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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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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婉微微垂眸,轻声感慨:“方才远远望见他一眼,只觉得他变化极大,往日意气少年,如今满身沉郁压抑,全然不像从前模样了。”

顿了顿,她又轻声说起一桩旧事:“还有表妹赵蘅,父王早已将她送往燕国,和亲联姻,维系燕赵情谊。只是不知如今,她在燕国过得好不好。”

兄妹二人低声说着故土旧事、秦宫近况,句句都是他乡故人,满心都是飘零漂泊无奈。

二人交谈未久,不远处看管赵烨的秦国侍卫便轻轻咳嗽一声,隐晦地抬手示意,提醒时辰已到,质子不可久留宫外闲谈。

赵婉心中了然,连忙松开握着兄长衣袖的手,温柔道:“兄长先回去吧,此处人多眼杂,不宜久聚。我再多等片刻,无妨。”

赵烨满心不舍,再三叮嘱她凡事忍让、小心谨慎、千万保护好自己,万般牵挂萦绕心头,却不敢违抗秦吏规矩。

他深深看了妹妹一眼,终究只能低声嘱咐一句“务必保重自身”,一步三回头,顺着侍卫,落寞转身离去。

廊灯依旧清冷,只剩赵婉独自立在原地,望着兄长远去的背影,久久未曾挪动脚步。

赵烨离去后,宫廊愈发清静。

夜色彻底沉落,晚风穿过层层殿宇,褪去了白日余温,带着咸阳秋夜的寒凉,一遍遍拂在廊下静坐的赵婉身上。赴宴的朝臣、宗室、贵妇大多尽数散去,宫灯依旧明亮,却照得四下空空落落,只剩零星宫人收拾残局,步履轻悄,无声穿梭。

赵婉依旧坐在廊边石阶角落,安安静静守着最后的期许。

她还在等姬丹。

方才殿前遥遥一面,仓促错愕,一眼经年,连半句寒暄都来不及说。她心底藏着太多想问、太多想说,想问他数年羁秦苦楚,想问他屡次求归被拒的心境,想问他是否还如年少时一般,记得邯郸旧岁、燕赵旧情。

正兀自凝神静等,不远处一名随行贵妇怀抱着稚童,缓步路过。

那不过两三岁的孩童,懵懂天真,不识宫规尊卑,也不懂人世隔阂,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直直望向独坐角落的赵婉,忽然咯咯一笑,小小的手指软软地指着她,眉眼纯粹,满是孩童最干净的欢喜。

抱着孩子的贵妇见状,眼底漾开温柔笑意,轻声哄着怀中小儿,语气温和雅致,特意放软了语调:“乖乖,快看看,那是漂亮姐姐。”

一声姐姐,轻柔落在风里。

赵婉的心瞬间就软了下来。

她素来极爱孩童,偏爱这般天真烂漫、不染纷争的纯粹模样。从前在邯郸深宫,宗室稚童环绕,她常陪着说笑嬉闹,满心温柔肆意。可如今身在秦国深宫,步步谨慎、处处拘束,连偏爱欢喜,都要藏起锋芒、压在心口。

此刻看着孩童澄澈无垢的笑脸,心底的孤寂荒芜被轻轻熨平,暖意缓缓漫开。

可她终究不敢逾矩。

这里不是自在随性的邯郸,是规矩森严、耳目遍地的咸阳。她是寄人篱下的赵国质女,身份敏感,一言一行皆受人审视,贸然上前逗弄秦宫稚童,极易落得非议,徒生事端。

万般喜爱与温柔,终究只能尽数克制。

赵婉坐在原地,眉眼弯起温顺浅浅的笑意,静静回望那孩童,温柔恬淡,不靠前、不言语,只以一抹笑意回应这份突如其来的天真善意。

贵妇抱着孩子渐渐走远,宫廊再次恢复清冷。

人流愈发稀疏,宫宴彻底落幕,往来车马、衣冠人影尽数散尽,偌大的殿前庭廊,渐渐空荡荡一片。

所有人都走了,唯独她等候的那个人,始终未见踪影。

赵婉心底的期许一点点慢慢落空。

她心底万般焦灼难耐,耳畔早已没了喧嚣,殿门近在咫尺,内里灯火未熄,隐约还有零星宫人走动的声响。她无数次忍不住想要起身、微微探头,往殿内望上一眼,想看看姬丹是否滞留殿中、是否被秦王留谈、是否还未出宫。

