾身想和兄长春平君一同,返回赵国。”
话音落下,殿内再度陷入沉寂。
嬴政静静望着她,神色变幻几番,没有应允,也没有回绝,眼底渐渐生出算计。沉默许久,久到赵婉以为他不会作答,他才缓缓开口:“你兄长一心想回去寻子,寡人自然知晓。可他是赵国送来的质子,寡人若是贸然放人,该如何向赵偃交代?这些,你替寡人想过吗?”
他没有直言拒绝,只是将其中的难处抛了回来。赵婉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无言。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是一道死结。赵偃本就忌惮赵烨,绝不会容许他安然归国;而秦国碍于邦交体面,也绝不能轻易放走质子。此结,她无力解开。
嬴政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不再继续纠缠归赵一事。他取来一卷空白帛书,提笔蘸墨,落笔从容,每一字都写得格外慎重。赵婉跪坐在下方,看不清帛书上的内容,只看着他运笔的模样,心头一点点往下沉。
书写完毕,他盖上王印,将帛书放到案几边缘,并未直接递给她。
“你一心想要回赵国,究竟是为了什么?”
赵婉当场愣住。她从未认真思索过这个问题。
回去?可哪里还算得上是家?父王、母亲早已离世,邯郸王宫被赵偃把持,那人更是派人暗害兄长。回去之后,又能立足何处?她想要离开咸阳,想要逃离这片充斥着权谋、纷争的牢笼,可兜兜转转,天下之大,竟没有一处真正属于她的容身之地。
见她失神茫然,嬴政没有继续追问,伸手将帛书又往前推了推,恰好落在她伸手可及的位置。赵婉犹豫片刻,伸手接过,缓缓展开。
竟是一道册封诏书,册封她为秦王嫔御。
这不是模棱两可的口头许诺,也不是含糊的考量之语,而是白纸黑字、加盖了秦王玺印的正式王命。赵婉指尖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嬴政。
嬴政视线偏向一旁,语气淡漠如常:“你兄长此前求见寡人,说起过你。”他稍作停顿,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并无笑意,反倒带着几分玩味,“他说的话,寡人未必全然相信。但其中有几分内容,想来也并非刻意编造。”
赵婉心脏猛地一跳,脑中飞速揣测。兄长到底对秦王说了什么?可她明白,无论言辞内容如何,此刻都不能当众否认。嬴政已然留了台阶,若是执意辩驳,不仅会彻底撕破脸面,更会将赵烨推入险境。
她慢慢卷起帛书,攥在掌心,收敛好眼底所有的震惊与慌乱。片刻后抬首,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羞涩与困惑,语气轻柔:“妾身的兄长……他究竟对王上说了什么?”
嬴政看透了她的心思,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似在斟酌措辞,最终没有复述赵烨的原话,只淡淡说道:“身边之人,最是了解彼此。他所言种种,未必全是虚言。”
殿外夜风穿廊,吹动檐下灯笼,光影在窗纸上摇摇晃晃。赵婉在心中将赵烨埋怨了千百遍,事到如今,她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场由兄长酿成的困局。她指尖反复摩挲着帛书的边缘,良久,再次抬眼看向嬴政,眼底糅杂着无奈、苦涩与认命。
“王上,”她声音轻缓,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颤意,“妾身的兄长……他没有欺瞒王上。只是这些闲话,妾身原以为只会在家中闲谈,万万没想到,他竟会禀报王上。妾身……心中着实意外。”
她没有亲口承认所谓的倾心仰慕,却也没有驳斥赵烨的说辞,用一句模棱两可的话,稳稳接住了这个谎言。
嬴政靠在凭几上,望着她隐忍的模样,心中通透分明。他并不相信那些倾慕的说辞,可真假从不是重点。他要的,是这纸名分,是将赵婉名正言顺留在身边,牢牢掌控住这枚心思缜密、手握秘辛的棋子。
“既然如此,归赵一事,便不必再提了。”嬴政语气平静,一锤定音,“至于你兄长寻子,寡人准了。无论能否找到赵锡,事毕之后,他都必须返回咸阳。你们兄妹二人,谁都别想走。”
话语里没有强硬的威胁,可字字都是无法更改的事实。赵婉听得明白,对方不是单纯不愿放人,而是从根源上断定,他们早已无处可去。
赵婉攥紧帛书,指节泛出青白。她彻底认清了现实。兄长情急之下的举动,她亲手圆下的谎话,这道册封诏书,斩断了她所有归途。从今往后,她不再是自由的赵国秋泓公主,而是秦宫之中的秦王嫔御。可她无法怨恨赵烨,兄长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找回失散的幼子,安抚夜夜惊梦的嫂子。他只是走投无路,而她,恰好成了代价。
她低下头,声音平静得如一潭死水:“妾身……谢王上恩典。”
嬴政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又取过一卷竹简,放到赵婉面前。
“这是你兄长的放行文书。你代为转交。转告赵烨,寡人清楚他心中所有盘算,只是眼下不愿计较。让他记着,他欠你的,这辈子都偿还不清。”
赵婉伸手接过竹简,指尖微微发颤。她不敢直视嬴政,垂首低声道:“妾身代兄长,谢王上不杀之恩。”
她刻意不说“谢恩准”,只道“谢不杀”。彼此都心知肚明,这次放行从不是仁慈,只是一场相互牵制的交易。她身在秦宫,便是束缚赵烨最好的枷锁;赵烨在外奔走,她便永远有软肋牵绊。
嬴政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赵婉躬身行礼,转身走出偏殿。殿门闭合的一瞬,她浑身紧绷的筋骨骤然松弛,无力地靠在冰凉的廊柱上。一路随行的青禾连忙上前,压低声音面露焦灼:“公主,您怎么了?”
赵婉摇了摇头,一言不发,袖中紧揣着帛书与竹简,一步步走在漫长的宫道上。咸阳夜风寒凉,吹起衣袂,拂乱鬓发,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低头默然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回到棠梨馆。双腿早已酸软,几乎难以站立。青禾扶着她进门,关好屋门,将她搀到榻上落座。
“公主,到底出了什么事?”青禾声音里已然带上哭腔。
赵婉缓缓取出那卷册封帛书,展开看了一眼,又慢慢卷起。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比落泪还要凄苦。
“青禾,”她的声音轻得近乎缥缈,“我要嫁给秦王了。”
青禾当场怔住,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赵婉静静靠在榻上,望着屋梁出神。兄长的急切、嬴政的算计、自己渺茫的前路在脑海中交织缠绕。她为兄长圆下谎言,用自己的终身换来了对方寻子的机会。
从此,赵国秋泓公主成为过往。她被困在了这座一心想要逃离的咸阳城,以嫔御的身份,拥有了看似尊贵的名分,却落得终身无处可逃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