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颇放下碗筷,抬手拭去唇角饭粒,抬眸看向失魂落魄的郭开,语气笃定沉稳,字字清晰:
“你回去告知赵王,昔日误会,朝堂纷争,老夫既往不咎。”
“若赵国当真需老夫镇守边关、抵御外患,老夫即刻整束行装,随诏归国,重披战甲,再守赵土。”
郭开心头巨震,嫉妒、惶恐、阴狠百般情绪翻涌交织,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
“老夫筋骨未衰,弓马未废,尚可征战沙场。”廉颇目光凛冽,直穿人心,“不必用‘年迈无用’搪塞世人,更不必用谗言堵老夫归国之路。”
郭开不敢多言、不敢久留,如蒙大赦一般仓促躬身告退,连滚带爬逃出庭院。一路狂奔直至巷外,方才堪堪驻足,后背衣袍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双腿酸软无力,只得扶着墙壁大口喘息,久久无法平复。
片刻惊魂过后,方才的恐惧尽数褪去,心底只剩下刺骨的怨毒与阴狠。
他回头遥遥望向廉颇宅邸的方向,齿间死死咬紧,低声呢喃,满是戾气:“老东西……你给我等着。”
返程归赵的一路,郭开早已想好万全说辞。
抵回邯郸,赵偃于偏殿召见他。
彼时赵偃正闲坐品食蜜饯,漫不经心抬眸问道:“廉颇可愿归国?”
郭开匍匐殿中,垂首塌肩,神色颓丧痛心,眼眶泛红——那满眼湿红,是他一路刻意揉搓而成,看着极尽委屈悲戚、愧疚自责。
“臣有负大王所托,未能请回廉将军。”他语声沉重,字字怅然,“将军确然年迈体衰,不复当年英姿。臣亲眼所见,他步履迟缓、精神萎靡,久坐难起、气力不济,连言语都断断续续、底气不足。他自言老骨衰败,不堪舟车劳顿,更无力披甲守边,只求安居魏地、安度残年,再三推辞归国。”
一番说辞情真意切、声泪俱下,悲戚之态足以乱真,连他自己都险些信了这番捏造的虚言。
赵偃闻言,放下手中蜜饯,若有所思颔首,语气释然:“原来如此。廉颇年事已高,疲惫老朽,确实该颐养天年,强求无益。”
郭开立刻趁热打铁,添上谗言:“大王圣明。臣听闻将军滞留魏国数月,终日闲散度日、嗜睡贪食,疏于操练、弃置兵甲,连寻常弓矢都难以拉动。这般老朽之身,即便强行归国,亦难堪边关重任,徒耗赵国粮饷供养,实在得不偿失。”
赵偃轻轻一叹,彻底放下此事:“罢了。边关防务,寡人另做筹划便是。”
郭开低垂头颅,掩去唇角一抹隐秘阴笑。
仅凭他一番谗言,廉颇归国之路,便被生生阻断。
自此,赵偃彻底信了廉颇年迈废败、不堪大用的假话。朝中后续再有大臣上书恳请迎回老将,皆被赵偃以“廉颇老朽,无复用处”一言驳回,众臣纵有满心惋惜、万般不甘,也无从辩驳、哑口无言。
李牧自边关千里递来恳切奏疏,字字赤诚、句句忧国,赵偃看也未看,随手搁置一旁,彻底置之不理。
满朝文武、赵王宗室,无人知晓真相。
无人知晓魏国庭院之中,七旬老将餐食数碗、体魄强健,尚能开硬弓、驰战马,披甲即可上阵,一心仍系赵国社稷。
世人皆以为,廉颇垂垂老矣、再无锋芒。
唯有郭开心知肚明,他亲手掩埋了赵国最后的柱石。
一月之后,一则噩耗悄然传入咸阳质子府,彻底打乱了赵烨隐忍蛰伏的所有心神——赵锡失踪了。
彼时赵烨正在少府官署整理典籍,埋首简牍、沉静度日。消息传得极为隐秘,来人是个无名短褐布衣,混在府中送菜杂役队伍里悄然入内,趁无人之际,将一封密信悄悄塞在了赵烨寝室窗棂之下。
暮色沉沉,夜幕四合。赵烨归返居所,点亮一盏油灯,昏黄灯火摇曳明灭,映着他缓缓展开信纸的指尖。
墨迹潦草仓促,深浅不均,多处字迹被水渍洇染模糊,斑驳痕迹皆是泪痕浸染。一字一句读罢,温润沉静的面容,血色一点点尽数褪去,周身温度骤然寒凉。
赵锡。
他八岁的孩儿,被胡人掳走了。
信是郑瑜亲笔所书,字字泣血、句句悲怆。
那日邯郸东市来了一队胡人杂耍班子,喷火吞剑、百戏纷呈,热闹非凡,引得满城百姓围观。八岁稚童天性贪玩,赵锡缠闹着要去看热闹。郑瑜念及邯郸王城腹地、光天化日之下,断然不会生出祸事,便遣两名贴身侍卫随行看护,任由孩子前去游玩。
谁料寻常嬉闹,竟成永别。
杂耍散场,人群四散,侍卫回头之际,早已不见赵锡踪影。众人疯寻整座东市,问遍沿街摊贩、往来行人,终究一无所获。直至深夜,才有一位街边卖饼的老汉吐露零星线索,称曾见一名胡人黑衣束发,怀中紧抱一个孩童,步履仓促往西门方向疾驰而去,孩童全程无声,似被捂住口鼻,无力挣扎。