可念头升起的瞬间,又被她死死压下。

她反复告诫自己,不可。

深宫礼制森严,女子坐姿端方、行止有度,久坐等候已然逾矩,贸然探头窥探正殿动静,更是失礼失仪,落在有心人眼中,便是举止轻浮、心怀叵测的把柄。

她隐忍数月,步步安分、处处周全,从不肯行差踏错半步,绝不能在此时乱了分寸、毁了苦心经营的安稳。

于是她只能按捺住满心惦念,端坐不动,眼底藏着淡淡的失落,静静等候最后一丝可能。

晚风越来越凉,穿透单薄的玄色衣袍,浸得四肢微微发寒。夜色深重,宫灯影子拉长,四下再无半分人声,整场盛大宫宴,彻彻底底归于沉寂。

再等下去,也只是空等。

终究是没能再见一面。

赵婉轻轻轻叹一口气,敛去眼底所有落寞,缓缓起身,整理好周身衣袍,带着一腔落空的怅然,转身踏着夜色,缓步返程棠梨馆。

一路沉默无言,心底空落落的,既有重逢兄长的暖意,又有错失见姬丹的遗憾,五味杂陈,萦绕不散。

待她踏回棠梨馆院门,青禾早已在馆内等候,见她归来,立刻快步上前,神色带着几分隐秘的欣喜,压低声音附耳禀报。

“公主,方才您在殿前等候之时,臣女恰巧撞见燕太子殿下出宫。”

赵婉闻言,沉寂的心瞬间一动,抬眸望向青禾,眼底瞬间亮起微光。

青禾继续轻声细说:“太子殿下看见臣女,知晓是公主近身侍从,未曾多言,只悄悄留了话。他说——请公主耐心等候,他自有暗号传来,切勿心急,切勿妄动,静待即可。”

夜色静谧,棠梨馆风轻叶落。

方才满心的落空与遗憾,顷刻间被一缕隐秘的期许悄悄填满。

原来他看见了。

原来他记得。

原来仓促无言的相逢过后,他从未打算就此擦肩而过。

数日静心等候,棠梨馆日复一日的沉寂里,赵婉终于等来了姬丹约定的暗号。

宫外树影晃动三下,是他提前留好的隐秘讯号。

她心中了然,知晓时机已至。

今日秦王嬴政依秦国祖礼,出城赴郊野祭司、祀奉天地四时,王宫大半重臣、近侍皆随驾同行。偌大咸阳深宫群龙无首,规制骤然松弛大半,留守宫人侍卫心神懈怠、管束松散,戒备远不如平日森严,正是宫中人最容易脱身的片刻空隙。

时机难得,转瞬即逝。

赵婉不敢耽搁,依规矩向值守宫人简单报备,只称欲出宫就近采买杂物、散心遣怀。宫人见近日她素来安分守己、温顺无争,又逢王驾外出、宫禁松懈,未曾多疑,便顺势应允。

回房之后,她褪去平日里规整端庄的宫制玄衣,特意换了一身最朴素不起眼的素色布衣,样式普通、色调暗沉,混在市井行人之间,毫不起眼,全无半分宗室贵女的矜贵气度,只为最大限度掩人耳目,不惹半点注目。

收拾妥当,她孤身一人,避开宫道主路,沿着僻静小巷缓步慢行,一路走得极远,渐渐远离咸阳城中心,行至城郊一处林木幽深、人迹罕至的密林深处。

林间风静树沉,光影斑驳,四下静谧无声。

远远地,她便看见林中立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正是姬丹。

他身侧只随了一名沉默佝偻的仆人,垂首而立,双目低垂,从头到尾无半分动静,安静得近乎虚无。

骤然相见,赵婉心底猛地一紧。

此地荒僻隐秘,孤男寡女,本就惹人嫌疑,身旁又生面孔伫立,她心头瞬间生出退意,几乎想要转头装作不识,依原路折返,规避所有风险。

乱世深宫,一步错便是万丈深渊,她不敢赌,更不敢连累彼此。

姬丹看透她眼底的审慎戒备,连忙轻声抬手示意安抚,语声极低,唯恐惊扰林间耳目:“别怕,他是哑仆,天生不能言语。是我早年暗中收留、重金收买的可怜人,无亲无故、身世飘零,只忠于我一人,绝不会告密泄密,大可放心。”

闻言,赵婉紧绷的心弦方才稍稍松动。

确认周遭无险,姬丹才缓步上前,褪去了平日隐忍克制的沉郁,眼底藏着一丝决绝与释然,轻声开口,一语道破今日密会来意:“婉儿,我是来与你辞行的。我准备逃走,离开咸阳,归燕而去。”

