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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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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烨答应了。

次日,他托人给成矯递了话。成矯来得比他还快,甲胄未卸,大步流星地踏进质子府偏厅,眼底跳动着不加掩饰的兴奋。

“春平君想通了?”

赵烨站起身来,朝成矯深深一揖,姿态谦卑得无可挑剔:“长安君以诚相待,在下岂能不识抬举。只是——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

“在下愿随长安君同赴赵地。”赵烨抬起头,目光恳切,“赵国的将领,在下多半熟识。若能当面劝降,胜过千军万马。长安君若信得过在下,让在下在阵前说几句话,或许能不费一兵一卒,便拿下几座城池。”

成矯的眼睛亮了。

他不是没有犹豫。赵烨毕竟是赵国人,是赵国长公子,万一临阵倒戈,他这一仗还怎么打?可转念一想,赵烨的兄长赵偃如今坐在赵王的位子上,兄弟二人一向不睦,朝野皆知。赵烨被扣在秦国这么多年,赵偃可曾替他求过一句情?没有。这样的弟弟,赵烨凭什么替他卖命?

况且,赵烨说得对。他在赵国为相多年,那些将领许多都是他的旧部。若能劝降,何乐而不为?

至于他敢不敢反——成矯看了一眼赵烨谦卑恭顺的模样,心底的那点疑虑便消散了大半。一个被软禁多年的质子,能翻出什么浪花?

“好。”成矯一拍案几,“春平君果然识时务。待我奏明王上,便带你一同出征。”

赵烨再次拜谢,低着头,将眼底所有的情绪都藏了起来。

出征前两日,相国府来人,“请”赵烨过府一叙。还是那座气势森严的府邸,还是那个蓄着长须、目光如炬的相国。吕不韦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没有起身,甚至连寒暄都省了。

“春平君好本事。”吕不韦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寒意,“在咸阳困了这么多年,居然能搭上长安君的线。”

赵烨垂首而立,不辩解,也不接话。

吕不韦放下茶盏,抬眸看着他,那双精明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却让人后背发凉:“老夫不管你在打什么主意。此去伐赵,你若是老老实实替长安君出谋划策,回来之后,老夫自会替你在王上面前美言。但你若敢动什么歪心思——”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

“赵国送你来的时候,是两个人。你若是回不来了,你那妹妹还在棠梨馆住着呢。”

赵烨的指尖猛地缩进袖中,面上却依旧恭顺如水。他抬起头,直视着吕不韦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相国放心。赵烨在秦国多年,承蒙相国照拂,铭感五内。此去定当竭尽全力,助长安君建功,以报相国大恩。”

他说得情真意切,连自己都快信了。

吕不韦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可赵烨的面上干干净净,只有驯服与感激,找不到任何别的东西。

“去吧。”吕不韦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赵烨退出正堂,穿过重重回廊,出了相国府的大门。直到坐进马车里,他才缓缓松开袖中攥紧的拳头,指甲在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印痕。

吕不韦拿赵婉威胁他。

这不是第一次了,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可每一次听到,都像有人用钝刀割他的肉。婉儿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至亲,是他在咸阳这座冰冷的城市里唯一的光。他不能让任何人伤害她,哪怕那个人的名字叫吕不韦。

可他更清楚,越是有人拿婉儿威胁他,他就越要逃。

逃回赵国,哪怕是造反把赵偃杀了重新夺回王位,想办法把婉儿也接回去。只有回到自己的土地上,他们兄妹才不用仰人鼻息,才不用活在别人的威胁里。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赵烨掀开车帘,望了一眼棠梨馆的方向。暮色中,那座院落安静地立在那里,屋顶的瓦片泛着冷冷的光。

邯郸偏殿,赵偃正与倡女对弈取乐,心神全然不在棋盘,只沉溺于美色温存。

郭开步履匆匆闯入殿中,神色紧绷:“大王,边关急报!春平君赵烨随秦将王翦南下,兵至漳水,秦军打出了‘春平君’的旗号!”

殿内氛围骤然死寂。

赵偃掷棋于盒,脆响刺耳,骤然推开身侧倡女,起身立在窗前,眼底翻涌着阴鸷恨意:“好,好得很。寡人这位王兄,终究是投了秦国。”

郭开跪地进言:“赵烨旧部遍布朝野,他若随军压境,一旦登高一呼,赵国军心必乱!”

“寡人岂会不知!”赵偃厉声冷笑,他从不怕领兵在外的秦军,最怕的是赵烨这名名正言顺的赵国长公子。朝中无数臣子表面恭顺,心底始终念着旧主,等着赵烨归来颠覆朝局。

杀意彻骨,赵偃沉声下令:“不惜代价,取赵烨性命!”

郭开迟疑:“大王,秦国那边……”

“他既随敌国兵马伐赵,便是赵国叛徒。”赵偃语气狠绝,“嬴政绝不会为一个叛徒与我赵国置气,杀之无妨!”

