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女端坐于偏位,容貌确实生得极美,身姿端庄、眉眼温婉,骨肉匀亭,是一眼望去便惹人侧目、合乎世人审美的端正佳人。
可赵婉静静看着,心底却生出一种难言的违和感。
好看是真的好看,却太过规矩、太过平板,无灵气、无锋芒,温顺得像一尊被精心雕琢、摆放在殿中的玉像。
更微妙的是殿中气氛。
满堂恭贺礼乐、称颂不绝,可唯独主位侧畔的太后赵姬,神色淡淡,目光疏离,从头到尾未对那女子展露半分笑意,眼底隐隐含着不喜与冷淡,疏离之意毫不掩饰。
殿中人皆逢迎讨好、面面周全,唯有太后态度淡漠疏离,明眼人都能看出——太后并不中意这桩婚事,也不喜欢这位未来的秦王未婚妻。
赵婉安静垂眸,不再多看。
偌大盛大的秦宫宴席,冠盖云集、人声鼎沸,可她目光辗转席间,从头到尾,寻不到半分熟悉人影。
没有兄长赵烨。
没有旧识姬丹。
曾经同质于秦、同困深宫、同尝飘零苦楚的两个人,全都不在此地。
整座灯火璀璨、钟鸣鼎食的大殿,唯独她孤身一人,以赵国质女的身份,格格不入地端坐席间。
陌生的面孔、陌生的礼制、陌生的言语腔调、陌生的宫廷规矩,扑面而来的全是异乡气息。
她素来心性早熟、沉稳内敛,可终究是年少离乡,孤身羁旅。身处万千生人之间,无人相识、无人相近,心底悄悄泛起几分怯生生的怕生与局促。
这种局促无声无息,却层层裹住她。
案上摆满秦宫精致膳馐,肉食厚重、酱汁浓烈、风味凛冽,是秦地独有的刚猛饮食风气,与赵国清淡雅致、酸甜温润的膳食品味截然不同。
赵婉吃不惯咸阳的菜式,入口总觉厚重腥浓,难合胃口。
她不便挑食,更不敢显露半分疏离抵触,只能端端正正坐着,浅尝辄止,仪态端凝,始终保持着宗室贵女的体面矜贵。
席间偶尔有人目光扫来,或是好奇打量,或是隐晦揣测,每一道视线落至她身上时,赵婉便浅浅含笑,温温顺顺颔首回应。
笑意清淡柔和,无攻击性、无疏离感、无傲气、无卑微。
也正因她这般安分温顺、低调自持,整场宴席下来,竟无一人敢当众打趣她、调侃她,更无人敢肆意轻慢这位赵国嫡公主。
这与她在邯郸的日子,全然是两个模样。
昔日身在赵国,她是父王疼宠的嫡女,是宫中最灵动聪慧的小辈。宗室宴席、王族雅集之上,亲近的长辈们总爱打趣她,笑她年纪小小、谈吐老成,笑她生得一副软糯幼态,心思却剔透深沉。
那时的她从不怯场,反应机敏、口齿伶俐,无论长辈如何玩笑打趣,她都能从容接话、巧言回敬,进退得体,常常一席话说得满堂欢笑、人人称奇。
她自幼博览群书,偏爱古籍策论、列国典章,小小年纪便熟稔朝堂典故、古今用典,闲谈论道时常随口引经据典、借古喻今。
彼时她的生母楚公主芈由,温柔娴静,不通朝堂诡辩、不熟文史典册,每每听女儿与人对谈用典、侃侃而谈,时常听得似懂非懂。
满堂宗室臣子听得会心大笑、深以为然,唯独芈由坐在席间,听不懂女儿口中幽深的典故与深意,见众人皆笑,便也温柔随和地跟着浅浅一笑,只当是女儿聪慧过人、谈吐动人。
往日种种温柔热闹、亲人围绕、肆意从容,尽数犹在眼前。
可如今身在咸阳盛宴,人声喧哗、灯火辉煌,热闹是旁人的,威仪是大秦的,欢喜是满堂宾客的。
唯独她,一无所有、一无所依。
无人打趣她,是因为敬畏、是因为疏离、是因为身份隔阂。
无人亲近她,是因为她是异乡人质,是局外人,是随时可被时局碾碎的筹码。
她依旧端着得体的笑,依旧坐姿端雅、举止端庄,可心底一片冷清寂寥。
她安静坐在最偏远的席位,看着大秦的君臣满堂、看着秦王的未定婚事、看着太后隐而不发的不喜、看着满殿与自己毫无相干的繁华盛景。
热闹愈盛,孤独愈深。
宴至尾声,殿内礼乐渐歇,满堂喧嚣却依旧未减。
朝臣宗室轮番上前举杯敬酒,奉贺秦王、敬贺太后,杯盏相碰之声不绝于耳,大秦君臣的恭谨与热闹,铺得满满当当。宫中女眷不耐久坐,纷纷起身,各自由侍女簇拥,怀中抱着随行稚童,三三两两结伴往殿外散去。
