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偃坐在那张从父王手中接过来的王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殿中那个须发花白的老将。
廉颇。
他站在那里,像一株扎根在泥土里的老松,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毫不躲闪地直视着王座上的赵偃。殿中其他臣子都低着头,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声,只有郭开站在赵偃身侧,眼珠子转来转去,不知在盘算什么。
“廉将军,”赵偃的语气不咸不淡,“你方才说什么?寡人没听清。”
廉颇的声音浑厚如钟,震得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落:“臣说,春平君没有出卖赵国。他随秦军而来,不是为了帮秦人打赵国,是为了借机逃跑!”
殿内一片哗然。
赵偃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动怒前的习惯动作。
“廉将军,”赵偃的声音冷了几分,“你是说,寡人的兄长,带着秦兵来打赵国,是为了‘逃跑’?跑到哪里?跑到秦军的营帐里?”
廉颇毫不退让:“春平君在咸阳被困多年,归国无门。成矯伐赵,他若拒绝,便再无脱身之机。随军而来,不过是想趁乱脱身罢了。老臣在军中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他若真投了秦,何必在阵前毫无作为?以他对赵国的了解,若真心助秦,漳水一线的赵军早就溃了!”
赵偃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盯着廉颇,目光阴鸷如蛇。廉颇的话,他没有办法反驳——因为廉颇说的是事实。赵烨若是真心投秦,以他对赵国兵力部署的了解,秦军根本不需要在漳水一线僵持那么久。可赵烨什么也没做,或者说,他什么都没来得及做,成矯就叛变了,一切都乱了套。
可赵偃不想听这些。他不想听任何人为赵烨说话。
退朝之后,他没有回寝殿,而是坐在偏殿里发了很久的呆。郭开跟在他身后,像一条忠心耿耿的影子,寸步不离。
“郭开,”赵偃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闷,像是在跟自己赌气,“廉颇是不是跟赵烨有交情?”
郭开眼珠子微微一转,嘴角不易察觉地翘了一下,旋即收敛得干干净净。他凑上前来,满脸堆笑,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真理:“大王这话可问着了。臣在先王身边服侍多年,这些事最是清楚——廉颇将军,那是最在意春平君的。还有李牧将军,也是一样。春平君在先王跟前的时候,这两位将军隔三差五就要往春平君府上跑,不是议事就是叙旧,亲近得很哪。”
他说得言之凿凿,仿佛亲眼所见。其实廉颇和李牧对赵烨的看重,不过是寻常的君臣之分、将相之谊,并无任何逾矩之处。可郭开最擅长的,就是把三分真话加上七分佐料,烹成一盘让人难以下咽的菜。
赵偃低着头,看着自己膝上那双白净的、从未握过刀剑的手,沉默了很久。偏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廊下风吹过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像什么人在哭。
“为什么?”赵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自己,“为什么他们都站在他那边?廉颇是他那边的,李牧是他那边的,父王也是他那边的……从小到大,所有人都站在他那边。”
郭开张了张嘴,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可赵偃忽然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阴鸷,只有一种让郭开从未见过的、几乎是脆弱的、像孩子一样的委屈。
“若他真回来了,”赵偃的声音微微发颤,“廉颇也好,李牧也好,他们会不会里应外合,把寡人杀了?”
郭开愣了一下。他看着赵偃那张苍白而惶惑的脸,心底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近乎狂热的情绪。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兴奋。他等的,不就是赵偃害怕、赵偃动摇、赵偃需要一个“忠臣”替他拿主意的这一天吗?
赵烨啊赵烨,你聪明一世,却不知道——我要效忠我的君王,就会死心塌地。我的君王怕你,我就替他除掉你。没有对错,只有君臣。
郭开在心里将这番话默念了一遍,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恭顺忠诚的模样。他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一条蛇在草丛中爬行:“大王,臣说句不该说的话——春平君在咸阳多年,与秦人周旋,谁知道他心里装的还是不是赵国?廉颇将军替他说话,李牧将军也替他说话,可他们都是臣子,臣子眼里只有一个君主。若那两个君主不是同一个呢?”
他没有把话说完。不需要说完。
赵偃的脸色白了。他想起廉颇在朝堂上那双毫不躲闪的眼睛,想起李牧上书挽留廉颇时那份措辞恳切的奏疏,想起从小到大父王提起赵烨时眼底那份藏不住的偏爱。
所有人,所有人都在告诉他——赵烨才是那个该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
他猛地站起身,衣袖带翻了案上的茶盏,茶汤泼了一桌,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往下淌。郭开连忙后退两步,低下头。
而就在他低头的瞬间——
说起来,这个郭开,看起来真的如传闻一样,是个爱自己君王爱得死去活来的“开开公主”啊。满朝文武,谁有他这般“赤胆忠心”?谁有他这般“死心塌地”?只不过旁人的忠心是对着赵国的江山社稷,而他的忠心,是对着赵偃的恐惧和不安,精准投喂,从不失手。
赵偃在殿中来回踱了几步,忽然站定,声音硬得像石头:“廉颇走了便走了。至于赵烨——他回不来。寡人不让他回来,他就永远别想回来。”
郭开抬起头,满脸堆笑,声音清脆得像一个得到了夸奖的孩子:“大王圣明!”
廉颇离赵的消息传到咸阳时,已是月余之后。
赵婉是从严闻的信中得知的。夫子写得很急,字迹潦草,墨迹浓淡不一,可见写信时心情之激荡:“廉将军被逼离赵,往投魏国。赵国失一柱石,老夫痛心疾首,夜不能寐。婉儿,你务必想办法联系李牧将军,让他出面挽留。廉颇若去,赵国再无良将矣!”
