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后,渭水堤岸抽遍新绿,薄青浅浅,晕开一片初春的温润凉意。
赵婉未曾告知任何人,只携青禾二人,寻了一处无人僻静河滩。此地远隔咸阳楼阁,不闻市井喧嚣,唯有渭水汤汤东流,天地空旷,河风携着湿冷春雨,拂面而过。
青禾摆好纸钱祭品,便乖巧退至远处值守,绝不惊扰。
赵婉一张一张引燃黄纸。火舌舔过纸边,焦黑卷曲,灰烬被风轻轻卷起,悠悠飘向河东——那是邯郸故土,是父王与母后长眠的方向。
她静静蹲着,良久无言。喉头酸涩滚烫,堵得人呼吸发紧,万般思乡思亲的悲恸,尽数压在心底。
许久,她才轻声开口,语调温顺轻柔,带着克制的哽咽:“父王,婉儿来看您了。”
“女儿不孝,羁留秦国为质,不能承欢膝下,未能送您最后一程……您会不会怪我?”
风卷着细雨,无声吹散她的低语,无人应答。
她抬手再燃一沓纸钱,敬献给母亲芈由。眸底温热的泪意终于绷不住,无声滚落。
她总想起母亲温柔的眉眼,想起她微凉的指尖替自己梳理长发。
泪水簌簌坠落在泥土里,晕开点点湿痕。赵婉始终隐忍无声,只静静垂泪祭拜,身姿柔软温顺,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雨丝渐密,青禾连忙撑伞跑来,轻声劝她归程。
赵婉起身,屈膝蹲得久了,双腿微微发麻。她接过油纸伞,微微颔首,仪态端方温顺,顺着堤岸缓步折返。
细雨如烟,笼遍渭水长堤。
行至半途,她遥遥望见堤上立着一道玄色身影。
嬴政一袭博带朝衣,未撑雨具,任由细密春雨落满发肩,静静伫立在一株盛放的棠棣树下。满树粉白繁花经雨洗涤,素净清雅,衬得他周身冷寂孤绝。
四周无侍卫、无随从,唯他一人,一树繁花,一帘春雨。
赵婉脚步微顿,心底微敛分寸,即刻收敛所有心绪,仪态恭谨端雅。她知晓秦王在此,质子当避,本欲悄然绕行,可嬴政已然闻声侧目,深邃目光直直落来,二人视线猝然相撞。
避无可避。
赵婉敛衽垂眸,持伞缓步上前,身姿恭顺,语气礼貌温驯,无半分逾矩:“臣女赵婉,拜见大王。”
她眼底余红未褪,分明是刚刚哭过,可眉眼温顺柔软,幼态脸庞看着无害纯良,愈显安分谦卑,全然一副安分守质、与世无争的模样。
嬴政目光淡淡扫过她泛红的眼尾、素净温顺的眉眼,眸底情绪深浅难辨,并未追问缘由,只淡淡开口,雨声压低了他的声线:“春平君之妹,你倒是比你兄长,更会寻一处清静地。”
赵婉垂首恭谨应答,语气温和得体:“不过借清明时节,寻野岸清静,遥祭故土先人罢了。春雨寒凉,王上久立雨中,恐伤龙体。”
说罢,她抬手将手中油纸伞往前递了递,诚意相邀:“大王若不嫌弃,暂且借伞一用吧。”
嬴政垂眸看了眼递来的伞面,微微抬手虚挡,神色淡然,语气温和却态度分明:“不必了。寡人无妨。”
赵婉见状,也不勉强,顺势收回手臂,依旧垂首侍立。
嬴政未曾再接话,转身望向满树棠棣繁花,修长指尖轻轻折下一枝。雨水顺着粉白花瓣簌簌滴落,濡湿他指节。
他声如轻喃,似自语,似告白:“棠棣之花,喻兄弟同枝,手足友爱。”
赵婉心头微动,瞬间通透。
棠棣手足,对应成矯旧事。世人皆知长安君叛秦自戕,秦王盛怒之下砍去宫中棠棣,斩断兄弟情分。可清明冷雨,他孤身至此,独对繁花,终究是念起了年少相依的过往。
王室骨肉,权欲倾轧,所谓手足情深,从来最是虚妄奢侈。
她依旧垂眸缄默,恪守质子本分,不窥探、不置评、不多言,温顺自持。
下一瞬,嬴政侧首望她,目光沉沉,添了一句深意:“棠棣赠故旧,亦可喻——归降投诚。”
此言落定,意味深长。
