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秦自觉作为下人不该议论主子的事,可他从小跟着主子,也看着主子如何待夫人,十分清楚夫人在主子心中的分量不轻。
周秦一直觉得他家主子是最为沉稳持重,族里族外,大大小小的事情他都跟着他经历过,从没见过他失态过,但他也最了解主子,除了夫人……也只有夫人……
这一会儿要是闹腾起来,可怎么收场,还有夫人肚子里的孩子,可别被闹个好歹来。
他想提醒甄漪,但琢磨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什么。
总不能说:夫人,爷看见你怀着孩子还惦记着别的男人……
还没等甄漪开口询问,几人已经到了门口,周秦低头小心地瞄了一眼里面,只得说了一声,“夫人,您可顾忌着肚子里的孩子。”
他声音不低,不知是在提醒甄漪,还是在提醒李俭。
说完他就溜了。
屋里黑压压的一片。甄漪不知道,李俭回来之后就一直在这里待着。
也不说话,也不许下人进来。
直到天黑了,夜深了,下人们甚至不敢进来点烛火。
他坐在堂内的椅子上,远远的,甄漪只看见一团黑,屋里太暗,他宛若一团阴影,透着股直逼寒气的森然。
这是甄漪第一次见他这般模样对她——她并非没有看到他这个样子,他对待犯了错的族人时就是这样,狠戾淡漠的模样,直像是换了个人。
但甄漪从不会想过,有一天他会用这样的态度看她。
这样的他,让她陌生,也让她……害怕,甄漪不明白她在害怕什么,若时间再往前推个几年,推到她刚进李府的时候。
那个时候的甄漪在李府不受待见,她想过与李俭闹掰了,若是他用这样的态度对她,她也根本不怕。
她甚至想过,若是李俭把她关起来,打她骂她,她一定会半夜里拿起一把刀,狠狠的戳进他的肚子里。
她天生骨头比别人硬,宁愿同归于尽,也不愿意屈了自己的膝盖。
那她现在怕什么?
她还没琢磨明白,李俭开口了。
“回来了?”他的语气十分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甄漪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怎么不点火……”
李俭打断了她,在那里唤她,“漪娘。”
他让她过来,走近了些,两人视线对上,甄漪瞧见他的神情,他的表情像是在笑,和平常一样,他平日也会少见的对她笑。
但他的笑意很淡,几乎是没有的。
甄漪心里无端生出几分不安。
她想着刚才周秦说的话,脑子里绷着根弦。
“今日去哪里?”明明是温柔的语气,像是寻常一样的询问。
甄漪浑身僵住,她明白周秦方才的话里有话是什么意思。
她沉默了一会儿,“去了医馆……”
甄漪感受到李俭长久的沉默。
男人像是从阴影里生出的一样,压抑又带着寒气。
“可见了什么人?”
弦断了。
男人就那样看着她的心悬在那里,不镇定的模样,李俭是第一次见。
他眼睁睁看着她张口好像要说些什么,但她最后什么都没说。
气氛像是凝固在那里。
最后甄漪答了,“没有。”
李俭闭了眼睛,过了会儿缓缓睁开,语气异常的温柔,“好,你歇着,我还有公务。”
他起身很快,带着一股风。两人离得近,他的衣袖擦过她的身子。
不带一点留念……
甄漪终于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她转身拽过他的胳膊,“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他是我表兄,我们一同长大……”
“今日他来医馆找我是因为……是因为……”
说私奔吗?说曾经她让他带她私奔,但没成,现在他要带她私奔吗?
甄漪再傻也知道这些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她不擅长解释着什么,两人有错她也从来不肯低头,她不似李俭能说会道,此刻想要解释,却怎么解释都不对。
李俭转身看她。
提及医馆,李俭不由得讽刺的笑了。
这深深刺痛了甄漪。
她脑子里和离的念头又动了。
甄漪动过和离的念头,不止一次,在李家的人讥讽她身世时候,在她的医术成为工具的时候,李俭第一次争吵时,还有老婆婆去世时……
他们天生存在着差距,他们都知道,只是没揭穿的时候,你好我好大家好,李俭爱护甄漪,一心一意待她,甄漪也愿意为他生孩子,愿意蒙着头,蒙着眼睛和李俭做一个世俗意义的好夫妻。
李俭待她好,纵容她,宠溺她,总是让她忘记,他实则和李府的人一样,始终是看不起她的医术,看不起她开医馆。
他是家族的族长,用男尊女卑,女子三从四德的教条去管理族人,怎么会因为她而改变。
她早该明白的。
这样古板,死气沉沉到绝情的人,甄漪从前不知道见惯了多少,她是最讨厌的,可她偏偏在贾临面前说了“是”。
可耻的是她喜欢上了李俭。
她知道她是贪的,她有了贪念,她在府里的安心全都来自于李俭,她一面想要自由和尊严,一面又不可控喜欢上了李俭,她有了贪念,她想留在他身边,甚至想要和他过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