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烨混在溃散的秦军之中,一路向西。沿途不断有秦兵加入这支溃败的队伍,没人指挥,没人说话,只是沉默地、机械地往西走。赵烨裹挟在人群中,浑身是血——不是他的血,是那些刺客的血,是那些黑衣人溅在他身上的血。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队整齐的骑兵,打着秦军的旗号。那是嬴政派来增援的先头部队,还不知道成矯已经反了。他们收拢了溃兵,清点人数,然后在赵烨面前停了下来。
领军的将领翻身下马,走到赵烨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抱拳道:“春平君受惊了。末将奉命护送春平君回咸阳。”
赵烨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那些来杀我的人,是谁派来的?”
将领沉默了一瞬,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最终压低了声音,说了句让赵烨浑身发冷的话:“春平君,是赵王派人来杀你的。”
赵王。
赵偃。
赵烨站在原地,听着远处零星的喊杀声,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短到几乎没人看见,便消失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
他的弟弟,坐在父王留下的王座上,派刺客来杀他。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他浑身发冷,也浇得他前所未有的清醒。
赵偃不是不知道他在秦国受苦,不是不知道他有多想回家。可他的弟弟宁愿派人来杀他,也不愿让他回去。
那个王位,就那么重要吗?
赵烨没有哭,没有怒,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只是翻身上马,跟着那队骑兵,沉默地往咸阳的方向走。
咸阳城里,嬴政已经知道了成矯叛变的消息。
年轻的秦王拍案而起,面沉如水。成矯是他的弟弟,是他亲自点将派去伐赵的统帅。如今阵前倒戈,不光是打他的脸,更是狠狠扇了大秦一记耳光。消息传出去,列国会怎么看秦国?一个连自家兄弟都管不住的国家,还有什么威慑力?
赵偃的动作比嬴政预想的更快。
成矯叛变的消息传到邯郸,赵偃几乎是喜出望外。他当即派使者星夜兼程赶往咸阳,送上国书,措辞恭敬却不掩得意:“长安君成矯叛秦投赵,寡人已收留。秦王若欲索回成矯,请以寡人之兄春平君赵烨交换。一换一,公平交易。”
嬴政读完国书,冷笑一声,将那卷竹简掷在案上。
赵偃打的什么算盘,他一清二楚。赵烨是赵国长公子,名望在外,只要他一日不归赵,赵偃的王位就一日不稳。而成矯?一个叛将而已,留在赵国除了给赵偃添几分虚张声势的底气,没有任何实际用处。赵偃急着用成矯换赵烨,不是因为他多看重成矯,而是因为他太怕赵烨。
怕到要派人去杀他,怕到不惜用一个叛将来交换。
“告诉赵国的使者,”嬴政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人换人,公平。赵偃把成矯送回来,寡人就把春平君还给他。少一根汗毛都不行。”
彼时秦赵对峙僵持不下。嬴政与赵偃围绕长安君成矯的归属反复拉扯:赵偃索要五座城池换人,嬴政断然拒绝,两国使者往来拉锯,战局停滞。
初冬,噩耗传至咸阳——长安君成矯困于邯郸驿馆,畏罪自缢,三尺白绫了结性命。
朝堂死寂,文武百官无人敢言,无人能揣测嬴政心绪。
赵烨听闻消息,心头微沉。那个野心勃勃、急于建功、许诺他荣华富贵的少年将军,终究草草落幕。
成矯一死,赵偃再无顾忌,立刻改口压价:无需五城,三座城池,便可作罢此事。
嬴政置之不理。
咸阳宫后苑,一棵棠棣树亭亭而立。
这是成矯幼年亲手栽种,年少时他追在嬴政身后,稚气许诺,待树长成,便替王兄征战四方、平定列国。
如今树已参天,种树之人却潦草身死,沦为叛臣懦夫。
嬴政独立树下,秋风萧瑟,枯叶簌簌飘落,落满他肩头。他指尖抚过粗糙树干,抚过年少时光的期许与过往,神色淡漠,无悲无喜。
良久,他开口,声冷如霜:“寡人亲自下令,砍了这棵树。”
内侍大惊,不敢应声。
嬴政转身离去,宫门重重合拢,斩断过往温情,彻底埋葬他与幼弟的所有羁绊。
那夜,秦王独坐偏殿至天明,面前竹简空空,一字未书,无人知晓他心底翻涌的波澜。
成矯之死,让秦赵交涉彻底作废。这场荒唐的漳水对峙落幕,却意外给赵烨扣上了一顶忠秦义士的桂冠。
朝野上下人人称颂,赞他身为赵国公子,国难当头不徇故国私情、忠心事秦,远超叛逃的长安君。
街巷酒肆,世人皆将赵烨奉为忠义楷模。
赵烨行走咸阳长街,听闻种种赞誉,只觉荒谬又郁结。
何来忠秦?他不过是被赵偃逼至绝境,无家可归、无路可退,唯有借秦国一隅自保求生罢了。可身在棋局,他无从辩解、无从辩驳,只能默默承受这莫名盛名。
