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藜年纪小,藏不住事,见赵婉回来后,风波暂平,按捺不住满心的好奇与后怕,蹭到赵婉身边,眼睛还红红的,小声问道:“公主…公主…方才真是吓死奴婢了…那剑…那剑到底是怎么回事呀?大王为何传唤您?”
她问得直接,却也代表了馆中许多人心中的疑问。一双双耳朵,或许都在暗中竖着。
赵婉闻言,脸上适时地露出一种混合着委屈、后怕和几分自嘲的无奈神情。
她轻轻抚摸着怀中的“旁骛剑”,叹了口气,声音依旧柔软,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微颤:
“唉…快莫要提了…我也吓得不轻…”她先是附和了阿藜的恐惧,拉近距离,随即语气一转,变得有些抱怨和天真,
“说起来,都是母亲当年哄我的话…说什么需达成‘四善之德’方能拔剑…我自幼试了无数次,从未成功过…如今倒好,竟惊动了大王,还惹得大王不快…”
她顿了顿,甚至拿起剑轻轻晃了晃,剑身与剑鞘浑然一体,毫无声响。
她秀眉微蹙,露出一副自己也十分困惑、甚至有些怀疑的模样,对着阿藜和旁边悄悄望过来的青禾低声道:“我有时都怀疑,这剑鞘里头,根本就是空心的,压根没什么剑刃! 说不定就是母亲见我小时候性子跳脱,编了个故事来哄我静心养性的…谁知道…谁知道它竟这般古怪,连大王都拔不出…倒像我故意藏了什么似的,平白惹来这场惊吓…”
她将这个难以解释的现象,轻巧地归结为“母亲的玩笑”和“一件构造奇特的旧物”,甚至自己率先提出了“里面可能没有剑刃”的猜测。
这番话,既解释了剑的异常,又彻底将自己从“拥有危险武器”的嫌疑中摘了出来——一把连刃都没有的“剑”,还能算武器吗?不过是个有点奇怪的摆设罢了。
同时也符合她“被娇养长大、有些单纯”的公主形象,甚至会因为母亲的“玩笑”而有点小小的抱怨。
阿藜听得睁大了眼睛,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呢…真是吓死人了…”她完全接受了这个解释,只觉得公主真是受了无妄之灾,对那柄剑也失去了好奇,只剩下一点同情。
周围那些竖起的耳朵,想必也听到了这番说辞。
很快,“赵国公主的剑只是个打不开的旧摆设”、“是大王误会了”之类的流言,便会悄然在棠梨馆乃至更低层的宫人中流传开来。
赵婉看着阿藜信以为真的样子,心中稍定。
她将剑仔细收好,脸上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真的只是一场令人不快的误会。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怀中的“旁骛剑”,究竟意味着什么。
待室内终于只剩赵婉与青禾二人,门窗紧闭,青禾立刻扑到赵婉身边,脸色依旧苍白,用急促而压得极低的邯郸话说道,声音里满是后怕:“公主!方才真是吓死奴婢了!心都要跳出来了!若是…若是大王盛怒之下,不是将剑还给您,而是命工匠当场强行破开或者仔细检视…那、那里面的机关…必定会被发现的啊!”
直到此刻,真正的恐惧才如同冰水般浸透两人的脊背。
原来,这把“旁骛剑”根本并非依靠蛮力或所谓“剑灵认主”才能拔出!
它之所以轻巧异常且难以拔出,是因为它本身就是一件精心设计的机关造物!
剑身极轻,是因为它并非寻常镔铁打造,而是用了某种特殊的合金与结构。
而那看似浑然一体、坚不可摧的剑鞘与剑柄连接处,隐藏着极其精巧细微的机括!需要以独特的手法、按照特定的顺序按压或旋转剑格、剑首乃至鞘身上那些看似仅为装饰的纹饰云纹转折处,才能解除锁扣,顺利将剑拔出。
而赵婉之所以将其装饰得颇为华丽,甚至有些“花瓶剑”的感觉,正是为了完美掩盖这些机关触发点。
让它们融入繁复的装饰中,变得毫不起眼。
在外人看来,这更像一件华而不实的礼器或玩物,谁会想到这绚烂装饰之下,竟藏着致命的杀机?
这也解释了为何嬴政会觉得它“轻若鸿毛”——因为它本就不是常规意义上的战场杀器,而是一件为特定目的打造的、隐匿性极强的奇兵!
