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郊野一别,他早筹谋万全,步步隐忍、处处铺垫,待秦王祭司离宫、宫禁松弛的刹那,借着预先备好的囚徒衣物掩去身份,换上行装、跨上快马,趁着守备空档策马奔出咸阳地界。一路昼夜兼程、绝尘南下,待宫中察觉异动、层层上报至嬴政跟前时,姬丹早已奔出百里之遥,跑得无影无踪,半点踪迹也寻之不得。
秦王嬴政闻讯震怒龙颜,盛怒之下拍案而起。
质子私逃,是对大秦威严最直白的藐视,是列国对秦国霸权最公然的挑衅。他当即下令全境封锁、沿路缉拿,命铁骑沿途追剿搜捕,可姬丹筹谋日久、退路周密,早算尽秦兵追捕路线,早已隐入山川阡陌,彻底消失无踪。
怒火滔天的秦王无处泄愤,所有积压的戾气尽数落于咸阳一众列国质子身上。
一道严旨颁下,整座质子府、所有羁留秦地的列国宗室子弟,管控瞬间收紧数倍。
往日尚且留有的半分松弛、些许自由,尽数被彻底剥夺。出入皆需报备,行路皆有随侍,探视严禁、通信断绝,庭院守备层层叠加,兵卫昼夜轮守,近乎全数幽禁。
身在咸阳的赵烨,首当其冲,管束更严、处境更艰,彻底被困于方寸院落,再无半分脱身可能。
远在棠梨馆的赵婉,虽未被骤然禁足,却也明显察觉周遭氛围的肃杀骤变。身边监视的宫人侍卫数量倍增,目光愈发审慎锐利,一言一行皆被记录,往日尚且温和的看管,彻底染上了冰冷的戒备。
秦宫风起云涌,乱世棋局再度收紧。
而千里之外的邯郸王宫,亦是人心翻覆、暗流汹涌。
赵孝成王近来常独坐偏殿,手中反复摩挲一柄冷光森森的春平侯铍。
铜铍冰凉沉手,纹路刻着旧年征伐的风霜,亦是他对旧太子最深的念想。先太子早岁病逝,痛失储君;次子赵烨质秦数年,受尽羁辱、归期无望。半生基业、一脉子嗣,零落飘零,每每触物思人,老王心底皆是无尽思念与愧疚。
当姬丹自秦逃归的消息传入邯郸时,赵孝成王握着铜铍的指尖骤然收紧,眼底翻涌出极致渴盼。
他何其希望,被困咸阳的赵烨,也能如姬丹一般,筹谋脱身、破壁归来,挣脱秦地囚笼,踏归故土山河。
哪怕渺茫,哪怕凶险,亦是他心底仅存的奢望。
可故国朝堂,从无安稳。
储君空位日久,朝野觊觎暗流丛生。
赵王幼子赵偃,近来愈发殷勤乖巧,日日入宫问安、事事顺从体贴,嘘寒问暖、恭敬备至,一副纯孝温驯的模样,处处刻意讨好父王。
赵孝成王阅人半生,心底通透如镜,早已将幼子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先太子已逝,长公子赵烨羁秦为质、形同弃子、归国渺茫。赵国储位悬空,算来算去,终究只剩赵偃一人最有资格承继大统。
他日日无事献殷勤,不过是盼着自己垂怜,盼着父王高看一眼,盼着空悬的储君之位,最终落于他手。
赵王心底只剩无尽不屑与凉薄。
他偏爱沉稳守礼的长子、惋惜早逝的太子,素来不喜赵偃心性浅薄、急功近利、心思偏狭。看穿他刻意逢迎的假意,却不点破,只冷眼旁观这场拙劣的孝顺戏码。
赵偃日日伪装恭顺、步步讨好,始终得不到父王半分青睐,心底焦躁不甘日积月累,隐忍的戾气愈发深重。
终于一日,赵孝成王被他日复一日的虚伪逢迎磨得心烦意乱、忍无可忍。
他决意彻底敲打这个急功近利的幼子,吓一吓他的浮躁野心,也想逼他坦诚心思、认错收心。
殿外庭院空地,赵王命人就地架起炭火,烧得赤红滚烫,炭火灼灼,热浪逼人,铺陈一地惊心赤红。
他立于殿阶之上,目光冷沉望着身前恭顺垂首的赵偃,语声淡漠又凌厉:“你日日假意逢迎,百般讨好,不就是想让寡人高看你一眼,谋那悬空的储位吗?”
“你若肯跪下认错,收敛野心、诚心悔过,寡人便认你这个儿子。”
赵王本意,不过是想让他低头服软、认错自省。
只要一句诚恳致歉,此事便可揭过,无需责罚、无需深究,也算敲打一番,磨去他的浮躁心性。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赵偃心底积怨与不甘,早已深埋入骨。
闻言,赵偃猛地抬眸,看向高位父王的眼底,没有温顺、没有畏惧、没有悔过,只剩下沉沉彻骨的怨恨与偏执。
那一眼,刺骨冰凉,藏着常年不被偏爱、不被重视的积怨,藏着对父王偏心的所有恨意。
不等众人反应,他默然俯身,双手撩起衣摆,双膝不闪不避,直直朝着满地赤红滚烫的炭火跪了下去。
“嗤——”
皮肉灼烧的焦糊声响骤然炸开,热浪裹挟剧痛席卷全身,袅袅焦味瞬间弥漫庭院。
滚烫炭火灼穿衣料、灼伤皮肉,刺骨剧痛常人根本无法忍受,可赵偃脊背挺直、一动不动,死死跪在炭火之上,任由皮肉灼烧溃烂,眼底恨意愈烈,一声不吭,倔强得近乎疯狂。
一旁的赵胜大惊失色,慌忙冲上前想要将他强行拉起,连声劝阻,可赵偃死死钉在原地,任凭双腿血肉模糊,执意不起。
剧痛之中,他终于嘶吼出声,字字泣血、句句含怨:“父王眼里,永远只有早逝的太子、质秦的长兄!从小到大,你从未看过我一眼,从未真心待过我!我也是你的儿子,为何从来得不到半分偏爱!”
庭院死寂,只剩灼烧余响与少年悲怒的控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