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不上不下、守着分寸擦边调整,既保全了眼下安稳处境,又悄悄留住了几分独属于自己的模样,不至于彻底被异乡规矩,磨得面目全非。
自从褪去一身绛红、改着大秦玄色衣冠后,赵婉的日子便陷入了无尽的枯燥与荒芜之中。
咸阳深宫森严冷寂,处处是规整刻板的宫墙甬道,处处是循规蹈矩的宫人侍卫,无半分邯郸宫苑的鲜活意气。赵国宫中有春日宴、有诗酒会、有宗室子弟结伴游苑、有市井杂戏可赏,烟火鲜活,岁岁热闹。可棠梨馆这座精致的囚笼,除却四时风月流转,再无半点趣味可言。
这里没有知己同游,没有书卷共赏,没有肆意谈笑的自由,甚至连随心踱步、散心遣怀都处处受限。白日里,她或是临窗静坐临摹秦篆,或是翻读列国杂书,或是静静伫立廊下看云起风落;夜幕降临,便伴着满室沉黑孤灯枯坐入眠。日日复日日,循环往复,毫无新意。
大好年少光阴,便这般一寸寸被深宫死寂消磨殆尽。赵婉时常暗自感慨,自己仿若在虚度余生。她正值最鲜活爱玩的年纪,本该驰骋庭苑、博览群书、肆意恣意,如今却被困在这方寸别院,寸步难行。咸阳城看似宏大壮阔,却无一处可供她散心玩乐,无一处容得下她半分少年心性。漫长的孤寂层层裹着她,让日子寡淡得近乎窒息。
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沉闷消磨里,棠梨馆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长久的宁静。
数名身着吏服的秦吏神色仓皇,步履匆匆闯入庭院,往日里克扣物资时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此刻个个垂首弓背,面色惨白,眼底盛满了极致的惶恐与不安。
来人,正是此前屡屡截留、私吞赵国贡物的值守秦吏。
赵婉心中了然,通透如她,瞬间明白。
此前数月,这些秦吏仗着秦地主场优势,欺她是异国质子、无人撑腰,愈发胆大妄为。赵国千里送来的珍宝锦缎、衣物吃食、珍藏器物,大半都被他们层层克扣私分,送入自己囊中,只将些许不值钱的零碎物件送入棠梨馆。彼时她深知秦人护短、深宫无公道,纵然满心憋屈,也只能尽数隐忍,不与计较。
而今他们仓皇登门赔罪,姿态卑微至此,定然是咸阳近期严查宫外物资流通、核查吏员操守,他们贪墨截留的数额过大,行径已然败露,即将被官府追责查办。为求自保,他们只能慌忙将剩余物资尽数送回,登门百般致歉,只求赵国公主不追责、不控诉,饶过他们一次过错。
一众秦吏轮番上前,躬身作揖,言辞恳切地不停赔罪,反复诉说自己疏于核查、不慎遗失,句句都是刻意粉饰的托词,不敢承认半分贪墨实情。
赵婉端坐廊下,神色淡然平静,眼底无怒无嗔,不起半点波澜。她懒得与这群势利小吏争辩虚实,只淡淡侧首,吩咐身侧的青禾:“你去清点一番,尽数核对吧。”
青禾应声上前,逐一查验箱笼内的物件,细细核对邯郸送来的清单。半晌过后,她折返回来,附在赵婉身侧,压低声音如实禀报:大部分常用物件、普通织物已然归还齐全,但此前被他们私吞的上等绛红锦缎、赵国宫廷蜜饯、珍稀玉饰,依旧凭空缺失,终究没能全数追回。
赵婉微微颔首,心中早已了然。
