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文武朝臣,目光皆落于阶下少女身上。
人人所见,皆是一张软嫩乖巧的脸庞。皮肉柔和,眉眼温顺,神色安静淡然,立于恢弘威严的秦殿之中,不慌不乱,却又看着单薄无害,像一朵养在深宫、不经风雨、温顺依人的花。众人心底不约而同生出几分怜悯,只当她是个命途坎坷、柔弱可欺的异国公主,无人将她视作心腹大患。
唯独王座之上的嬴政,眸光沉沉,一瞬不瞬地锁着她。少年君王目光锐利清冷,穿透表层温顺的皮囊,带着审慎打量,细细描摹她的眉眼骨相。赵孝成王半生执掌国柄,是关东有名的枭雄,心性深沉多疑,容貌亦自带沉肃凌厉的君王气度。可眼前的赵婉,眉眼舒展柔和,气质清润恬淡,全然不见半分赵王的刚硬风骨,疑虑便在心底悄然滋生。
片刻后,嬴政缓声开口,语气婉转迂回,并无咄咄逼人的气势,只将心中疑惑娓娓道出:“听闻赵王容貌威严,风骨凛然。观公主容色温润,神态柔和,与赵王风貌相去甚远,寡人心中难免生出几分不解。”
一语落定,殿内气氛微凝。朝臣们敛了神情,目光变得审慎。众人皆知,若送来的并非正统嫡女,便是赵国蓄意欺瞒,此前割城遣质的约定便会尽数作废,秦赵也将再度兵戈相向。所有重压,顷刻落在赵婉肩头。
赵婉面上依旧温婉从容,不见半分慌乱。她自幼受宗室严格教养,熟读辞令,口齿伶俐,应对周旋本就是必修课。此刻面对君王试探,她敛衽躬身,姿态恭谨有度,答话婉转从容,条理分明,尽显过人辩才。
“大王明鉴。”她声线轻柔,措辞妥帖,缓缓作答,“人之形貌,承自父母双方。臣女生母出身赵国世家,性情温婉,姿容柔和,臣女多随母貌,故而少了几分凌厉之气。”
稍作停顿,她抬眸直视王座,目光坦荡不卑不亢:“宗室血脉,自有宗庙玉牒世代记载,分毫难改。皮囊表象,又怎可用来论断身份真伪?大王若仍有顾虑,尽可命人核验宗谱、查验信物,真伪一查便知,臣女绝不敢有半分欺瞒。”
一番对答,进退得宜,既合礼数,又摆明凭据,委婉化解了眼前困局,字字句句都透着沉稳与聪慧。
嬴政静静听完全程,眼底的疑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隐晦的赞许。他本就有意试探深浅,如今一番交谈,已然心中有数。
殿下文武百官亦暗自颔首。赵孝成王素来治家严苛,对宗室子弟的学识、谈吐、仪态要求极高,能在大秦金銮殿上从容应答、言辞得体,这般气度与见识,绝不是寻常旁支庶女所能具备。众人心中再无半分怀疑,笃定阶下之人,必定是货真价实的赵国嫡公主。
嬴政指尖轻叩王座扶手,神色归于平和:“原来如此,是寡人多虑了。”
紧绷的气氛随之松弛,这时阶下缓步走出一道巍峨身影。吕不韦出列立于殿中,他执掌秦廷多年,权倾朝野,朝中政令多出自相府,百官俯首,威势甚至压过年少君王。他对着嬴政拱手,顺势一锤定音:“大王明察。天下宗室子女随母容貌者比比皆是,不足为奇。赵国交割城池、遣送质女全程依礼而行,玉牒信物一应俱全,仪式周全,确为赵室正统嫡女,绝无弄虚作假。”
吕不韦话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辩驳的权重,不动声色地为赵婉解了围。
嬴政眸底暗光流转,又深深望了一眼那身绛红曲裾的少女,终是收回目光,沉声吩咐:“既已查清,就此作罢。退朝。引赵公主前往棠梨馆安居,依规安置。”
一句吩咐,暂保她一时安稳,可殿上这场言语交锋与暗中试探,早已为往后的周旋博弈埋下伏笔。