喧闹渐次外流,宴席的盛景终于松动,留出几分可以抽身的空隙。
赵婉端坐末席良久,本就食不知味、坐立寡欢,见众人陆续离席,心底也生出退意。她不愿在满堂秦臣之中显得突兀,便顺着人流,敛着一身沉静的玄色衣袍,缓步退出正殿,打算循着原路静静返回棠梨馆。
夜色微凉,宫灯沿路次第亮起,将长长的宫廊照得通透明亮。
就在她刚踏出殿门、立于高高的白玉阶下时,视线尽头忽然走来一道熟悉至极的身影。
是姬丹。
许久未见,燕太子依旧是往日清挺风骨,只是眉宇间沉淀了更多羁旅沉郁,一身素色质子朝服,步履沉稳,从夜色深处缓步走来。
他本是奉命入宫赴宴,目光随意扫过阶下闲人,可当视线落定在赵婉身上的那一刻,脚步骤然一顿,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全然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在大秦的宫廷夜宴之上,撞见许久未见的赵婉。
故人猝然相逢,猝不及防。
晚风轻轻吹过,撩动赵婉鬓边碎发,方才一直沉静淡然的心绪骤然乱了节拍。被旧识这般猝然直视,少女耳根瞬间染上一层薄红,顺着白皙的耳骨悄悄蔓延开来,藏都藏不住。
时隔经年,他乡异地,乱世浮沉,再见旧人,心底是慌乱,是羞怯,亦是难言的唏嘘暖意。
可殿前侍卫林立,贵妇宫人往来不绝,人多眼杂,处处皆是秦人的耳目。
两人隔着数步宫灯光影,遥遥相望,眼底千言万语,却半句都不敢流露。
姬丹只静静凝睇她一瞬,眼底错愕、心疼、感慨翻涌交错,最终只能压下所有情绪,碍于场合、碍于身份、碍于两国局势,不敢驻足,依礼低头,抬步迈入灯火璀璨的正殿之中。
擦肩而过,无言相逢。
赵婉立在原地,心头轻轻空了一块。
原本转身便可归去的脚步,此刻却生生停住了。
她抬眼看向殿外闲坐等候的一众贵妇,宴席未完全散尽,许多宗室女眷并未先行回宫,而是三三两两坐在廊下的石栏边,低声闲谈,等候席中夫君、子弟散宴同归。
夜色温柔,宫灯漫漫,人人皆有等候之人。
赵婉心底微动,悄悄往侧边无人的角落挪了挪位置。
那就等一等吧。
哪怕不知能否再见,哪怕未必能说上一言半语。
她安静坐在阴影里,玄色衣袍融于夜色,温顺沉默,不惹任何人注意,静静守着一份微薄的期许。
可命运的惊喜,从来都是接踵而至。
不过片刻,廊下又传来沉稳熟悉的脚步声。
赵婉抬眸一望,呼吸瞬间停滞。
是赵烨。
是她日日夜夜牵挂、月月惦念、咫尺天涯不得相见的兄长。
数月以来,她在咸阳步步隐忍、日日担忧,打探无数次,听闻无数委屈境遇,却始终不得一见。此刻,他就真实出现在自己眼前,依旧是滞秦质子的装束,身形清瘦,眉眼疲惫,却依旧是她刻在心底的模样。
巨大的欢喜瞬间冲散了所有孤寂委屈,赵婉几乎立刻就要起身奔上前去。
可殿前规制森严,宾客入殿有序,不等她迈步,赵烨便随着一波入宴宾客,低头依礼,径直踏入了殿门之内,背影迅速消融在满堂灯火之中。
这一眼,太短、太急、太匆匆。
也正因如此,赵婉心中那点等待的执念,彻底生根落地。
她一定要等。
等姬丹出殿,等兄长散席。哪怕只能远远看一眼,哪怕只来得及道一句安好,也好过日日牵挂、遥遥未知。
廊下贵妇闲谈的声音悠悠传入耳中,字句清晰落进赵婉心底。
她们低声笑语,议论今夜盛宴来由,终于解开赵婉心底所有疑惑。
原来今夜盛大宫宴,并非寻常岁宴、亦非朝会雅宴——这是秦王嬴政的订婚喜酒。
满堂恭贺,礼乐声声,灯火煌煌,皆是为他定亲而起。
赵婉静静听着,心底无波无澜,只淡淡了然。难怪太后神色疏离,难怪殿中气氛微妙,难怪那位端坐席间的少女,一身殊荣却无半分暖意。
知晓了缘由,她便不再分心,安安静静坐在角落,守着自己的等待。