她抬眸看向一众惶惶不安的秦吏,唇畔噙着一抹浅淡平和的笑意,张口吐出规整儒雅的天下雅言,音色清润温柔,大度得超乎所有人预料:“路途千里,水陆辗转,物资搬运繁琐,有所遗失损耗亦是常事,无妨,不必耿耿于怀。”
她字字宽容,句句谅解,全然没有受害者的怨怼,更没有半分追责问责的意思,轻轻一句话,便将他们贪墨渎职的重罪,轻轻掩作路途寻常意外。
可恰恰是这份过分的仁慈宽厚,让一众秦吏心底愈发发慌、恐惧更甚。
他们本以为这位被屡次欺压的异国公主必定心生怨怼,必会借机发难、控诉追责,他们早已备好百般说辞、跪地求饶。可赵婉越是云淡风轻、宽容大度,越是不吵不闹、不寻事端,他们便越是心神不宁。
深宫权贵的宽容从不是恩赐,往往是深藏不露的城府。他们摸不透这位看似温顺幼态的公主心底所想,更怕她此刻隐忍不发,日后暗中上奏、秋后算账,届时便是灭顶之灾。一众秦吏愈发惴惴不安,再三叩首谢恩,不敢多留片刻,草草行礼过后,便狼狈万分地匆匆退离了棠梨馆。
庭院再度恢复死寂,喧嚣落尽,只剩晚风轻轻拂动窗棂。
青禾看着他们仓皇逃窜的背影,依旧难平心底愤懑,蹙眉低声道:“他们先前恃势欺人,肆意侵占公主物件,猖狂无比,如今若非律法严查,他们断然不会归还半分,实在虚伪可憎。”
赵婉望着空荡荡的院门,伫立良久,眼底的淡然深处,藏着几分通透的感慨,缓缓开口:
“从前我总觉得秦地冰冷严苛、规矩束缚,令人窒息。可今日看来,有法度可依的地方,其实也不算全然不堪。”
她声音轻缓,字字清明,细细道出心底感悟:
“赵国随性重情,朝野松散,人情大于规矩,许多过错、贪腐、不公,最后都能靠着情面遮掩过去,作恶者无人追责,受屈者只能白白受气。可秦国不同,秦法森严,赏罚分明,吏员有规束,权责有制衡。这些人先前肆意妄为,欺我弱势,却终究逃不过律法稽查,一朝败露,便惶惶不可终日。”
“这里的规矩冰冷、不近人情,束缚我的自由、禁锢我的归途,却也实实在在约束着世人的贪妄私心。至少在这片土地上,善恶有报,贪腐有罚,纵使我身处弱势,受了委屈,终有律法可为我做主,不必全然忍气吞声、无处申冤。”
晚风掠过庭院,拂动她一身玄色衣袂。
这一刻的赵婉,忽然看懂了大秦强盛的根基。
冰冷的法度锁住了她的人生,却也撑起了整座咸阳的秩序,撑起了大秦横扫天下。
只是这份井然有序、有法可依的山河盛世,终究从来不属于她。
屋中重归安静,青禾俯身细细清点物件,逐一核对,生怕再有所遗漏。可清点半晌,她脸色骤然一变,语速急促起来:“公主!不对!还有极重要的东西不见了!”
赵婉本是松弛的心弦骤然一紧,眸色微凝:“少了何物?”
“是您的旁骛剑!”青禾急得手心冒汗,四下翻找,语气焦灼慌乱,“临行前奴婢亲手将长剑装入锦袋,稳稳卡在最大那只箱笼正中,层层裹好防护,绝不可能遗落邯郸!方才尽数翻遍,偏偏不见这柄长剑!”
赵婉心头猛地一沉,方才的淡然从容尽数褪去。她当即起身,亲自翻查所有箱笼行囊,指尖抚过一件件旧物,从衣袂到信物,从膏丸到配饰,全屋翻查殆尽,终究空空如也。
真的不见了。
她眉心微蹙,眼底掠过真切的慌乱与怅然。
“你当真确定带来了?”她压着翻涌的心绪,轻声追问。
青禾重重点头,眼眶泛红,急得声音发紧:“千真万确!奴婢临行前逐项清点,亲手安置,绝无遗漏!定是方才那些宫人胆大包天,私下藏匿,刻意扣下未还!”