噩耗当头,郑瑜几近疯魔。她连夜备马,孤身驰出西门,沿西行官道昼夜追赶,百里路途步步打探、逢人便询,不眠不休、不弃不舍。沿途之人说辞纷乱,有人见胡人快马西奔,孩童被牢牢夹于腋下,一动不动;有人摇头否认,称未见丝毫踪迹。
她足足追了三天三夜,心力耗尽、体力透支,最终力竭坠马,重伤被人抬回邯郸府邸,卧榻难起。
赵偃得知消息,顾及王室颜面,即刻遣人四下搜寻。赵锡虽是旁支公子,亦是赵氏血脉,若是传出赵国公子被胡人掳走的消息,赵国必将沦为列国笑柄。
可赵军斥候一路追查,线索层层递减,最终只剩绝望——那掳走孩童的胡人,出赵国边境后,一路向西疾驰,径直踏入了秦国地界。
赵为弱国,秦为强权。踏入秦土,赵国的人手、眼线、权势,尽数失效,再无半分追查之力。
绝望之下,郑瑜决意亲赴咸阳。
她不求赵偃,不倚赵王,只求赵烨。她要亲自告知身陷敌国的夫君,他们的孩儿丢了。赵国寻遍无果,魏国杳无踪迹,唯有去秦国寻、拼尽一切寻,哪怕踏遍天下山河,也要找回年幼的赵锡。
油灯烛火轻轻跳动,光影明灭,映着赵烨清冷苍白的侧脸。
他静坐案前,良久未动,袖中指尖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是滔天怒火,是无力隐忍的愧恨。
他恨自己羁留咸阳、身不由己,困于质子府中,寸步难行;恨自己身为人父,孩儿千里蒙难,却只能隔空焦灼、束手无策;恨这乱世倾轧、世道凉薄,刀兵权谋相争,连八岁无辜稚童都不肯放过。
滔天情绪翻涌心底,他却强行压下所有慌乱。
赵烨闭眸凝神,将信中所有线索逐一遍历:胡人杂耍、邯郸东市、西出边境、遁入秦地。
心念电转,一个名字骤然浮现脑海。
咸阳城东,四海楼。
那是咸阳最负盛名的销金窟,亦是天下最隐秘的消息枢纽。三层木楼飞檐翘角,昼夜灯火不息,南来北往的商贾侠客、列国暗探、江湖流民尽数汇聚于此。酒食绝佳,情报更值千金——只要付得出代价,世间便无四海楼查不到的隐秘消息。
四海楼的主人,是一位无名胡女。无人知晓其姓氏来历,世人皆称一句“老板娘”。她容貌绝艳,一双琥珀眼眸似猫般狡黠温柔,浅笑嫣然、风情万种,可笑意深处,藏着无人窥探的深沉城府与通天手段。
其眼线遍布七国疆域,从邯郸到咸阳,从大梁到蓟城,江湖朝堂、市井边境,无一处没有她的消息脉络。
赵烨滞留咸阳数载,曾与这位胡女老板娘有数面之交。算不上深交挚友,却彼此熟识、留有情面。
普天之下,若四海楼查不到赵锡的下落,便再无人能寻。
可他寸步受限。
身为秦国质子,他被严密监视禁锢,连质子府都难以自由出入,更遑论前往闹市私会江湖势力、打探秘事。
他需要助力,唯一能在咸阳搅动局势、帮他寻人,亦能帮他求得出路的人,唯有当朝相国——吕不韦。
思虑终日,万般权衡。
赵烨终究决意奔赴相国府。
他未曾递帖通传,趁着少府当值间隙,绕道辗转至相国府后门。久久伫立等候,终被府中老旧仆役认出身份,引着入了内院书房。
吕不韦的书房恢弘阔朗,四壁林立简牍书卷,墨香混着木香沉静悠远。相国端坐书案之后,手持卷册、垂眸细读,神色淡然、气度沉凝,见他入内,头也未抬。
“春平君大驾光临,倒是稀客。何事登门?”
赵烨缓步入内,端正跪坐,深深躬身一揖,额头几近触地,姿态恭谨,语气恳切郑重:“相国,赵烨今日登门,恳请相国出手相助,救我孩儿。”
吕不韦这才放下手中简牍,抬眸望来,目光深沉锐利,暗含算计。
赵烨全无隐瞒、不做修饰,将赵锡被胡人掳走、线索断于秦地、郑瑜欲赴咸阳寻子的始末,坦然悉数道出。
他深知吕不韦老谋深算、洞察人心,任何遮掩试探皆是徒劳。与其百般掩饰、引人猜忌,不如坦诚相待、直面棋局。
言毕,他重重叩首,语气带着极致恳切:“赵烨恳请相国开恩,助我追查孩儿下落,容我归赵寻子。但凡能寻回赵锡,烨寻子之后必即刻返秦为质,此生绝无二心、绝不逾矩。”
书房之内,骤然寂然无声。
吕不韦端起茶盏,慢斟慢饮,动作舒缓至极,仿佛刻意拉长时光,静静观赏着赵烨的焦灼与隐忍,拿捏着这场博弈的节奏。
数息之后,茶盏轻落案几,声响清脆,打破沉寂。
“春平君。”吕不韦声线平淡无波,如一潭深水,不起波澜,“你要老夫助你寻人、放你归赵。那你且说说,你拿什么来换?”
