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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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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开近来始终自认,是赵国最殚精竭虑、忠心不二的臣子。

前日他送往咸阳的密信被嬴政弃如敝履,此事让他郁结多日。可郁结归郁结,朝中营生、算计布局,他半分不敢懈怠。郭开能在波诡云谲的赵国朝堂稳立多年,从不是靠清高傲骨,凭的是能屈能伸的韧厚脸皮,更藏着旁人不及的通透认知——赵国的权柄,从来不是靠功绩才干博取,而是靠拿捏旁人把柄、制衡各方势力换来的。

这些时日,他夜夜辗转难眠,心底盘旋着一个挥之不去的疑窦:赵烨羁留咸阳为质,看似与世无争,可他与廉颇之间,当真清清白白、毫无勾连?廉颇奔魏避祸之前,赵烨难道未曾暗递嘱托?廉颇滞留魏国、闲置一隅之时,这位赵国长公子,当真从未动过将其召回、为己所用的心思?

郭开断然不信。

换位思之,若他是赵烨,必然会费尽心力召回廉颇。廉颇是赵国仅剩的百战名将、国之干城,迎回他,对内可稳固赵国国本,对外可积蓄势力。他日赵烨若得脱身归赵,手握廉颇这等猛将,便等于攥住了最牢靠的兵权底牌。

如此利弊昭然,赵烨绝不可能毫无动作。只是证据隐匿,尚未浮出水面罢了。

心念既定,郭开便一头扎进海量文书之中。凡与赵烨、廉颇相关的往来卷宗,无论赵国朝堂存档、魏国边吏文书,或是从秦国辗转流出的零星纸页,他尽数搜罗、逐字核查。整整月余光阴,他埋首书卷,昼夜不休,熬得双眼酸涩、视线昏花,却一无所获。

赵烨行事缜密深沉,城府堪比渊潭,半点痕迹不露;廉颇亦是守口如瓶,二人交集干净得近乎刻意,仿佛昔日君臣敬重、公私往来的情分,从未存在过。

就在郭开几近无望之际,一夜灯下翻检残卷,一片老旧残简落入眼底。

此简源自咸阳,据说是秦少府淘汰的废弃旧简,被小吏捡拾,几经辗转倒卖,方才流入邯郸城中。简面字迹寥寥,笔势歪斜扭曲,显是左手所书,刻意规避了本迹:“廉将军若归,赵国可保。弟在秦,心在赵,望将军念先王之恩,勿弃社稷。”

无署名,无年月,无称谓,留白处处,皆是刻意掩藏的痕迹。

可郭开只一眼,便笃定是赵烨手笔。

他侍奉赵孝成王多年,伴赵烨长大,阅览过无数赵烨亲笔公文。那番温润内敛、字句平和、却暗藏锋骨的行文气韵,清绝独特,绝非寻常人能够仿冒。

最关键的破绽,便在这左手字迹之上。

赵烨惯用右手书文,笔迹朝野皆知,极易查证。他特意以左手落笔,便是为了抹去所有可追溯的痕迹,掩去自己与廉颇的隐秘牵连。若非这片残简意外流落、机缘巧合落入他手,此事便会成为永久秘辛,他纵然查至白头,也终究徒劳。

郭开指尖攥紧残简,指腹微微发颤,压抑许久的狂喜翻涌而上。

“赵烨啊赵烨,”他低声喃喃,唇角克制不住地上扬,“你机关算尽,缜密至此,终究是天意昭昭,天道站在我这边。”

当夜,郭开连夜伏案,将这片关键残简与连日搜罗的零碎佐证逐一梳理,整编成册。天刚破晓,他便持卷入宫,求见赵王赵偃。

彼时偏殿之内,晨光浅淡,赵偃正静坐用早膳,倡女侍立身侧,轻柔布菜。郭开匍匐殿中,双手高举竹简过顶,胸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亢奋,声线笃定:“大王!臣彻查月余,终得实证——春平君赵烨滞留咸阳,暗中私通廉颇,暗藏私心,欲图不轨!”

赵偃闻言,放下手中竹筷,接过竹简徐徐展阅。

郭开伏于地上,眸底藏着期许,悄悄抬眼窥察君王神色,静待他龙颜大怒、拍案震怒,静待他下旨追责赵烨。

可预想中的雷霆之怒迟迟未至。

赵偃阅罢通篇简文,久久默然,殿内只剩细微的烛火摇曳之声。

片刻后,他将竹简随手搁置一旁,端起粥碗,若无其事地继续用膳。

郭开心头一怔,全然愣住,满心亢奋瞬间僵住。

“大王?”他小心翼翼出声试探。

赵偃缓缓饮尽碗中米粥,取锦帕拭净唇角,这才抬眸开口,语气平淡,却藏着几分不耐与怅然:“郭开,你言赵烨私联廉颇、图谋不轨。可你可知,近月以来,朝中多少重臣接连上书,恳请寡人迎回廉颇?”

