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江山一统不是海晏河清,也不是黎民福祉,更不是天下归心,多少人的穷兵黩武只为了他自己所谓的千秋伟业、青史留名,原来这是两种东西,原来他自己也是这样的人。
到生命的终点时,时魍终于现身。
“唯君玄牝一人,能于魍手中沉溺至此。”
段囚飞苍老的皱纹抬起,被侄子囚禁的凉宫大殿里,云雾突然幻化出一个男人的模样,身影在雾霭中逐渐凝实。
玄黑长袍,腰间悬着一枚墨玉时轮,轮盘上的刻度并非天干地支,而是上古星官的轨迹,指针凝固在虚位,仿佛连时间都在他身上停滞。
“你本应站在那里。”时魍抬手,雾中投射出一片沙漠。
时魍的声音像是从千年冰窖中又带着焚风刮过戈壁的沙哑,他俯身,小臂上蜿蜒着透明色的禹篆封印——那些本该镇压他的封印此刻在他肌肤下游走,如同活物。
段囚飞瘫在竹椅之上,浑浊眼眸微微动了动,沙漠的意象终于从记忆中抽了一丝出来。
“你在看这个吗?”时魍轻笑一声,指尖抚过轮盘,“这是你们人类最想要的‘时序权柄’。可惜啊……”
相传钟山三子因不满大禹将烛龙时序权柄分割给人类,便吞噬了归墟之眼的“熵核”,导致自身时间线崩坏。可如今看来,禹篆虽封印了他,却也让他躲过了真正的时间流逝。
“他们倒是有趣。”
时魍赤金色的瞳孔终于泛起一丝涟漪,“能在我的时墟里拨动时间线,比你这沉溺温柔乡的帝王强多了。”
他松开手,唐璠玙和云遥的残影消散在雾中。
“千百年了,误入此地的人不是被焚风烧成灰烬,就是被自己的执念啃噬干净。和千年前一样,你们这些玄牝之人总是沉溺得最深,反倒是世俗之人,最容易清醒……”
段囚飞喉间发出嗬嗬的老旧风箱声响,远去的玄牝心法如枯泉,可怜地淌了点滴,古井如潭的浑浊眼眸终于开始波动起来。
“你们人类总说‘神战之后再无神’,却不知道,是你们自己把‘时序’这把钥匙弄丢了。”
烛龙、共工、颛顼的图腾在星空中明明灭灭,却又迅速被黑暗吞噬。当今世界已经不存在神也不存在龙了。时魍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嘲讽。
“连时间都不记得,只得再开创一个所谓的‘后古纪元’的人类,可不可悲呢?”
“众神成了传说,龙子成了笑谈,你说,这世上还有什么值得我这个时之贼在意的?”
竹椅上的段囚飞突然剧烈颤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句子:“云遥……她会……”
“她会碎此幻境?”时魍打断他,“你等不到了。”
他转身走向殿门,墨玉时轮的指针终于微动,“你本当是破轮回之人。”
云雾在他身后合拢,只留下最后一句轻叹,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段囚飞的眼角。
但时魍却没看见,在他身影消失后落在段囚飞肩上的一只手。
雨丝斜风肆虐,在段囚飞脸上砸出冰凉的触感。
他猛地坐起身,发现雨开始淅沥沥起来。
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山雾正顺着石阶往上漫。
什么时分了这是?
这里是竹居的虚谷峰?
段囚飞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没有老茧,没有伤痕,经脉里流动着属于少年人的气血。
他站起身,冒雨往屋里走。
冬凌正在燃香,青紫色的香气袅袅,她见段囚飞浑身是雨,也没抬头,只慢慢研墨。
“你师妹还在河边,她今天没带伞。”
——
“又发呆?”
段囚飞把劈好的柴摞成整齐的方块,竹编袖口沾着木屑,“师父说过,皂角泡里的影子是‘心象’,你总想着外面的世界,才会看见些奇奇怪怪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