一路行至棠梨馆,庭院清幽,屋舍雅致,却处处透着禁锢之意。赵婉独居在此,周遭尽是陌生面孔,连日来只与值守宫人简单照面,心底难免生出孤寂。她知晓咸阳步步是局,平日也闭门静坐,极少走动。
数日光阴缓缓流逝,这日午后,院门处传来轻浅脚步声,贴身侍女青禾提着布囊走入院中。自邯郸一路相随,二人分别多日,此刻相见,眉眼间皆是欣喜。见面之时,二人自然而然说起地道的邯郸乡音,软糯的语调在陌生的秦地宫苑里,漾开一缕难得的暖意。有旧人相伴,赵婉连日紧绷的心绪松快不少,独居的孤寂也消散大半。
入秦日久,邯郸那边的馈赠车马,隔月便会浩浩荡荡驶入咸阳城。
赵孝成王念着远在异国的女儿,一次次搜罗她昔日爱吃的、惯用的、珍藏的器物珍宝,源源不断送来秦宫。一箱箱赵地锦缎、绛红衣袍、故土吃食、藏书珍玩,尽数从千里邯郸运抵咸阳。
可每一次收货,带给赵婉的都不是慰藉,而是一次比一次深重的失望。
她静静看着堆满外厅的箱笼,心底只剩寒凉。父王几乎将她在邯郸深宫的所有物件尽数搬来咸阳,仿佛是默认了她永远归期无望,默认了她这位赵国嫡女,终将长久羁留秦地,做这咸阳深宫永久的质客。
从前她还心存一丝渺茫期许,期许时局回转,期许赵国重振,期许父王接她归乡。可看着一批批永不断绝的送来的旧物,那点残存的念想,一点点被磨得支离破碎。
原来在所有人眼里,她早已是被赵国舍弃、常驻咸阳的棋子。
更让人愤懑难忍的是,远道而来的贡品私物,从来无法完整送入棠梨馆。
所有物资必经秦吏层层盘查扣留,起初只是截留些许零碎杂物,久而久之,秦吏胆子越来越大,愈发肆无忌惮。上等的赵地绛红锦缎、精致首饰、珍稀吃食,大半不翼而飞,被秦人私自克扣私吞,最后送到她手中的,不过是些无甚用处、不值钱财的残剩物件。
青禾每每愤愤不平,想要找值守宫人理论讨要,都被赵婉抬手拦下。
她心底通透,看得无比清醒。
此地是秦土,秦官治秦事,秦人必然偏袒秦人。她一介寄人篱下的异国质女,无权无势、无依无靠,无权辩驳,无处申冤。若是执意较真,不仅讨不回物件,反倒会落得不知安分、寻衅滋事的口舌,徒惹祸端。
万般委屈,万般侵占,她只能尽数压在心底,忍气吞声,缄默不语。
物资被窃、故土被轻辱,她一一忍下,可命运的磋磨远未停止。
没过几日,数名身着规整秦制官服的女官,径直踏入棠梨馆,奉宫中之命,要为她量体裁衣。
赵婉心头骤然一沉,瞬间洞悉来意,当即出声抗拒,语气带着最后一丝倔强:“我只是暂居秦国的质子,终有归赵之日,无需改服秦制。”
可一众秦女官神色淡漠,充耳不闻,无半分礼遇体恤。她们常年供职秦宫,规矩森严、行事强硬,早已见惯列国质子的隐忍卑微,根本无视她的宗室身份与言语辩驳。
为首女官神色冰冷,上前一步,语气不容置喙:“公主请自重,遵秦宫规制即可。”
话音落,几名女官上前,示意她褪去外衫,要近身查验周身,排查身上是否藏有暗伤、隐疾或是异物。
直白的审视,赤裸的查验,是对宗室贵女极致的轻贱与折辱。
自小长于赵国深宫,她是金尊玉贵的嫡公主,身份矜贵,肌肤躯体从未被外人肆意窥探触碰。如今身在异乡,却要被陌生女官当众检视身体,毫无尊严可言。
巨大的屈辱感瞬间席卷全身,脸颊滚烫,心底酸涩羞愤交织,百般不甘翻涌不休。
可她无权反抗,无力辩驳。
人在檐下,不得不低头。
万般挣扎过后,赵婉只能咬紧牙关,压下满心羞愤与屈辱,默然顺从,任由她们依规查验。
一番细致周全的检查完毕,确认无任何隐疾异物,一众女官方才收起器具,神色恢复漠然,准备离去。
临出门时,为首的女官驻足回身,目光淡淡扫过她身上依旧未改的赵国绛红衣袍,语气制式而冰冷,带着居高临下的规训:
“大秦尚黑,天地玄色,是一国礼制根基。公主久居秦土,当随俗雅化,循秦礼、着秦衣,莫再固守故国旧制。”
言毕,众人转身离去。
空荡荡的棠梨馆内,只剩赵婉一人僵立原地。
风穿窗棂,吹得她身上最后的绛红衣袂轻轻晃动。
这一身属于赵国、属于朝阳与希望的赤红,从此往后,便再也容不得她穿戴了。
她留住了心性,留住了执念,却终究留不住故国的衣冠颜色。
千里故土,遥遥不可及。
一身赤红,从此不敢着。
她的邯郸,她的故国,她年少炽热明媚的所有过往,正在被这座冰冷玄黑的咸阳城,一寸一寸、彻底剥离。
七日转瞬而过,那日奉命前来的一众秦宫女官准时登门,手里捧着数套裁制妥当的秦式衣袍,一色沉敛玄黑,用料规整,全然是大秦宫廷制式。
她们行事利落周到,姿态看似恭顺,实则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上前便要亲自伺候赵婉更换衣衫。
无人顾及她心中万般不愿,几人分工有序,轻柔却不容抗拒地替她褪去身上残存的赵国旧衣,将那一身代表秦地礼制的玄色常服一丝不苟地穿戴整齐。
换完衣衫还不算完,女官们又伸手解了她盘得繁复精致的赵国高髻,任由乌黑长发尽数散落肩头,按着咸阳时下盛行的样式,亲手为她梳理编挽起秦地女子发式。
不仅如此,为首女官还特意将立在一旁的青禾唤至近前,打算一步步演示教法,日后好让青禾日日依着这般模样打理,免得失了秦宫规矩。
青禾心底本就憋着一股闷气,素来只愿守着故国旧俗,哪里肯真心去学,当即垂着眼皮,故作茫然,张口便是地道邯郸乡音:“听不懂。”
女官见状,只得转而说起天下通行的雅言,一字一句放慢语速,仔细讲解梳发步骤与绾发诀窍。青禾面上装作似懂非懂,实则左耳进右耳出,半点未曾往心里去。
一番梳洗装扮尽数落定,镜中人早已不复往日模样。昔日艳烈绛红不见踪影,满身皆是沉冷玄色,利落规整的秦式发髻挽于脑后,看着规矩十足,却硬生生掩去了她原本清甜柔和的气韵。
几名女官退后几步,左右打量端详,私下便用秦地土语低声议论起来。
其中年纪稍轻的女官面露难色,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惋惜,低声劝道:“要不稍稍改改样式吧,这般发式配着公主的脸型实在违和,半点衬不出容貌优势,看着格外别扭。”
领头的女官却毫不在意,语气淡漠又强势,随口便驳回:“改什么改,宫中规制便是如此,照着既定样式来就好,何须多事折腾。”
她们二人随口闲谈的本土方言,旁人听来晦涩难懂,如今早已精通秦语的赵婉却是听得一清二楚。
少女心底顿时泛起几分酸涩无奈,连外人都看得出这身装扮与自己格格不入,偏生身居上位者只讲规矩,全然不顾旁人是否合适。
任凭旁人暗自惋惜,一众女官也不再多留,做完分内差事便结伴径直离去,将满心不适的赵婉独自留在房中。
屋中只剩自己与青禾,赵婉对着铜镜静静打量,越看越觉得满心别扭。她生得脸型圆润偏短,自带一股软糯幼态,这般利落冷硬的秦地妆束,实在太过生硬,硬生生折损了自身气韵。
她不愿全然顺着秦宫规制磨去所有属于自己的模样,也不敢明目张胆违逆礼制招来祸患。
思索片刻,心思灵巧的她很快便摸索出了折中法子。
她不动声色将挽起的发髻悄悄松缓几分,微调了编发纹路,又稍稍改了衣衫领口的松紧样式,既大体上贴合秦地的制式规矩,挑不出半点逾矩的错处,又悄悄贴合了自己的脸型身段,衬得面容柔和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