夜色渐深,殿内礼乐渐渐停歇,没过多久,赴宴宾客陆续散场而出。
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人流尽头。
赵烨随着散宴人群缓步走出,眉眼带着久居压抑的沉郁,一身风尘隐忍,数年质秦蹉跎,早已磨去他年少锐气,只剩满身疲惫克制。
赵婉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积攒多日的欢喜与惦念,像从前无数次在邯郸宫苑里那般,全然不顾周遭宫人贵妇的目光,提着衣摆,快步朝着他奔了过去。
她从来如此,在外再隐忍、再沉稳、再懂事,可只要见到兄长,所有伪装的成熟、所有深宫磨出的冷静,尽数褪去,依旧是那个满心依赖兄长、一见亲人便满心雀跃的小姑娘。
“兄长。”
一声轻唤,带着压抑许久的微颤。
赵烨闻声骤然抬首。
当他看清奔至身前、立在咸阳宫灯下的妹妹时,整个人猛地僵住。
许久未见,昔日邯郸里肆意明媚、常着一身赤红、眉眼鲜活张扬的小妹,如今一身规矩肃穆的秦式玄衣,发式规整,举止安分,眉眼温顺恬淡,褪去了所有少女骄矜锋芒,安静、乖巧、隐忍得让人心疼。
一路风霜磋磨,异国深宫禁锢,硬生生把那个肆意烂漫的赵国嫡女,磨得这般沉静懂事。
赵烨怔怔望着她,眼底酸涩瞬间翻涌而上,眼眶刹那间通红,险些当场落下泪来。
他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心底一声滚烫轻叹:他的小妹又要受委屈了。
其实赵婉骨子里从来没变过,眉眼性情依旧是邯郸那个娇俏灵动的小姑娘,只是一身玄衣、收敛锋芒,在外人面前温顺安分罢了。大抵是兄长相隔太久、牵挂太深,自带一层心疼滤镜,才越发觉得妹妹乖巧懂事得判若两人。
四下稍有空隙,赵烨便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听得懂的软糯邯郸乡音急切询问:“秦人有没有苛待你?是不是也像软禁我一般,把你困在院中不得出门?平日里衣食起居,可有半点委屈?”
赵婉轻轻摇头,同样用故土乡音回应,语气尽量轻松柔和:“兄长放心,我并未被真正软禁,出入尚且自由,只是无论去往何处,都会有人远远跟着监视罢了。”
“青禾也赶来陪我了,父王挂念我,源源不断从邯郸送来许多衣物珍宝、吃食物件,秦宫明面上不敢亏待我,衣食用度一应周全,不曾受半分苛待。”
她说得轻描淡写,刻意避开财物被克扣、受人轻视、被迫改衣易妆种种屈辱,只捡安稳顺遂的说,不愿远在秦地受尽苦楚的兄长再多忧心。
说完,她悄悄拉着赵烨走到廊下偏僻阴影处,避开往来宫人侍卫,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问道:“方才兄长入殿许久,可是在与秦王商谈归国之事?”
赵烨神色黯淡下来,疲惫又无奈地点头:“除了求他放我归国,还能有什么。年年请、月月求,秦王始终不松口,只一味拖延敷衍。”
数年质子生涯,无尽煎熬等待,早已快磨灭他所有希望。
赵婉自幼聪慧通透,最会宽慰人心,温柔耐心地轻声开导:“兄长切莫心急,也不要太过消沉。秦赵局势瞬息万变,强求无用,与其终日愁苦郁结,不如静心忍耐,安安稳稳保全自身,静待天时。等到合适的时机,自然便能归赵。”
她言语温柔妥帖,条理清晰,字字都说到赵烨心坎里,压抑许久的心绪,竟一点点舒缓开来。
只要妹妹平安无事,在咸阳不受欺负,他便没什么可牵挂担忧的了。
心绪稍定,赵婉忽然想起方才宫门外匆匆一瞥的身影,轻声问道:“不知姬丹殿下,如今境况如何?”
提起燕太子丹,赵烨轻轻叹气,神色愈发沉重:“比我还要糟糕。秦王对他戒备更深,看管更严,日子远比你我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