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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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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邯郸的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沉沉的、压得很低的乌云,像一口倒扣的锅,罩在整座城池之上。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被夜风吹散了。

郭开那封构陷赵烨的密信,千里迢迢送入咸阳宫时,他在邯郸府邸之中,只觉大局已定,心中万般安稳。

信文铺陈数千言,笔墨淋漓,字字诛心。开篇便痛斥赵烨心怀异志、狼子野心,细数其滞留咸阳、蛰伏蛰伏、暗藏祸心的种种不实罪状,末了更是隐隐警示大秦,赵烨一日不除,便是秦国一日隐患。通篇文字,句句标榜忠心,字字自诩为公,全然一副为秦分忧、为秦王殚精竭虑的赤诚姿态,仿佛纸页之间,都萦绕着一片忠君为国的恳切。

他在心底反复斟酌这番说辞,越想越觉坦荡无愧,理所应当。至于信中所列罪状是否属实、赵烨是否真有不轨之举——他郭开言之凿凿,那便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密信送出之后,郭开日日伫立府中,遥望咸阳方向,殷殷等候回音。他盼着嬴政的批复,盼着赵烨被严加管束、甚至获罪受惩的消息。心中早已预想无数次后续光景,只待消息传回邯郸,他便可不动声色地禀报赵偃,佐证君王猜忌,坐实赵烨异心。

可朝朝暮暮的期盼,最终只等来一场空寂风尘。

咸阳杳无回音。

不仅未有只字片语的答复,那封被郭开视若制胜筹码的密信,竟在秦国朝堂之上被当众传阅。老臣王绾素来刚正肃穆、秉笔直谏,言辞素来锋利如刃。当日朝堂之上,他当众将那封密信掷于案几,声色凛然,字字铿锵:“郭开口蜜腹剑、惯弄是非,在先王之时便屡进谗言、构陷忠良,如今又欲离间秦赵、祸乱秦庭!王上若信此等小人之言,便是自损威仪、与奸佞同流!”

高台之上,嬴政默然静听满朝议论,良久,只淡淡落下四字:“知道了。”

此后,那封密信便被随手搁置一旁,再未被翻阅过半次,彻底沦为无人问津的废纸。

事后近臣私下问询,不解秦王为何对郭开的谗言全然置之不理。彼时嬴政正伏案批阅奏章,烛火映得眉眼清冷威严,他头也未抬,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全然的漠然与笃定:“郭开此人,早已无半分信义可言。便是民间官府借粮,亦不会信他半句许诺,他笔下所言、口中所诉,寡人一概不信。”

世人皆言郭开忠心耿耿,誓死效忠赵王,坊间更是戏言他是偏爱主上的“开开公主”。纵观赵国朝野,无人似他这般对外标榜赤诚、至死追随。可世人皆不知,旁人的忠心,系于家国山河、黎民社稷;唯独郭开的忠心,从来精准贴合赵偃的怯懦与猜忌,逢君所惧、投君所虑,从无半分偏差。

只是这一次,他惯常的谄媚构陷、精准逢迎,错送到了嬴政眼前。秦王不接他的伎俩,便是他万般算计,尽数落空。

这番消息传回邯郸,郭开听闻始末,瞬间面色涨得通红,胸中郁结难舒,半晌哑口无言。他字字斟酌、精心杜撰的罪证,他引以为傲的绝妙算计,在秦王眼中,竟连废纸都不及。他死死攥着那封辗转退回的密信,指节用力到泛白,心口似被巨石堵塞,万千愤懑屈辱,咽之不下,吐之不出。

可他束手无策。千里相隔,他无从奔赴咸阳与秦王辩驳,只能将王绾之名,暗暗刻在心底,咬牙隐忍,暗誓来日必报此仇。

而身处咸阳质子之地的赵烨,自始至终,对此番隔空构陷一无所知。他依旧日日前往少府整理古籍典册,对秦廷众吏恭谨有礼,闲暇之时便静坐老槐树下读书习字,安稳蛰伏,沉静度日,不受半分风波牵连。

暮春日暮,天光温柔。这日赵烨自少府出府,并未径直返回质子府,反倒择了一条僻静幽巷缓步慢行。晚风拂袖,褪去了冬日余寒,裹挟着浅浅淡淡的花木清香,漫过周身。

行至巷中,他脚步倏然顿住。

前方老槐树下,赵婉蜷身而坐。她双膝屈膝,双臂环膝,头颅低垂,看不清眉眼神色,唯有单薄的肩头,不住微微轻颤。侍女青禾立在不远处,满面焦灼忧心,却不敢上前惊扰。

赵烨心头骤然一紧,快步上前。

“婉儿?”

闻声,赵婉缓缓抬首。一双澄澈眼眸泛红湿润,纤长的睫羽之上,还凝着未干的泪珠,摇摇欲坠。望见来人是赵烨,她下意识抬手拭去眼角湿痕,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兄长,你怎么在这儿?”

赵烨并未应声,只俯身蹲落,平视着她的双眼。那眼底盛满未散的委屈,似受伤蛰伏的小兽,隐忍缄默,却藏不住满目酸涩。

“怎么了?”他声线轻缓温柔,一如年少之时,在龙台宫之中,见她摔倒落泪,俯身替她轻抚伤口、温声安抚的模样,“谁欺负你了?”