棠梨馆内,赵婉听闻风声,指尖绣针微顿,良久未动一针。
青禾忧心忡忡:“公主,长公子这名声……”
“是福是祸,尚未可知。”赵婉敛了心绪,备上寻常礼物,动身前往质子府。
赵烨正独坐案前,对着空白竹简怔怔出神,满脸郁结。
“恭喜兄长。”赵婉落座,语气平静。
赵烨抬眸,满脸无奈:“婉儿,莫要取笑我。”
赵婉收了打趣之色,正色抬眸望他:“我不取笑你,我是来求兄长一事。”
“何事?”
“我的婚事。”赵婉眸光微沉,“父王已逝,按礼当由赵偃做主。可我绝不愿任由他摆布,沦为邦交筹码、联姻工具。兄长如今在秦尚有立足之地,可否替我筹谋一二?”
“婉儿,”赵烨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你的事,我一直在想。可眼下局势不明,秦赵之间的事还没个定论,我不能贸然替你应承什么。容我再观察观察,权衡权衡。”
赵婉知道,兄长的“观察”和“权衡”,从来不是推脱,而是真真正正地要把每一件事都想透、想周全。
赵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让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室内有些沉闷的空气。窗外是质子府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用墨线勾勒的画。
“兄长,”赵婉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少见的、少女般的天真,“你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吗?”
赵烨愣了一下,这话题转得太快,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赵婉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的天空,嘴角微微弯起,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我喜欢那种——能把山劈开的男人。”
赵烨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打趣,只有一种温暖的、属于兄长的了然。
“能把山劈开?”他故意拖长了声音,“你这是要找夫君,还是要找开山的工匠?”
赵婉转过身来,瞪了他一眼:“兄长——”
“好好好,我不说了。”赵烨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正要再打趣两句,忽然动作一滞,茶盏停在半空中,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如同闪电般的亮光。
赵婉察觉到了:“兄长?”
赵烨没有回答。他放下茶盏,慢慢地站起身来,走到窗前,与赵婉并肩而立。他的目光落在那棵老槐树上,可他看的不是树,而是树后面的什么——那是一片他还没有想清楚、却隐隐约约有了轮廓的东西。
能把山劈开的人。
能把山劈开的人。
赵烨喃喃地将这句话在心底重复了两遍,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赵婉,目光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的、近乎审视的神色。那目光停留了片刻,然后他收回视线,重新在案前坐下,拿起那卷空白的竹简,提笔蘸墨,一气呵成地写下了几个字。
赵婉凑过去一看,眉头微微一皱。
那是几个人的名字。有的是她听过的,有的是她从未听过的。有的是赵国的将领,有的是秦国的官吏,还有几个,她根本不认识。
“兄长,这是什么?”
赵烨放下笔,看着竹简上那几行墨迹未干的字,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婉儿,”他说,“你的话,让我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赵婉愣住了:“什么人?”
他想起一桩陈年旧事,话锋一转:“说起此事,我倒想起多年前一位游方算命先生。当年他曾面见父王,直言预言——秋泓公主日后,必会嫁与一国之君。”
赵婉一怔,未料兄长突然提起此事。
赵烨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探究:“这话满宫之人都听过,算不得什么新奇。我当时便直言,让他说些旁人不知的秘事。”
他说到此处,微微挑眉。
“那算命先生听完,只是望着你我二人,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却再不肯多言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