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狭长的洞内通道,伊莱亚斯不知走了多久,寂静包裹着他,只能听见平稳的呼吸声。
忽然,远远地出现了一个光点,伊莱亚斯抬头,大脑缓慢地意识到那是出口,通往陆地的出口。
他记得玻璃房是一个传送的电梯,只有托勒密有权力开启,电梯启动后,地下开启一道暗门,一个铁筐把他锁在里面,沿着合金线缆缓缓上升。
上升到某个高度后,铁筐停下,锁闩开启,在他的面前出现了全新的通道。
或许是托勒密的表情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又或者是芦苇担忧的眼神,丽贝卡的轻微叹息,太多了。
伊莱亚斯想到了很多人,最后他想到了牧烽火,寒冰似的一张脸,摆在苍白的办公室里。
他叹了一声气,又要害芦苇挨骂了,明明芦苇是为了缓解心结才来黑河的,到最后居然还要挨牧烽火的一通怒火。
亮光越来越近,也越来越亮,伊莱亚斯遮着眼睛,在昏暗和明亮的交界处缓了好一会儿,才接受了刺眼的亮光。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毫无生气,死寂一般的苍凉大平原。
平原上全是白色和灰色的碎石,被焚风和烈日晒得滚烫而脆弱。
形态诡异的龙血树是平原上唯一活着的植物。
无数的倒插雨伞在宽阔的大平原铺陈开来,让这片平原看起来如同一个外星星球。
它们从皴裂的地里长出来,枝干灰白,像倒插在地上的雨伞,树干上偶尔渗出一道暗红色的液体,那是龙血树的树浆。
他从未见过龙血树,只在影像资料中见过。
它们生长在干旱炎热的石灰岩平原上,而这片荒凉炎热地带像是在末日世界中凭空出现的。
伊莱亚斯蹙着眉头,洞口居然还站着一个蝙蝠人,他差点一刀就抹了它的脖子,但蝙蝠人一动不动地背对着他,察觉到他的动静,往前走了一小步。
伊莱亚斯疑惑地握着刀,盯着蝙蝠人又往外走了一步,才发现眼前的这只和袭击他的那只蝙蝠人长得很不一样。
……好像是母的。这种感觉涌入伊莱亚斯脑海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有点疯了。
蝙蝠当然有公的有母的,但是……它不应该。
算了,伊莱亚斯不再想这些吹毛求疵的细节。
蝙蝠人用肢体语言表达的意思,似乎是叫他跟着走。
伊莱亚斯一把摘掉了头盔,干燥炎热的风刮在脸上,脸上的汗都被蒸发,留下粗糙的汗迹。
蝙蝠人似乎有思想,似乎又没有,伊莱亚斯猜不到,他试图交流,说了几句话,但蝙蝠人没有回应,只是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在这一片诡异中,伊莱亚斯跟着蝙蝠人缓慢行走。
并不高大的背影在前方像人类一样走着,这让伊莱亚斯感到十分诡异,你很难想象一只巨大的蝙蝠在走路,更难以想象的是蝙蝠居然有两条人类般强壮的腿。
正如伊莱亚斯所料,蛋形仪器不是因为实验失败被废弃了,而是实验成功后,这片试验区不再使用,成为一处隐秘基地。
而眼前的蝙蝠人,正是实验的成功结晶。
他抬头远望,见到不远处绵延着回形山坡,不高,山坡上怪石嶙峋,有一些高大的玫瑰花。
他甚至怀疑眼花了,这种环境下怎么长出来玫瑰的?
直到盘旋着爬到了沙漠玫瑰所在的山坡上,伊莱亚斯才看清,那不是玫瑰,而是一种树木,开出的花是粉色的,呈喇叭状,很像是玫瑰。
但花朵之下的树干基部异常膨胀,像酒瓶一样,严丝合缝地卡在石缝中。
伊莱亚斯身前的蝙蝠人顿了一顿,顺着它的视线看去,荒漠的尽头指向了冰川。
难道沙漠玫瑰所指的方向,就是冰川峡谷的入口,通往重聚大本营?
蝙蝠人一声不响,带着伊莱亚斯绕山盘桓而下。
山坡背后,蜿蜒可怖的冰川峡谷交错纵横,形成一条高凸诡异的冰山龙脊。
冰川龙脊隔绝了沙漠的热气,像秦岭和阿尔卑斯山脉一样,一面是热带沙漠,另一面是纯粹的冰川,是浮冰和冻土的世界。
伊莱亚斯没了黑河的终端,手中只有联盟的终端,没有信号,终端悄无声息,他拿着终端拍了视频和照片。
既然蝙蝠人没有阻止,那就意味着托勒密对此没有意见。
伊莱亚斯停驻片刻,尘灰打在他脸上,不一会儿,他脸上就积了一层薄灰,他面前的蝙蝠人时不时抖动翅膀,像一只巨大的扑棱蛾子。
它的脚步停了下来,直直地杵在一个冰洞外,那是冰川无数个普通冰洞中的其中之一,其貌不扬。
冰洞太多了,伊莱亚斯猜测冰川附近发生过一次巨大的地壳变动,因此产生了数量众多的孔洞,像是冰川透气的呼吸孔。
重聚根本没有对入口做任何护卫,没有指引,谁能找对正确的那一个呢?
