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更有些深深的无力感。
这种无力感很沉重。
她起先在外游医,在外面冻过饿过,却都没生过无力感,只有那次……
襄王来的时候,是在一个夜晚。他平日不像李俭那般,只身深夜前来,弄出些说不清的暧昧。他只在白天来,还带着刘忠,给予甄漪最大的珍重与边界。
但是今晚却不同,他没带刘忠,只一个人站在门外。
朱蓉去王裁缝家拿衣服去了,家里并没有人。
甄漪犹豫了片刻,还是打开了门,请他进去。
院里不大,但是铺满了药材,党参、当归、黄芪等等,这些药材不耐潮湿,时不时就要拿出来晾晒。
他进来后并未言语,只看着这药材,片刻后才抬头问她,“我可以碰吗?”
甄漪点点头,才看他伸手拿了一个黄芪在手中。
昏黄的灯光下,他注视着手中淡黄白色的黄芪,斜口的断面,每一片都切得很匀称,由此可见处理药材的人是十分用心。
“你开医馆,他是如何同意的?”静默的院里,他突然开口询问。
甄漪停住手上的动作。这么久了,自他回京,也有几个月了,他终于开口问了。
“我没与他说……偷偷弄的。”她垂下眼眸,慢慢陈述,“他没拗过我……”
襄王想起李俭,在朝堂上,他谨慎老成,端着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襄王从不介意甄漪是医师的身份,但并非世人皆如他一般。李俭出身世家,身份高贵,累世高官,这样的家族,这样的人最重脸面,却能让她舍下他家的脸面,允她做不入流的医师。
“漪娘。”他唤她,“只要你肯,我亦可支持你行医。”
他的语气里很温柔,说不出暧昧,这是他第一次这般对一个女人这般说话,“无论我身份如何,我都敬你……爱你……”
“只要你肯……”他抿紧唇,又重复了一遍。
夕阳的阳光覆着在他身上,有些虚影朦胧,但他的眼神却很坚定,绕着她的身躯,一层又一层。
甄漪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睫,眼神有些躲闪。
她并非未经人事的女子,她成过亲,生过孩子,爱过人,。
在边地时,自从那次他从河里捞起她时,边地的人对他二人的关系早已心照不宣。
“殿下……”甄漪开口。
“从前我没有说,是因为我身份未定……我怕你跟着我会受委屈……”他打断了她。
“但漪娘,我想你应该明白,我回京……只是为了你……”
甄漪眼睫颤的更加厉害,嘴唇翕合颤动,两人都陷入窒息般的沉默。
除了白济川,他是第一个支持他行医的。即便是爱她的李俭,当初也是不肯她学医的,哪怕是现在,甄漪也知道,李俭最想的便是,她不再行医,安安心心的待在他身边。
只有襄王,他是支持她的。
她的思绪飘回到四年前。
那时,他把她安置在磨村,一家只剩下一个老太太的孤苦人家里。她在那里做起了医师。
那个镇子上的人大多都贫苦,甄漪很多时候都不收诊费,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
他并没有给她送银钱,只问她是否会制药,后来只说军中缺少医药,若她制药,他可给银钱。
他给她送来制药的器材,药材,却一次都没主动见她,只是遣人送来。
甄漪是真心的感谢他。
再后来,军中缺医师,她提了药箱去军中给士兵们诊治。他给她安置在军中最好的帐篷居住,每日派人送来新鲜吃食。
他比李俭更懂如何尊重她,维护她的固执和自尊。
直到后来,她被秦朗城推下河中。
她在河里拼命挣扎,离河面越来越远,她渐渐没了力气,意识也渐渐变得荒芜。
那是甄漪最为灰暗的时刻,她在冰冷的河中,清醒的意识到,她是要死了。
当秦朗城和其他人对她充满恶意的时候,她才明白,女子在外并不如她想的那般容易。
她第一次有了害怕,清醒的意识到自己怕死。
湖水的冰冷从皮肤刺进骨头缝里,四肢更是如被灌了铅,每动一下都要拼尽全力,她发不出一丝呼喊,绝望又恐惧的眼泪不知何时流了下来,混入刺骨的河水中,连同她的骄傲一同湮灭。
突然,一只手紧紧的拽着她的手臂,不要命般的把她拉住,把她往上拽。
冲出水面,她呼吸到空气,意识不清醒的时候,她像只脱困的动物,凭着本能反应,死死的抱住救她之人,生怕再回到那地狱中。
恍惚间听见他痛苦的闷哼声,她没松手。慢慢的她觉察到有人抚摸她的后背,他的手掌很大,一下又一下,温柔的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