赵烨抬眸,坦然迎上他精于算计的目光:“相国想要什么,不妨直言。”
吕不韦缓缓起身,踱步至窗前。窗外咸阳春日,云雾沉沉、天色灰蒙蒙一片,万物朦胧看不真切,恰似这朝堂棋局,迷雾重重、变数难测。
“春平君可知老夫如今处境?”他背对着赵烨,语声低沉,暗藏深意。
赵烨默然未语,静待下文。
“王上年岁渐长,加冠亲政近在咫尺。”吕不韦缓缓开口,字字皆是权衡利弊,“老夫这一声‘仲父’,这满朝权柄,待王上亲政之后,能否保全,尚未可知。”
他旋身转身,目光锐利如棋,审视着眼前的赵国质子,语气冷静得近乎冰冷:“老夫如今最缺的,是心腹助力。是朝堂危难之际,能为老夫发声、为老夫制衡局势的人。”
一瞬之间,赵烨豁然通透。
吕不韦不求金银、不求财物,不求他一时臣服。
他要的,是他的立场,是他的站队。
赵国长公子、咸阳质子赵烨,身份特殊、进退有度,若甘愿依附吕不韦、为其所用,便是一枚制衡朝堂、搅动格局的绝佳棋子。
“相国明鉴。”赵烨语声微涩,坦诚道,“烨身为赵国质子,羁留在秦,无权无势,朝堂诸事,实在无力置喙。”
“今日无力,来日未必无势。”吕不韦重回案前落座,目光笃定,步步紧逼,“老夫可以动用四海楼人脉,命老板娘遍查秦地胡人踪迹,掘地三尺为你寻回孩儿。老夫亦可面见王上,为你求情,允你归赵寻子。”
赵烨心口骤然一颤,眼底燃起一丝微光。
“但老夫只要你一句承诺。”吕不韦直视他眼眸,语气郑重,带着不容置喙的博弈压迫,“他日秦国朝堂,若有人针对老夫、欲夺我权柄、毁我基业,你需站在老夫这边,为老夫直言辩驳、倾力相助。无论对方是谁。”
无论对方是谁。
这一句暗藏机锋的话,已然道尽所有底牌。
大秦朝堂,唯一能撼动吕不韦权位、唯一让他忌惮戒备的人,唯有即将亲政的秦王——嬴政。
一场凶险至极的抉择,骤然摆在赵烨面前。
应允,便是公然站队吕不韦,与未来亲政的秦王暗自对立,从此彻底卷入秦廷储权之争,往后在咸阳步步荆棘、性命悬于人手。嬴政本就对他心存戒备、从未全然信任,此事一旦败露,他必死无疑。
可若是拒绝……
他八岁的孩儿,尚在乱世飘零、吉凶未卜,无人可依、无处可寻。郑瑜孤身奔走、心力俱碎,日日以泪洗面、苦苦等候。他身为父亲,若执意保全自身、置身事外,便是弃子不顾、负尽妻儿。
烛火摇曳,光影斑驳。
赵烨静坐原地,脊背挺得笔直,面容沉静无波,心底却是惊涛骇浪、万般撕扯。
他恍惚忆起邯郸旧景,年幼的赵锡骑着他的脖颈,在御花园枣树下嬉闹,小手摘下最甜的红枣,小心翼翼塞进他嘴里,软糯童音萦绕耳畔:“父父吃,甜甜。”
那时日光正好,岁月安稳,枣香清甜,岁月温柔。
可如今,山河动荡、家国飘摇,稚子蒙难、妻儿悲苦。
良久,赵烨缓缓抬眸,眼底褪去所有慌乱,只剩沉沉隐忍。
“相国。”他语声极轻,似落叶拂风,却字字郑重,“容臣三思。”
吕不韦望着他隐忍挣扎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不是温和笑意,是猎人窥见猎物入局的笃定与满意,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可。”他淡淡颔首,“老夫予你三日时日。三日后,给老夫答复。”
走出相国府时,夜幕彻底笼罩咸阳,晚风寒凉刺骨。
随行秦兵依旧寸步不离、紧随左右,严密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赵烨独行在沉沉长街,满城灯火璀璨,却无半分暖意。心底反复拉扯、万般煎熬,两个念头反复交织——孩儿赵锡,秦王嬴政。
一边是血脉至亲、为人父的责任;一边是身家性命、余生荣辱的绝境。
寒凉夜风猎猎吹动衣袍,拂起满袖沉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