伊莱亚斯回头,目测了入口和沙漠玫瑰的距离,刚巧形成了一个能够测算的夹角,不清楚是不是重聚用来寻找入口的一种方式。
沙漠玫瑰在荒漠中能存活多久?重聚还会派人来照料它们吗?
紧接着蝙蝠人让开了退路,伊莱亚斯见到了深不见底的通道,几百年几千年以来形成的冰冻,即便太阳风暴也无法把它们全部融化。
一阵幽幽的寒风从通道内吹了出来,蝙蝠人后退了两步。
看蝙蝠人的意思是它不能再前进了,伊莱亚斯路过它的时候,瞥见它的翅膀似乎被冰冻的冷气影响,微微颤抖。
托勒密利用了生物的习性,蝙蝠无法适应寒冷干燥的环境,于是它们成了洞窟和荒漠中指引者。
那冰通道呢?托勒密又对什么动物做了实验,让它们变得不伦不类,供他驱使?
直到一只毛茸茸的萨摩耶停在伊莱亚斯的面前吐着舌头,他才发现自己猜错了。
眼前有半人高的萨摩耶毫无疑问是雪橇犬。
还真是符合冰川严寒雪地的选择。伊莱亚斯苦笑,难道这里还有哈士奇和阿拉斯加犬?雪橇三傻?
什么变异的动物世界?托勒密不爱和人交往,就改和动物亲近,说实话,倒不失为一种选择。
萨摩耶雪白的毛发上粘着冰碴子和雪沫,像是在什么雪地里打了滚撒泼玩高兴了才来的,背对着伊莱亚斯,一翘一翘地甩着尾巴。
但它居然很克制,没有冲过来让伊莱亚斯抚摸它毛茸茸的脑袋。
伊莱亚斯盯着它的后脑勺想,如此浑圆的后脑勺和洁净蓬松的毛发,难道是托勒密的爱犬?托勒密居然把它养得很好……
一路上只有萨摩耶呼哧呼哧欢快的呼吸声,似乎是嫌少遇见人类,大型犬异常兴奋,但碍于主人的规矩,不允许擅自向陌生人“搭讪”。
沿途都是别无二致的冰墙,厚厚的冰层被切割成了四通八达的通道,伊莱亚斯时而往上走,时而往下走,凭他的记忆力和方位感也没能记住究竟转了几个弯。
人记不住,但狗却很熟悉这里……人类的方向感比起动物,确实是差得远了。
逐渐的,伊莱亚斯感受到冰冷的寒气,他像是被塞进了冰箱的冷冻层,不一会儿就被冻得浑身发抖。
联盟的作战服在取暖方面效果有限,主要考虑的是沙漠环境,也难怪联盟没法轻易派远征队来冰川执行任务,这里实在是太冷了。
但对于雪橇犬,这里却是它们最喜欢的地方。
走过了约一个多小时路程,一人一狗终于离开了冰墙通道,伊莱亚斯的脚步停在一扇巨大无比的冰门前,他抬头望去,一时怔住。
用人工开凿的巨型冰块大门,足足有十几米高,左右两扇呈一种往外打开的造型,而里面——他远远地看去,那是一座宫殿。
属于重聚的宫殿。
巨大空旷的宫殿里矗立着八根雕刻着立体缠龙的顶天立柱,无比华丽。
两侧流水席似的冰桌和冰桌也是雕刻出来的,铺着厚厚的白色皮草桌垫。
而在宫殿的尽头,冰王座被放在高高的台阶之上,伊莱亚斯眯眼看去,还没看清冰王座后侧的巨型乌鸦冰雕,萨摩耶猛然汪了两声,撒丫子往冰王座的方向狂奔而去。
伊莱亚斯跟着走入了冰封的宫殿,只听见远远地传来了一阵咳嗽声,和一句轻轻的“瓦尔,不许扑我。”
是托勒密。伊莱亚斯神色复杂地望去,他居然在冷到像停尸房的地方坐着,就为了让来这里的人瞻仰他辉煌的宫殿吗?
——“伊莱亚斯,自投罗网的感觉怎么样?”
他走到了台阶之下,托勒密高高地站着,却消瘦憔悴,比实时影像里更为岣嵝。
时隔多年,两人再度面对面,伊莱亚斯对上他那双带着挑衅的暗红色眸子,只觉得异常陌生。
“这不就是你想要得到的结果吗?”伊莱亚斯慢慢走上了冰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