赵婉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同样剧烈的心跳,用邯郸话低声回应,语气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虚脱:“我知道…我知道…但当时别无他法,只能赌一把…赌他不会在意这件‘旧物’,赌他不会当场令人拆解…更赌他会相信我那套‘母亲哄骗’的说辞…”
她赌赢了。
嬴政的多疑,让他更倾向于从人和动机的角度去思考,而不是将一件看似“无用”的物品立刻送去给工匠剖析。
而赵婉那番结合了自身柔弱形象、母女情感和神秘主义的解释,恰好提供了一个对他而言看似合理的答案,暂时满足了他的疑虑。
“幸好…幸好…”青禾抚着胸口,仍是后怕不已,“这机关若是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赵婉的目光落在那柄此刻安静躺在案上的“旁骛剑”上,眼神复杂。这既是她防身的最后底牌,也是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惊雷。
“日后,需更加小心。”她沉声道,“此剑绝不能再离身,也绝不能再让任何人注意到它的异常。”
经此一遭,她更加深刻地认识到,在这龙潭虎穴之中,任何一丝疏忽都可能万劫不复。而她的机智与表演,是她目前最锋利的武器。
她伸出手,指尖极其熟练而隐蔽地在剑格某处浮雕的凤鸟眼眸和鞘身一处云纹节点上轻轻一按、一旋。
“咔哒”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
剑身应声出鞘半寸,露出一截寒光凛冽、与它轻巧外观截然不同的锐利刃锋。
冷光一闪即逝,剑身立刻被推回,锁扣重新合拢。
一切恢复如常,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锋芒只是幻觉。
赵婉将剑紧紧握在手中。
一名身着玄甲的郎官垂首立于阶下,正是奉命监视棠梨馆的负责人之一。
他刚刚将棠梨馆内赵婉与侍女阿藜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详细回禀。
“其侍女阿藜问及宝剑之事,赵国公主答曰:‘有时都怀疑,这剑鞘里头,根本就是实心的,压根没什么剑刃!说不定就是母亲见我小时候性子跳脱,编了个故事来哄我静心养性的……倒像我故意藏了什么似的,平白惹来这场惊吓……’ 其神情委屈后怕,语带抱怨,馆中其余宫人听闻,亦多信其言。”
郎官禀报完毕,屏息静立,等待王命。
嬴政坐于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郎官回禀的赵婉之语,与他方才在棠梨馆所见她那副惊惧委屈、泫然欲泣的模样完全吻合。
甚至她那“怀疑里面是实心”的抱怨,都带着一种符合她“庸俗单纯”人设的天真和琐碎。
再加上之前调查其母芈由的结果——一个楚国远支庶女,毫无势力,与华阳太后无涉——最后一点将赵婉与重大阴谋联系起来的可能性也大大降低了。
如此一来,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
一把母亲留下的、构造奇特,或许就是为了哄孩子而打造的趣味之物、根本无法正常拔出的“玩具剑”。
一个被母亲的故事哄骗、自己也深信不疑的单纯公主。
一场因这无用旧物而引发的、啼笑皆非的误会。
嬴政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心中的疑虑和杀意,此刻终于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混合着轻视与无趣的情绪。
果然如此。
一个困于深宫、只会对着旧物伤怀、用点心和小恩小惠打发时间的女子,最大的惊人之举,不过是拿了把拔不出来的怪剑,差点惹祸上身。
不值得再投入更多精力。
“寡人知道了。”嬴政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挥了挥手,“退下吧。棠梨馆日常监视即可,无需再报此类琐事。”
“诺!”郎官躬身领命,悄然退去。
赵婉和她的那把“怪剑”,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激起片刻涟漪后,终于彻底沉底,不再被他放在心上。
入秦数月,棠梨馆清冷闭塞,赵婉几乎从不参与宫廷宴乐,日日闭门自守,低调安分,近乎被深宫人流遗忘。
直至这日秋高天阔,咸阳宫中举办盛大宫宴,宴请朝臣宗室、列国宾客,礼数隆重,场面浩大。内侍持帖至棠梨馆,竟罕见地传了她的名字,请她赴宴列席。
这是她入秦以来,第一次踏入真正意义上的大秦盛宴。
车驾入正殿,殿内灯火煌煌,金樽玉案、丝竹雅乐,满目皆是大秦王室的赫赫威仪。文武分列、宗亲列席,人人衣饰规整、进退有度,肃穆盛大,与邯郸宴乐的温雅浮华截然不同。
她依礼落座,席位被安排在极靠外侧的末席,远离主位,远离权贵,安静得如同一抹无关紧要的影子。
也正因坐得远、看得清,殿中所有人的神色情态,尽数落于她眼底。
宴席过半,她终于看见了那位常常被宫人私下议论、即将与秦王嬴政定亲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