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陆正赫到公司的时候，陈锐已经把文件放在他桌上了。城东新区项目的承包商批文，上面签着陆仲衡的名字。

陆正赫翻开来，看了一眼，愣住了。不是之前他坚持的那家，也不是陆仲衡在会上硬推的那家。是中标的另一家，资质、报价、过往项目，每一样都挑不出毛病。不是最好的，也不是最差的，是刚刚好的那一家。他拿起电话，拨了陆仲衡的号码。

响了几声，接了。电话那头很吵，像在机场或者火车站。

“二叔，批文我看到了。”陆正赫顿了顿，“为什么？”

陆仲衡笑了一声，不是以前那种阴恻恻的笑，也不是那种压着嗓子的假笑，是真的笑，有点松快，像卸了什么东西。“我辞职了。”

陆正赫没说话。

“股份我留着，但不参与经营了。你二嫂跟我吵了一架，吵完我也想了很久。老头子说得对，我们是一家人，不是敌人。斗来斗去，有什么意思？”电话那头传来广播的声音，听不清是哪个城市，陆仲衡的声音远了近，近了远，“世界是你们年轻人的。你好好干。我带你二嫂出去旅游了，走了。”

“二叔——”

“行了，挂了。飞机要起飞了。”电话断了。忙音嘟嘟嘟地响，陆正赫没放下来，拿在手里，听了一会儿。 “陆总，下午的会——”他看陆正赫的脸色，没往下说。

“继续。”陆正赫的声音和平时一样。陈锐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二

陆正赫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又没下。他手里还拿着那份批文，看了一遍又一遍，其实早就不用看了。他想起那天在露台上，陆仲衡说“股权在我们手里，你那套走不通了”，他说这话的时候，不知道那个操盘手，是他的人。收购的那些股份，根本没进陆仲衡的户头。那些股份，进了陆正尧的户头。陆正尧的钓鱼俱乐部很挣钱，他拿得出这笔钱，他不想让陆仲衡知道。

陆正赫没打算告诉陆仲衡。等他哪天自己发现吧，发现自己以为赢了的棋局，早就被人拆解了。他可能会觉得这个侄子挺腹黑的，但大概也会觉得挺靠谱的，毕竟他没把事做绝。不是不敢，是不想。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陆家的人，稳是第一位的。稳不是不做事，是做完了，不说。

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落在桌上，落在他手上。他把那页纸翻过去，继续往下看。

三

沈念接到通知书那天正在埋头整理下周的会议材料，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陆正赫走进来，没出声，绕到她身后，从背后伸手抱住了她。沈念吓了一跳，转过头，看到是他的脸，才放松下来。

“干嘛？吓死我了。”

“累不累？”

“还好。”

“累坏了我会心疼的。”他的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沈念笑了，“那我把工作做好，不是应该的吗？”

陆正赫没接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她面前的桌上。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没有 Logo，沈念看了他一眼，拿起来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折了两折，她展开来。A 大学研究生录取通知书。她的名字，她的专业，学校的公章。每一个字都认识，但她看了好几遍，像不认识一样。

“我考上了？”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考上了。”

“我真的考上了？”

“真的。”

沈念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她也顾不上扶。她看着他，又看着手里的通知书，又看着他。“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

他点了点头，看着她笑。不是嘴角动一下的笑，是真的在笑。沈念把通知书贴在胸口，深吸了一口气，呼出来。然后又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她想大喊一声，但这是在办公室，隔壁有人在打电话，走廊里有人在走路。她忍住了，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转，没掉下来。

高兴完了，她的眉头忽然皱了一下。陆正赫看到了。

“怎么了？”

“没什么。”沈念低下头，把通知书折好放回信封里，“就是突然觉得……有点折腾。”

她没说实话。她想到的是，考上研究生了，要辞职，要去读书，不能再每天坐在这个办公室里，不能每天看到他，不能每天和他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一起吃午饭。她皱了皱眉头，不是因为折腾，是因为舍不得。陆正赫看了她一眼，没追问。

“晚上一起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