赵婉心头微凛,面上却分毫不显。她依旧眉眼温顺,神色安然,只浅浅欠身,礼数周全:“王上雅思。时辰不早,臣女先行告退,王上保重。”
语毕,她持伞退让,步态从容温顺,缓缓离去。
她走路的姿态,是刻入骨血的邯郸贵女风范,不急不缓,端雅舒展,与秦女惯有的利落碎步全然不同。温顺柔和,却自有风骨,不刻意、不逢迎,安静得让人无法心生戒备。
嬴政立在棠棣树下,静静目送她素衣背影渐行渐远。
那张幼态纯良的脸,温顺无害的眉眼,安分谦卑的姿态,足以让任何人放下提防。可他偏偏透过这副柔软表象,望见了深埋其骨的、独属于赵国宗室的端雅与韧劲。
恍惚间,他忆起久远的邯郸岁月。彼时他落魄为质,街头巷尾的赵国贵女,个个步履从容、风姿安然,眼底是养尊处优的坦荡。而赵婉,是这些年他见过最贴合旧日邯郸气韵的人——柔软在外,沉静在内。
他将那枝棠棣轻放树下,转身离去,不留半分多余情愫。
突然想看看自己的母亲。
赵姬慵懒倚在软榻上,指间捏着一枚蜜饯,殿内新增的蜀地花鸟屏风精致华贵,处处透着奢靡安逸。
嬴政入内落座,神色淡然,随口提及:“方才渭水堤岸,偶遇赵国公主赵婉。”
赵姬闻言瞬间来了精神,眉眼柔和:“赵婉?芈由的女儿?”
嬴政抬眸:“母后认得其母?”
一语勾起陈年旧忆,赵姬放下蜜饯,眸光悠远,缓缓道出一段尘封往事。
那是她母子二人困居邯郸最窘迫的岁月。身为秦国人质眷属,她名义尊贵,实则卑微难堪。赵国贵妇宴席宴请,看似礼遇,实则人人疏离轻视。满席金玉华裳,人人攀谈家世权势,唯独她独坐角落,无人搭话,格格不入,满心窘迫难堪。
宴席散后,宾客尽数离去,她落在最后,强撑笑意起身,满心寒凉。
就在此时,一道温软女声自身后响起。
温婉的芈由,一身素衣清雅,不戴华饰,怀中抱着熟睡的幼女,正是幼时的赵婉。小小一团粉雕玉琢,眉眼软嫩,睡得安稳香甜。
芈由轻轻拉住她的衣袖,动作温柔体贴,唯恐唐突,语气温和又真诚:“夫人且留步。席上诸多膳食完好,弃之可惜。”
她看向窘迫孤寂的赵姬,眼底无半分怜悯施舍、无半分居高临下,唯有纯粹的体恤,字字温柔:“夫人家中稚子尚在长身体,正是费饭量的时候,这般好食材白白浪费太可惜了。妾身装些予夫人带回,也好给孩子添些吃食。”
寥寥数语,妥帖温柔,瞬间抚平了赵姬满席的难堪与寒凉。
彼时的赵姬怔在原地,久久未动。她阅尽冷眼轻视,从未有人这般不居高、不怜悯,只用最朴素的善意,替她解围,顾全她仅剩的体面。
芈由细心命侍女装好满满几盒温热膳食,食盒沉甸甸的,余温透过木盒传来,暖了她寒凉许久的心境。
她看着芈由怀中熟睡的小女娃,忍不住柔声夸赞:“令爱生得这般软嫩乖巧,日后定然有福。”
芈由垂眸望着怀中女儿,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又藏着一丝无人读懂的怅然。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脊,轻声轻叹:“这孩子看着软脾气幼,实则心性执拗。前路漫漫,妾身唯愿她此生安稳,不受颠沛委屈。”
当年的赵姬未曾读懂那眼底的忧虑。
时隔多年,身居咸阳宫殿,回望旧事,她终于彻悟——那是乱世之中,一位无根无凭的弱质母亲,对独女最深沉、最无力的牵挂与忧心。
“芈由是个极温柔、极善良的人。”赵姬轻轻叹气,眼底微湿,“身处王室纷争,却干净纯粹,待人赤诚不伪。如今见了赵婉,才算真真切切看到了当年的她。一样的温顺干净,一样的幼态软颜,看着无害,最是让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