主仆二人在屋中来回翻找、细细复盘,满心焦灼,全然不知此刻宫城偏院,私藏长剑的人正暗自得意。
那是方才值守棠梨馆、贪心最重的一名小内侍。
其余同伴畏惧追责,尽数将搜刮物件归还,唯独他心存侥幸,见那柄长剑剑鞘沉雅、织金暗纹华贵,料定是稀世珍宝,便趁人不备,悄悄将整柄长剑私扣下来,藏于袖中,未曾上交。
此刻他躲在宫墙僻静的偏院角落,围着几名相熟同伴暗自炫耀,眉眼间尽是贪婪喜色。
“你们可看清了?”小内侍抬手抚过深色剑鞘,洋洋自得,“这可是赵国嫡公主的贴身长剑,正宗六国宗室器!寻常人一辈子都见不到这般好物,这下可是我捡着天大的便宜了。”
周遭宫人纷纷围拢赞叹,满眼艳羡,只觉这修长佩剑价值连城。
可任凭小内侍如何拿捏剑柄、用力拉扯、左右晃动,这柄形制端正的修长长剑,却纹丝不动。剑刃如同与剑鞘生生铸为一体,无半分缝隙可出。他用尽蛮力、反复拖拽,皆是徒劳。
“怪了。”小内侍面色涨红,尴尬不已,喃喃惊疑,“看着修长规整,怎的死活拔不开?难不成是暗藏机关?”
众人围着长剑纷纷揣测议论,七嘴八舌,全然未察身后悄然落来的寒凉身影。
嬴政刚处置完当日政务,沿宫道缓步归寝,夜色沉沉,恰好撞见一众宫人扎堆私聚、喧哗聒噪。
青年君王不过十七岁,身姿挺拔沉静,眉眼覆着与生俱来的冷肃威压,淡淡一眼扫去,周遭喧闹瞬间死寂。
所有宫人瞬间双腿发软,慌忙四散跪地,垂首屏息,无人再敢多言一字。
嬴政目光落于小内侍怀中那柄修长锦鞘长剑之上,眸色微沉,开口声线清冷克制:“手中所持,是何物?”
小内侍吓得浑身战栗,魂飞魄散,不敢有半分隐瞒,连忙双手高举奉上,颤声回话:“回、回大王!奴才偶然拾得一柄长剑,不知是宫中哪处器物……”
嬴政抬手接过。
入手一瞬,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这柄剑形制修长匀正,鞘身轻薄雅致,触感温润,全然不似秦国刚硬厚重的兵刃,带着关东赵国独有的细腻宗室工艺。
最诡异的是重量——出奇的轻。
修长剑体本该沉实压手,可这柄剑入手虚浮,轻得不合常理。
他自幼精通剑术,熟稔天下兵刃轻重、开合、力道,指尖扣住剑柄,先以寻常开剑巧劲轻拔。
不动。
再沉腕运力,试以剑士熟稔的开合力道。
依旧纹丝不动。
无卡扣阻滞,无机关锁钥,无缝隙卡刃,整柄长剑仿佛天然封锋,任凭他层层换力、变换巧劲,始终死死固于鞘中,半寸不出。
他见过六国无数名剑、宗室私兵、宫廷佩剑,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之物——看着寻常,却无人能开、无术可解。
寻常低阶内侍,绝无可能触碰、私藏这般来历诡秘、形制特殊的宗室佩剑。
电光石火之间,嬴政心中已然通透。
这剑,只能来自今日朝堂之上,那位容貌温顺、谈吐玲珑、身在秦地却一身赵骨的嫡女。
夜风拂动他玄色衣袍,少年君王指尖紧攥剑柄,眸底寒色彻骨,骤然沉声传令。
“来人。”
“即刻传召——棠梨馆那位,即刻入殿见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