出征那日,咸阳城外旌旗蔽日,号角连天。

成矯一身金甲,跨坐在高头大马上,意气风发。他的身后是数万秦军,甲胄鲜明,刀枪如林,黑压压地铺满了整片原野。赵烨骑着一匹栗色马,被安排在成矯身后不远的位置,前后左右皆有“护卫”——与其说是护卫,不如说是监视。

大军一路东进,过函谷,出崤山,直逼赵国边境。

赵烨沿途将每一处关隘、每一条道路、每一座城池的地形都默默记在心里。他面上依旧是一副恭顺模样,成矯问起赵国的兵力部署,他便拣些不痛不痒的说,那些真正要紧的——哪里是薄弱之处,哪里可以设伏,哪里适合坚守——他一个字也没有提。

大军抵达漳水时,成矯召集众将议事。赵烨被唤入帐中,成矯当着众将的面,将他引为“军师”,命他参与军事谋划。赵烨跪坐在末位,低眉顺眼,一言不发,只在被问到时才轻声应答几句。

他注意到,帐中并非所有人都对成矯俯首帖耳。几位老将面色冷淡,看向成矯的目光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只是碍于王命,不好发作。赵烨将这些细微的神情一一收进眼底,什么也没说。

渡过漳水后,秦军连下两城,守军望风而逃,几乎未遇抵抗。

成矯大喜,愈发觉得自己战无不胜,对赵烨也愈发倚重,甚至开始称他为“春平君”而不是“那个赵国质子”。赵烨谦逊地推让几句,心中却越来越沉——秦军推进得太顺利了。顺利得不正常。那些弃城而逃的赵国守军,与其说是被吓破了胆,不如说是在有组织地撤退。

像是在把秦军往某个地方引。

可成矯浑然不觉。他一心想着直捣邯郸,活捉赵偃,立下不世之功。

“长安君,”赵烨终于忍不住,在某个傍晚单独找到成矯,压低声音道,“前方恐有埋伏,不可冒进。”

成矯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春平君过虑了。赵军不堪一击,沿途望风而降,哪来的埋伏?你是在赵国待久了,被那些人吓破了胆。”

赵烨还想再说什么,成矯已经转身走了。

他站在暮色中,看着成矯金甲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忽然觉得有些荒诞。他想逃回赵国,可赵国却在诱敌深入,想把秦军一口吃掉。而他此刻站在秦军的营地里,身边全是成矯的兵,进退两难。

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变故发生在那天夜里。

赵烨被一阵嘈杂的喊杀声惊醒,掀开帐帘,只见营地火光冲天,到处都是乱窜的身影。他一把抓住一个从身边跑过的秦兵,厉声问道:“怎么回事?”

那秦兵满脸是血,眼神惊恐:“长安君……长安君反了!他杀了监军,带着亲兵往北边跑了!”

赵烨的脑子“嗡”地一声。

成矯叛变了。

他想过成矯可能不是嬴政的对手,想过秦军可能被赵军击退,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成矯会在阵前叛变,丢下几万秦军不管,自己跑了。

这算什么?造反?还是单纯的怕死?

赵烨来不及细想,因为更大的混乱已经席卷了整座营地。成矯的亲兵跟着他跑了,剩下那些群龙无首的秦兵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而远处的黑暗中,隐约传来赵军战鼓的声音——那不是诱敌的鼓声,是合围的鼓声。

赵国在等这一刻。

赵烨转身就往马厩跑。他不管成矯是反了还是跑了,他只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混乱之中,没有人会注意一个赵国质子。他可以趁乱往南跑,绕过秦军防线,找一条路回邯郸。只要回到赵国,回到自己的土地上,他就自由了。

他解开缰绳,翻身上马,还没来得及催马前行,一道寒光从侧面劈来。

赵烨本能地往后一仰,那刀锋贴着他的鼻尖掠过,削下几缕头发。他猛地转头,看见一个黑衣人举刀再砍,月光下那人的眼神冰冷而决绝,没有丝毫犹豫。

刺客。不止一个。黑暗中又有几道身影扑上来,将赵烨连人带马围在中间。赵烨赤手空拳,无处可逃,心中只剩一个念头——是谁要杀他?成矯的人?还是吕不韦的人?

刀锋再次劈下。

“铛——”

一声脆响,那刀被一柄短剑格开。赵烨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那黑衣人已经被一脚踹翻在地,咽喉处多了一道血线,汩汩地往外冒。又有几个黑衣人冲上来,与那些持刀的身影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赵烨死死攥着缰绳,看着眼前这场无声的厮杀。

片刻之后,一切归于沉寂。

几个黑衣人倒在地上,再也不会动了。而救他的那些人——他看清了,他们穿着秦兵的衣甲,面容普通,混在混乱的秦军之中根本分辨不出来。可他们的身手,绝非寻常士卒能比。

其中一人转过身来,看着赵烨,嘴唇微动,只说了四个字:“公子,快走。”

那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远处的喊杀声吞没。可赵烨听清了。那不是“春平君”,是“公子”。这个称呼,只有赵国人会用。

他来不及问他们是谁,来不及问他们从哪里来,甚至来不及说一声谢谢。那些人已经散开了,三三两两地混入溃散的秦军之中,像一滴水融入大海,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赵烨攥紧缰绳,调转马头。

他没有往南跑。

那些救他的人——不管他们是谁——杀的是秦人。在黑灯瞎火的战场上,杀秦兵的人就是反贼。可他们杀的人当中,也有来杀他的人。是谁派来的刺客?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他现在跑了,那些人替他杀人的事就会败露。他们会死。而他自己,也未必能活着回到邯郸。

他往西跑。

往咸阳的方向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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