郭开脸上的喜色彻底凝固,心头骤然一沉。

“李牧上书,司马尚上书,朝中一众老臣纷纷进言,”赵偃站起身,在殿中缓步踱步,语气裹挟着浓浓的烦躁,“人人都道,廉颇乃赵国柱石,国难当前,当迎老将归国镇守。寡人听得耳根生茧,早已厌烦。”

郭开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无从开口。

赵偃倏然驻足,回身垂眸看向阶下的他,目光锐利:“既然满朝文武皆念廉颇归国,那寡人便遂了众人所愿。郭开,你即刻动身前往魏国,替寡人将廉颇请回邯郸。”

这句话如惊雷贯耳,郭开瞬间面如白纸,浑身冰凉。

“大王,臣……臣前往请廉将军?”他声音发颤,满是惶恐。

“怎么,你不愿?”赵偃眉峰微挑,语气带着几分施压,“你日日自诩忠心耿耿,可见忠心?既念为国尽忠,便替寡人奔走一趟。若能迎回廉颇,寡人必有重赏。”

郭开脑海轰然作响,心底寒意丛生。

廉颇生性刚烈桀骜、嫉恶如仇,在朝堂之时,便素来厌恶他阿谀谄媚、搬弄是非。往日朝堂偶遇,不过一眼瞪视,便吓得他心生怯意,如今竟要他亲自登门请人?

他太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这些年,他屡屡在赵王面前构陷廉颇、诋毁赵烨,罗列无数罪证。廉颇离赵前夕,曾在府中连夜磨剑,有人问其缘由,老将只冷声道:“磨剑以待,当斩奸佞。”

彼时他心存侥幸,不敢笃定剑指何人,可如今万万不敢冒险。

更有风声传来,廉颇听闻赵国将遣使迎归,早已得知遣使之人是他郭开,特意备了一根浸过桐油的牛皮军鞭,逢人便放话:“老夫一生,最恨谗言误国的小人。郭开若敢踏足魏地,老夫先鞭笞他三十,再与他商议归国之事!”

三十桐油鞭,鞭鞭可连皮带肉、废人筋骨。

郭开光是回想那传闻,便只觉浑身刺骨发疼。他分不清此言是廉颇刻意恫吓,还是真心实意,可他深知,廉颇性情刚烈,素来不惧王权,说得出,便做得到,绝不会对他半分容情。

“大王!”郭开喉头滚动,声音已然变调,仓皇叩首,“臣与廉将军素来嫌隙颇深、水火不容!臣若前往,非但难以劝回老将,反而会激怒廉将军,误了国事!恳请大王另择贤能,担此重任!”

“另择贤能?”赵偃冷笑一声,眼底尽是通透嘲讽,“那些日日上书恳请迎回廉颇的臣子,无一人肯领命出使。他们皆存私心,既怕廉颇归国夺了自身权位,又怕游说失败、徒惹笑话,无人真心为国。你让寡人找谁?”

郭开百口莫辩,想要辩驳自己并非畏难,皆是为赵国大局考量,可话到嘴边,尽数噎住。

赵偃早已失了耐心,挥手不耐道:“罢了,你先退下,容寡人再思。”

郭开如蒙大赦,仓皇叩首告退,连滚带爬退出偏殿。踏出殿门那一刻,晚风袭来,他才惊觉后背衣袍早已被冷汗尽数浸透,遍体寒凉。

同一时日,千里之外的咸阳质子府,风雨暗涌,暗流不息。

此前嬴政虽将郭开的密信弃置不理,从未采信片面之词,可心底,终究埋下了一丝微妙疑虑。

为查清始末,嬴政特意传召赵烨入宫,假意问询赵国陈年旧事。

殿中肃穆沉静,赵烨跪坐席下,身姿端直,应答有度,不卑不亢,言行举止与往日一般恭谨稳妥,挑不出半分错处。

待琐碎旧事问询完毕,殿内气氛渐沉,嬴政话锋陡然一转,直入核心:“春平君,寡人听闻,你在赵国为相之时,与廉颇私交甚笃?”

