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孝成王立在阶上,浑身僵住,心口骤然一阵剧痛。
看着炭火之上血肉模糊、倔强怨恨的幼子,看着他眼底彻骨的委屈与恨意,老王又气、又痛、又悔、又慌,百般情绪交织翻涌,几乎喘不过气。
他再也端不住君王冷态,厉声急命宫人内侍上前,速速将人扶起、清创包扎、上药救治。
混乱喧嚣褪去,庭院重归寂静。
赵孝成王独自立在空荡荡的殿阶之上,晚风萧瑟,心底荒芜一片。
方才赵偃跪地回眸、满眼怨恨的那一眼,太过刺骨、太过熟悉。
恍惚之间,他竟骤然失神——
常年困于秦地、受尽委屈的赵烨,孤身羁留异国、被迫长大的婉儿。
他们常年承受别离之苦、羁押之辱、无人偏爱之憾。
无数个日夜的隐忍孤寂、委屈不甘,是否也无数次这般,用一模一样、盛满寒凉与怨怼的眼神,默默看着远在邯郸的自己?
一念至此,老王心口绞痛难忍,无尽的愧疚与悲凉,瞬间将他彻底吞没。
咸阳城内管控愈发森严,赵烨深知姬丹出逃之后,自己处境只会愈发艰难。他不敢反抗,不敢表露半分不满,只能收敛所有锋芒,刻意装作顺从依附秦人,凡事低头忍让,对秦吏恭敬温顺,一副彻底臣服、甘愿受拘的模样。
这般刻意讨好,日子表面看似宽松了些许,衣食起居不再那般苛待,可实际上毫无用处。秦王对赵国质子的戒备分毫未减,软禁看管依旧严密,归赵之路依旧遥遥无期,不过是换了一种体面一点的囚禁罢了。
远在邯郸,奸相郭开素来忌惮长公子赵烨威望,唯恐他日后归国继承大统,便日日在赵孝成王耳边挑拨离间,低声进谗:“长公子久居咸阳,日日与秦人周旋交好,言行举止尽顺秦国,恐怕早已心向大秦,彻底亲秦叛赵了。”
赵孝成王一生偏爱长子,心中一清二楚,赵烨隐忍委屈、身不由己,任凭郭开巧舌如簧,始终一句不信,全然不放在心上。
可岁月与忧心早已拖垮了他的身体。
日夜思念儿女,忧愁家国动荡,储位悬而不决,朝堂暗流不休,老王日渐憔悴衰弱,一日不如一日。
深夜深宫,万籁俱寂。
赵王独自卧于病榻,气息微弱,喃喃低语,一声声念着远在秦国的儿女,念着赵烨,念着赵婉,念着破碎难安的赵国山河。
守在一旁的宫人惊慌失措,连忙上前探视,才惊觉君王已然油尽灯枯,步入弥留之际,随时都会撒手人寰。
赵国无君,国本动荡。
诸王觊觎,朝野大乱,万般无奈之下,病入膏肓的赵孝成王,只能拖着最后一口气,下诏册立赵偃为新任赵国太子。
他一生不愿,一生不屑,一生偏心长子,到最后,终究抵不过天命时局,只能妥协认命。
噩耗与旨意,快马加急,一路疾驰,数日便传遍咸阳。
听闻父王病重弥留、赵国新立太子的那一刻,一向隐忍自持、从不轻易落泪的赵婉,独自关在棠梨馆内,无声痛哭了许久。
那个给她绛红故国、告诉她红色是太阳与希望的父亲,快要不在了。
她千里相隔,不能近身侍奉,不能送终尽孝,甚至连再见一面都再也没有机会。
从小到大万般宠爱,千般庇护,终究烟消云散。
按照礼制,国君驾崩,作为子女的公子公主理应回国奔丧守孝。赵国也很快派来了使臣,正式提出请求。
然而,秦国的回应冰冷而精准:
“准秋泓公主婉回国奔丧。”
“春平君赵烨,仍需留秦。”
理由冠冕堂皇:春平君乃赵国先前承诺送入秦国的质子,关乎两国信义,不可轻离。
而公主归国尽孝,乃人伦常情,大秦体恤,特予恩准。
权衡过的价值,自然赵烨的价值比赵婉重的多,她来不及细思其中深意,归国奔丧的急切压倒了一切。
强忍着丧父的巨痛和与兄长分离的不安,赵婉穿上早已备好的素服,在秦国宫吏的“护送”下,踏上了返回邯郸的路途。
一路上的颠簸劳顿自不必说。当她终于再次看到邯郸那熟悉的城墙时,心中涌起的是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悲伤、茫然、以及一丝微弱的重归故土的酸楚。
然而,当她踏入王宫,参与治丧仪式,逐渐了解到新王是谁时,一种巨大的错愕和疑惑瞬间冲淡了其他情绪!
赵偃?怎么会是赵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