赵婉读完信,手微微发抖。廉颇走了。那个在朝堂上替赵烨说话的廉颇,被赵偃逼走了。不是辞官,不是告老,是被一个昏君和一个奸相联手赶走的。
她立刻提笔写信给李牧。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联系那位驻守边关的大将,她不知道李牧会不会理会她,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送到边关,不知道一切还来不来得及。可她必须试一试。
信送出去了,如石沉大海。
一个月后,严闻又来了一封信。这一次,夫子的字迹更加潦草,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李牧上书挽留,赵偃不准。廉颇已至魏国,魏王虽收留,却不敢用。廉颇老矣,尚能饭,然无人与食。婉儿,赵国完了。”
赵婉坐在窗前,将那封信看了三遍,然后凑到灯盏上,看着火舌一口一口地吞掉那些字。
那个须发花白的老将,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在泥土里的老松,风吹不倒,雨打不弯。赵偃不配有这样的将军,赵国不配有——可赵国偏偏有过,而赵偃亲手把他赶走了。
赵婉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没有擦,任由它们一滴一滴地落在案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质子府里,赵烨的日子依旧平静如水。
他每日照例去少府整理典籍,对秦吏恭敬有加,看不出任何异样。可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不是现身,而是留下痕迹。有时是一片树叶,压在窗棂下,叶脉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字;有时是一块石头,放在门槛上,石头上系着一根麻绳;有时什么也没有,只是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多了一道只有他才看得懂的标记。
他开始搞郭开。
赵烨通过咸阳城里那些三教九流的关系,放出了一些似真似假的消息——说郭开在邯郸城外的庄园里藏了多少金银,说郭开背着赵偃与秦国某位大臣有书信往来,说郭开克扣边军粮草中饱私囊。这些消息不是直接传到赵偃耳朵里的,而是通过市井闲谈、茶馆酒肆,一点一点地渗入邯郸的空气之中。
郭开最近很烦。他总觉得走到哪里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可一回头,那些人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该干什么干什么。朝堂上,也有几个平日里不怎么说话的大臣开始用异样的目光看他,那种目光里有怀疑,有鄙夷,还有一种让他后背发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不知道这些风言风语是从哪里来的。他查过,查不到。源头像是藏在迷雾里,摸不着,抓不住。他不知道的是,那些话的源头,远在千里之外的咸阳,出自一个被他困在质子府里的、本该老老实实整理典籍的春平君之手。
郭开被逼得有些急了。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该怎么应对这些流言,该怎么重新赢得赵偃的信任,该怎么把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揪出来。可他越想越乱,越乱越怕,越怕越觉得自己四面楚歌。
可他毕竟是郭开。这些年能在赵国朝堂上屹立不倒,靠的不只是谄媚,还有一样东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赵国,权力不是靠本事挣来的,是靠别人的把柄换来的。你把一个人捏在手里,他就得听你的话。你手里攥着越多人的把柄,你的位子就越稳。
这个道理,郭开学了半辈子,用了一辈子。赵烨想搞他?行。那就让赵烨尝尝被反噬的滋味。
郭开开始收集赵烨的“罪证”。
这件事他做得很隐秘,隐秘到连他最亲近的门客都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他翻遍了赵国朝堂上所有与赵烨有关的文书、信函、奏报,一字一句地抠,一笔一画地查。不够。这些还不够置赵烨于死地。
他需要更狠的东西。
那一夜,郭开在书房里坐了很久。面前的案上摊着几卷竹简,上面记载的是赵烨在咸阳期间的一些动向——包括他随成矯伐赵、包括他在阵前的种种表现、包括他被秦人“护送”回咸阳后的种种言行。这些东西单独看,什么问题都没有。可如果把它们串起来,再添上几笔——
郭开的眼睛亮了。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在一卷空白的竹简上开始写。他的字很漂亮,是多年练出来的那种工整圆润,一笔一划都透着一种让人舒服的温驯。可那上面写的内容,却像毒蛇的信子,冰冷而致命。
他写:春平君赵烨,暗中联络廉颇,欲共谋不轨。廉颇离赵赴魏,非因与大王置气,实为赴魏与赵烨之密使接头,商议迎赵烨归国夺位之事。
他写:春平君赵烨,在咸阳期间与秦人虚与委蛇,实则暗中与赵国旧部书信往来频繁。臣郭开冒死收集罪证若干,附于卷后,请大王御览。
他写这些东西的时候,手没有抖,心没有慌,甚至嘴角还微微翘着。因为他知道,这些东西是不是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赵偃需要它们是真的。赵偃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光明正大的、可以说服天下人的理由,来解释为什么他不能让赵烨回来。
他是郭开,是赵国的“开开公主”。这个绰号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传的,起初是朝中同僚在背后打趣他,说他整日跟在赵偃身后,像个被宠坏的公主。后来传到民间,便成了“开开公主”,带着几分嘲讽,几分戏谑,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轻蔑。
可郭开不在乎。他在乎的从来不是别人怎么看他,他在乎的是——他手里的权力稳不稳,他脚下的位子牢不牢。至于那位子是怎么来的,用了什么手段,害了什么人——那不是他需要考虑的事。他要效忠他的君王,就会死心塌地。其他的,都靠边站。
这一次,他觉得自己稳了。
罪证整理完毕的那天夜里,郭开在书房里独自饮了一壶酒。酒液入喉,火辣辣的,像一条线从喉咙烧到胃里。他眯着眼睛,望着案上那几卷竹简,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春平君,”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不是能吗?你不是想回来吗?我看你这次怎么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