赵烨眸底微不可察地微动一瞬,神色却依旧平静无波,从容应答:“廉将军是赵国肱骨重臣,臣昔日居相位,与将军多为公事先务往来。私交无从谈起,唯有君臣同朝、彼此敬重而已。”

嬴政凝眸深深注视着他,漆黑眼底深不见底,情绪莫测,沉静的目光似要将人心看透。良久,他才缓声再问,语气平淡得如同闲谈风月:“寡人还听闻,你暗中修书与廉颇,劝其归赵,重整赵国势力?”

赵烨抬眸,坦然迎上嬴政审视的目光,眼底澄澈无波,字字清亮:“王上,臣若真有此书信、此般心思,断然不敢安然坐于殿中。赵国朝堂群臣,人人欲构陷臣、除臣而后快。若他们握有半分实证,此信早已传遍邯郸、天下皆知,臣早已身败名裂,何来今日安稳?”

嬴政闻言,并未应声,只抬手端起茶盏,缓缓啜饮。

殿内寂然无声,静谧绵长,沉沉威压笼罩四方。

许久,茶盏轻落案几,声响清脆,打破死寂。

“寡人信你。”

嬴政缓缓起身,移步窗前,负手而立,背影挺拔冷峻,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字字通透:“寡人信你,非是你言辞动听、滴水不漏,而是郭开心性卑劣、惯进谗言,此人之言,不值得寡人采信半分。”

赵烨垂首躬身,语态恭顺:“王上圣明。”

嬴政并未回头,窗外不知何时落起细雨,雨丝绵密细碎,簌簌打落窗棂,织就一片朦胧雨雾。雨声沙沙,衬得殿中愈发沉寂,他的声音裹挟着风雨微凉,沉沉传来:

“可寡人信你,不代表寡人不会防你。春平君,你需谨记,你能安然居于咸阳、保全性命,从来不是侥幸,是寡人默许纵容。你心底所有隐秘心思、算计筹谋,最好尽数收敛,安分守己。”

赵烨脊背挺得笔直,恭顺垂首,神色无半分异动,唯有藏于宽大衣袖下的指尖,悄然微微蜷缩。

“臣记住了。”

从宫里出来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

赵烨没有撑伞,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回走,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衣袍,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有加快脚步,依旧走得不紧不慢,像一个在雨中散步的闲人。

护送他的秦兵跟在后面,一个个被淋得跟落汤鸡似的,心里骂骂咧咧,嘴上却不敢吭声。

赵烨走在雨里,脑子里反复转着嬴政最后那句话——“寡人信你,不代表寡人不会防你。”

嬴政是聪明的。他能分清郭开的话是真是假,能分辨谁是小人谁是君子。可他再聪明,也是秦国的王。一个赵国的长公子,在秦国的土地上,哪怕什么都没做,本身就是一种威胁。

郭开那封密信,嬴政虽然没有信,可那封信就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嬴政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就会生根发芽。

赵烨抬起头,雨水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想起赵婉——他的妹妹,此刻大概正撑着伞,在棠梨馆的窗前看雨吧。

他加快了脚步。

得早点回去,把这身湿衣裳换了。不然婉儿知道了,又该念叨了。

几日后,郭开终究还是动身去了魏国。

他并非无惧廉颇的凶名,只是赵偃那句“你不是最忠心吗”,如一枚冷钉深扎心底,耿耿难消。他若是再百般推诿、畏缩不前,只会坐实私心,让赵王彻底疑心他这份素来标榜的忠心,掺了虚、藏了假。

一路西行,郭开全程自我宽慰、强行壮胆。廉颇纵是刚烈,也已是年逾七旬的垂暮老人,未必真的敢当朝廷使臣动粗。那桐油军鞭的凶戾传闻,大抵是老将故意放出的风声,用来恫吓宵小之辈。他身负赵王诏命,代国出使,廉颇再是桀骜,也不敢折辱赵使——此举形同藐视赵王、挑衅赵国国威,廉颇一世英名,断然不会行此莽撞之事。

这般自我劝慰之下,郭开心底的怯意稍散,腰杆也勉强挺直了几分。

可当他真正立在廉颇院中,那点自欺欺人的底气,便如朝露遇烈日,转瞬消散殆尽。

魏国为廉颇安置的宅邸不算恢弘,却清幽整洁、一尘不染。庭院几株老槐浓荫匝地,槐荫之下置着一张竹椅,椅中静坐一人。

老者满头霜发、须鬓尽白,却无半分佝偻颓态。脊背挺拔如苍松扎根,稳而不屈。双目狭长深邃,眸光锐利澄澈,堪比匣中藏锋的利刃,静静一瞥,便自带千钧威压,教人浑身紧绷、心生怯寒。