赵婉轻轻摇头,唇瓣翕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尽数咽入心底。一旁的青禾终究按捺不住,压低声音轻声禀报:“公子,是燕国那边来了信……”

赵婉立刻侧目瞪她一眼,青禾当即噤声垂首,不敢多言。寥寥数语,已然让赵烨洞悉原委。

燕国,太子丹。

“赵蘅怀孕了。”赵婉的声音极轻极淡,似随风飘落的槐叶,轻飘飘落在风里,“太子丹要当父亲了。”

她未曾诉说委屈,未曾倾诉不甘,只是平静地陈述一则既定的事实。可微红的眼眶、发颤的唇瓣、蜷缩紧绷的身姿,早已将她心底所有隐忍的酸涩与怅然,尽数袒露。

她本是最贴合太子丹的婚约之人,本该稳居燕太子妃之位。可命运颠沛,将她困于咸阳为质,旁人取而代之,坐拥本该属于她的机缘与名分。如今旁人身怀子嗣、前程安稳,唯独她困于异地,只能独自藏身僻静巷陌,默默垂泪,无人可诉。

赵烨默然片刻,旋即落座她身侧,与她并肩倚靠在老槐树斑驳的树干之上。暮风吹过,槐叶簌簌作响,声声错落,恰似一曲无人吟唱的晚风小调。

“婉儿,”赵烨抬眸望向远方昏沉的天际,语调沉稳笃定,缓缓开口,“太子丹……不算什么。”

赵婉侧首凝望着他。

赵烨未曾看她,目光远眺暮色沉沉的天际,嗓音沉稳,带着独属于兄长的安稳与笃定:“他娶妻生子,皆是他的机缘造化、个人抉择,与你无关,你不必挂怀于心。”

“我没有——”赵婉下意识想要辩解。

“你有。”赵烨轻声打断,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你是我一手看着长大的妹妹,你心底的情绪,瞒不住我。”

赵婉一时无言,缓缓垂首,望着鞋尖沾染的细碎泥土,良久,才极轻地应了一声。

赵烨抬手,一如儿时无数次那般,轻柔揉了揉她的发顶。掌心力道轻柔温润,如云絮拂过发丝,抚平些许她心底的酸涩。

“日后,”他声线沉敛,似郑重许诺,又似暗自立誓,“兄长给你寻个更好的。”

赵婉抬眸望他,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湿意,隐约透出几分生机:“什么更好的?”

赵烨略一思忖,神色认真,字字恳切:“比太子丹挺拔英武,比太子丹强健磊落,比太子丹骁勇善战,更比太子丹知冷知热、懂得疼人。你心中期许何种良人,兄长便为你寻来何种良人。”

这般直白质朴的话语,带着几分坦荡赤诚,让赵婉酸涩的心稍稍松动,嘴角堪堪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可那点笑意转瞬即逝,又被眼底翻涌的怅然淹没。

“兄长,你别哄我了。”她垂着头,声线闷闷沉沉,带着几分自我怅惘,“我这辈子,怕是……”

“怕是什么?”赵烨陡然正色,语气郑重,“你是赵国金枝玉叶,是先王最疼爱的嫡女,是世间澄澈坦荡的秋泓。天上星辰高远,兄长或许无从摘取,可这世间最好的良人,兄长纵使拼尽一身性命,也必为你寻来。”

赵婉眼眶再度泛红,这一次,泪水却未曾坠落。她重重颔首,将脸庞深深埋入双膝之间,轻声应道:“那我等着。”

赵烨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旋即起身,拂去衣袍沾染的浮尘,朝她伸出宽厚温热的手掌:“走吧,天色将晚,我送你回去。”

赵婉抬手握住他的掌心,顺势起身。她的手掌纤细微凉,被他宽大温暖的掌心稳稳包裹。兄妹二人穿行在暮色长巷之中,夕阳西垂,将两道身影拉得悠长,石板路上光影交叠,如两棵相依相偎、风雨相伴的春树。

青禾缓步跟在身后,望着前方交叠的两道身影,鼻尖骤然一酸,眼底湿热欲落。她连忙垂首俯身,佯装整理鞋带,久久未曾抬头。

是夜,棠梨馆静谧无声。赵婉临窗静坐,久坐未眠。她已然敛去所有泪痕,心底一遍遍回荡着赵烨的许诺——日后兄长给你寻个更好的。

她素来信他。兄长从无虚言,一诺千金。纵然如今的他,身陷咸阳为质,身不由己、前路未卜,可他亲口许下的诺言,她便全然信赖,满心期许。

夜色沉沉,明月穿云而出,清辉遍地,洒满窗棂。赵婉望月沉思,恍惚忆起年少时光,彼时身居邯郸王宫,懵懂天真,曾垂首问母:“母亲,月中住着何人?”

母亲温声答她:“住着嫦娥仙子。”

“嫦娥孤身一人吗?”

“是啊,孤身一人。”

“那她会不会孤单?”

母亲沉吟片刻,温柔浅笑:“她有玉兔相伴,岁岁年年,不曾孤寂。”

少时不解其意,历经世事,她方才恍然通透。世间最极致的孤单,从来不是孤身一人,而是心有所念、念而不得,心底藏着一人,却咫尺天涯、无从相伴。

而她多年郁结怅然,从来无关太子丹。所谓遗憾、不甘,不过是愤懑命运不由己,愤懑一生际遇皆被旁人摆布,连半分选择的余地都无从拥有。

她心底真正惦念之人,模糊无迹,无从探寻。或许来日终得相逢,或许此生终究无缘。

可兄长已然许诺,许她一场更好的相逢。

那她便静静等候。等候那个身姿挺拔、磊落勇武、温柔赤诚的良人,身披天光、策马而来,赴她一场岁岁年年的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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