此言一出,赵婉心头巨震,却又莫名了然。

他被困秦地数年,岁岁求归、年年被拒,受尽折辱禁锢,早已忍至极限,出逃是他唯一的生路。

她定了定神,转瞬便理清其中关节,语速极轻却条理明晰,即刻为他谋划出路:“你若要逃,最好的法子,便是装作狱中囚犯趁乱脱逃。秦人狱犯流窜出逃本是常事,无人会深究来历,最容易掩人耳目、蒙混出关。”

姬丹闻言眼底微动,淡淡笑了一声,眼底带着几分久逢知己的暖意:“我正打算这般做。你我所想,终究是一样的。”

林间清风簌簌,两人隔着半步距离,静静相对,积压数年的他乡飘零、故人牵挂、深宫委屈,尽数化作轻声絮语。

赵婉心底百感交集,轻声道:“你出逃归国乃是天大的险事,步步皆是生死难关,你竟还要特意冒险传信、专程前来告知我一声。”

姬丹望着她眼底真切的担忧,少年时的温柔缱绻悄然漫上眉眼,语气带了几分难得的轻松戏谑:“即将远行,自然要与未婚妻道别,有何不可。”

这话半真半假,带着年少未尽的心意。

赵婉耳尖微热,连忙轻轻错开话题,不愿在乱世浮沉里牵扯虚妄私情,语气认真恳切:“话别说得太早,前路吉凶难料,能否顺利归燕尚且未知。你若真能平安回到燕国,我有一事托付——我的表妹赵蘅现已入燕和亲,孤身寄人篱下,无依无靠,你务必替我多照拂她几分,护她安稳无忧。”

姬丹神色郑重,重重点头,应声许诺:“我答应你。只要我能归燕,必护赵蘅一世安稳,无人敢欺。”

得到承诺,赵婉稍稍心安,随即又微微怅然:“仓促一别,不知归期,我手边无珍宝信物,竟无一物可以送你,为你壮行。”

话音落,她鼻尖轻轻捕捉到他身上淡淡风尘气息,不由得轻声提醒:“只是你此番伪装囚犯出逃,狱中尘污浊气极重,身上气味太过干净清雅,反而容易引人起疑,太过反常。”

姬丹闻言低低一笑,抬手轻轻抚过自己衣袖,眼底带着一点温柔的旧忆:“无妨,我袖中暗藏玄机。临行之前,我将母亲亲手缝制的艾草夹层贴身藏于衣袖。艾草气味厚重,可以掩去身上贵气书香、冲淡生人气息。一路风霜污浊,我便嗅着这一缕艾草味前行,权当心安。”

那是他母亲留给他唯一的念想,也是他困在秦地数年,唯一的故土温度。

时日无多,城郊祭司仪仗即将回城,宫中松懈的时辰转瞬即逝,再拖延片刻,便会惹人怀疑、错失逃生机缘。

离别的氛围骤然压满林间。

两人静静伫立,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万般不舍藏在眼底。

乱世相逢不易,此别更是不知此生能否再见。

他想伸手,她亦有片刻怔然,心底皆有逾越分寸的冲动。

可身份桎梏、家国隔阂、乱世命运,终究压过了儿女情长。

终究不敢、不能、不该。

良久,姬丹克制住所有心绪,微微俯身,轻轻凑近,只是极其克制、极轻极缓地蹭过她袖口柔软的布料。

没有触碰肌肤,没有逾矩亲近,只是一场温柔到极致、克制到心酸的告别。

一点衣袂相触,便是少年数年隐忍的心意,也是乱世最体面的别离。

触碰即分,两人迅速端正身姿,依列国旧礼,彼此郑重一揖。

礼数周全,疏离克制,却藏尽万般不舍。

“珍重。”

“保重。”

简单两字,已是全部。

礼毕,姬丹不再停留,转身携哑仆隐入密林深处,决然奔赴自己的逃生之路。

赵婉立在原地,望着他彻底消失的背影,久久未动,心底空落酸涩,萦绕不散。

待心绪稍稍平复,她不敢久留,立刻收敛所有情绪,转身循原路返程。

为了不露半点破绽、消弭所有嫌疑,归城途中,她特意绕道市井集市,随意挑选了几样寻常零食、零碎小物,提在手中,装作只是寻常出宫闲逛采买、尽兴而归的模样。

暮色沉沉,她提着满手琐碎烟火,步履从容地走回咸阳深宫。

外人只见她闲散悠然、无事发生。

无人知晓,方才城郊林间,她送走了年少旧识,送走了一段邯郸旧梦,送走了这乱世里唯一尚能私心惦念的故人。

不过数日,咸阳朝野震动的消息骤然炸开——燕太子姬丹,真的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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