郭开立在院门口,喉头滚动,强压下心慌,挤出一副恭谨笑意,拱手行礼:“廉将军,别来无恙?大王念念旧臣,特派下官前来,请将军归国辅政。”

“郭开。”

廉颇未起身,甚至懒怠抬眼,淡淡开口,声线沉厚如天际闷雷,隆隆落于庭院之间。“你总算来了。”

这平平一句,却带着说不清的沉冷迫压。郭开只觉这两个字不是人声道出,是寒石砸落心间,震得他胸口窒闷,周身发僵。

“老夫在此,候你多日了。”

廉颇这才缓缓抬眸,漆黑眸光沉沉锁在郭开身上,如同猛虎静窥猎物,慵懒之下,尽是蓄势待发的威慑。“倒是比老夫预想的,慢了不少。”

郭开脸上的笑意彻底僵凝。视线下意识落向老者手边——一根粗实牛皮长鞭静静横放,鞭身浸透桐油,经年打磨,泛着暗沉冷光,鞭梢微翘,宛若蛰伏的长蛇,暗藏锋芒。

“廉、廉将军息怒。”郭开声线不受控地发颤,强作恳切,“下官奉大王旨意前来,诚心相请。大王有言,昔日朝堂纷争皆是误会,从未怪责将军,赵国朝野,始终盼着将军归来坐镇。”

“误会?”

廉颇低低嗤笑一声,笑声粗砺冷硬,宛若砂纸磨过精铁,刺耳寒凉,刺得郭开耳膜发紧、心底发寒。

“你构陷老夫勾结春平君、私蓄兵权,蛊惑君王、离间君臣,是误会?你罗织罪名、排挤忠良,将老夫逐出边关、弃置异国,也是误会?”

郭开心神大乱,下意识后退半步,仓促辩解:“将军此事皆是小人谗言作祟,与大王本心无关——”

“无关?”

廉颇陡然起身。

年迈老者起身的刹那,整座庭院的气韵骤然下沉。他身形高大魁梧,比郭开高出整整一头,肩宽背阔、体魄沉健,立在那里便如巍巍青山压顶,自带慑人气势。

他随手抄起身侧牛皮长鞭,指腹轻握,鞭身在掌心轻轻一拍,“啪”“啪”两声脆响,清亮凌厉,声声都似抽在郭开紧绷的心弦之上。

“老夫半生戍边、血染征袍,守的是赵国疆土,护的是赵国民众。”廉颇步步逼近,步履沉稳厚重,每一步落下,青石地面都似微微震颤,“老夫平生最厌你等庙堂宵小!满口家国大义,满心荣华算计。大王年少识人未深,被你谗言蒙蔽,可老夫活遍半生、阅尽人心,岂会辨不清忠奸善恶?”

威压层层裹挟而来,郭开脸色惨白如纸,双腿重若灌铅,分毫动弹不得。心底恐惧翻涌,想要辩驳、想要求饶,嘴唇哆嗦不止,却半个字也吐不出口。

廉颇止步于他身前,居高临下俯瞰着瑟瑟不安的小人,长鞭在两人之间微微一晃。

郭开双目一闭,浑身僵直,只待鞭身落下。

预想的剧痛并未降临。

“啪!”

长鞭狠狠抽在青石地面,震起一地碎尘,凌厉破空声刺耳至极。

郭开浑身剧烈一颤,只见廉颇已然回身,步履从容走回竹椅旁,随手将长鞭抛掷一旁,重新落座,神色淡漠无波。

“老夫不打你。”廉颇声线褪去凌厉,余下一身历经世事的疲惫与冷凉,“打你,污了老夫的鞭,辱了老夫的手。”

话音落,他扬声唤来仆从。

不多时,仆从端来满满一鼎白米饭、数碟肉食,分量厚重十足。

廉颇抬手执箸,毫无颓老之态,大口进食,从容利落。一碗接着一碗,动作干脆、食量惊人,连食三碗米饭,又尽数扫尽案上肉食,气息平稳、面色红润,无半分疲惫孱弱之态。

郭开怔怔立在原地,彻底看呆。

眼前哪有半分垂暮老朽、孱弱废人的模样?这般食量体魄、精气神,分明是体魄强健、尚能披甲征战的老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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