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瞧瞧你,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
伊莱亚斯的脚步顿了一顿,他平静地说:“我不了解你,托勒密,我了解你什么?”
托勒密讥笑道:“你不了解我吗,伊莱亚斯?我想要什么,我为了什么,你就一点都不知道吗?”
伊莱亚斯已经走到几乎仰视托勒密的位置,闻言他一抬手一勾指,贝加尔湖心如一发尖利的炮弹向托勒密的眼球飞去。
托勒密残忍地勾起嘴角,他居然笑了出来。
微微一偏头,咚的一声,匕首插进他身后的冰王座上,巨大的力量生生凿下一片冰碴,湖心的刀体贯入一整块完整的厚冰中。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空旷的冰宫殿里骤然炸开萨摩耶巨大的狂吠,回声缭绕,震耳欲聋,伊莱亚斯眯了眯眼,原来还真是托勒密养的。
托勒密按住狗脑袋,阻止了它几乎就要一扑而上的动作。
他瞥了一眼伊莱亚斯冰冷的表情,回过头,头也不回地拔出匕首,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贝加尔湖心,”托勒密似有意外地瞥了伊莱亚斯一眼,开始仔细欣赏这把宝石匕首,“你喜欢冷兵器,也是,你的身体机能,用什么武器都所向披靡的,根本不需要用能源枪。”
轻轻抬手,托勒密反手把匕首抛回给伊莱亚斯,面色冷峻的圣子大人没想一刀劈死他,只是在生气、在威胁。
“原来你会生气啊,真有趣。”托勒密拍了拍手心,上面残留着匕首上的冰碴,接触到体温,化成了水渍。
在他三米之外的伊莱亚斯蹙着眉,一言不发,他走到了神台之上,可所谓的“神”不过就是一个疯子,托勒密为自己加冕,既傲慢,又自卑。
牧烽火基因改造的底层逻辑是守护,那托勒密的是什么?
或许只有负责了整个基因改造计划的艾丽娅才知道。
而艾丽娅正是因为太了解托勒密,深知他早已被疯狂侵蚀,才会离开黑河来到重聚。
伊莱亚斯紧盯着他的步伐,直到托勒密站在几步之外。
不知道巧合,还是艾丽娅刻意,托勒密和伊莱亚斯一样高,两个人站在冰层的反光里,竟很相似。
托勒密平视着伊莱亚斯,眼里有一瞬间的天真无邪划过,他凑近了伊莱亚斯,正在观察伊莱亚斯的眼眸、睫毛、鼻头上被寒气冻红的肌肤。
他离得很近,可伊莱亚斯绝不能退开,或躲避这种逾越的审视,如果退开,就证明伊莱亚斯此刻是害怕的。
对敌人绝对不能展现出畏惧,这是战场上最简单的规则。
托勒密啧了一声,像是被伊莱亚斯明亮的蓝眸刺痛,油然而生一种天然的厌恶,他恨这双眼睛,恨不得用冰锥刺穿它们。
“我想要什么,你不知道吗,伊莱亚斯?”托勒密又问。
“我想要这个世界,你不是清楚得很吗,在这里装什么懵懂,你还以为自己是那个成天在餐桌上跳舞的漂亮小男孩?”
笑意又重新浮现在托勒密的脸上,那种看透了伊莱亚斯的嘲讽浮现在他高扬的嘴角,“还是说,你想敬我一杯酒?”
咯咯咯的怪异笑声像从托勒密的气管中漏出,伊莱亚斯面色铁青,愠怒的情绪在眼底刮起旋风。
“我要见贝缇丽彩。”
“我不是说了吗?她不想见你!”凌厉的尖叫猛然从托勒密的喉间迸发,音量之大,惊得伊莱亚斯直皱眉。
萨摩耶犬发出了呜呜的低鸣。
深吸了一口气,伊莱亚斯意识到眼前人的情绪似乎极其不稳定,在重聚的地盘和他硬碰硬,没有胜算,于是主动退了一步,“她怕冷。”
托勒密抬起指尖,对他的服软很是满意,卷了卷雪白的发尾,“她不会有事,重聚的取暖设施比你想的要好多了,别瞧不起我。”
湖心攥在手里,刀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伊莱亚斯默然,他难道能一刀划烂托勒密的脖子吗?
既然敢把他放进来,托勒密一定缜密安排好了身后事。
“好吧,托勒密,恢弘华丽的宫殿我已经见识过了,你把这里模拟成母舰上最大礼堂的样子,这里也不会是亚特兰蒂斯。”
托勒密咬牙:“你懂什么……你懂什么!”
“你还是想回到那里的,是吗?”
他来之前多想把托勒密按在地上揍一顿,可当他见到托勒密的时候,却觉得就算联盟放任重聚不管,托勒密剩下的日子也不多了。
托勒密的眼神骤然收紧,大声喊让他气喘吁吁的,“你少恶心我了,伊莱亚斯。”
“基因改造人根本无法离开母舰的辐射,你早就知道了!贝缇丽彩也是,所以,你非要把牧烽火和菲尔特雷留在那里,当最高长官也好,当门口安保也罢,他只要在母舰的辐射范围内,就永远不会衰老,不会生病!”
说完,托勒密平复了好一会儿,才让自己的呼吸平缓下来。
“而那些离开母舰的基因改造人会加倍衰老,器官枯竭,这种基因缺陷是人为的。”
伊莱亚斯听完,轻轻摇了头:“不是人为的,是后来才被查明的,改造人计划是一场失败的实验,是圣父的谎言。”
“失败的实验。”
托勒密扯了扯嘴角,五个字像千钧落在他的头上。
“我们——都是一场失败实验的实验品。”托勒密笑笑,干瘦的手指指着伊莱亚斯,越过指尖,是那双惹人心烦的蓝眼睛。
“你也是,牧烽火也是。”
伊莱亚斯暗暗叹了口气:“你是生物学的专家,早该清楚的,基因编纂后的胚胎在初期表现正常。但后来在DNA复制和转录的过程中,发生了不可逆的化学键断裂,之后,按照细胞的特性,会自动把这些断裂的细胞抹除,因为它们在人体之中,被视为有害物质。”
托勒密扭头,望着乌鸦冰雕许久。
“而母舰的辐射却刚好抑制了这种正确的纠正行为,将错就错,让我们全身都充满了错误的运行模式。可离开后,细胞就反应过来了,开始对身体的错误开始清洗。”
伊莱亚斯时而觉得,在讨论实验和生物知识的时刻,是托勒密为数不多正常的时候,于是顺着他继续说,“——反而造成了基因改造人人体的崩溃。”
“是贝缇丽彩告诉你的吗?”托勒密淡淡地问。
伊莱亚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是教授在启明的时候透露给我的。”
托勒密回过头来,一股怨恨夹杂着恶毒的眼神像冰冷的海风,“你还有脸提教授。”
“你不想提就不提了,我不是来叙旧的,托勒密,”伊莱亚斯深吸了一口气,“我的队员,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托勒密缓缓地坐回了王座,像失去了浑身的力气。
“什么都没有,打晕了扔进营养液里而已。”
“你很强,伊莱亚斯,可是你身边的人呢,也跟你一样强吗?你每个人都要救,真当自己是耶稣基督救世主呢?”
伊莱亚斯定定地看着他:“放人。”
托勒密笑了一声,摸了摸萨摩耶毛茸茸的狗头,打开了终端,“我会送他们回蝙蝠洞,否则贝缇丽彩会讨厌我的。”
“你最好说到做到。”伊莱亚斯蹙眉。
托勒密虽然单纯怨恨他和联盟,行事乖张,但一提到艾丽娅,居然诡异地言行一致。
托勒密抬头,枯槁的脸色使他不得不休息片刻,但他又极力维持着凶恶,生怕在伊莱亚斯面前露出一丁点的疲惫。
“我好恨你啊,伊莱亚斯,可你却总是给人带来希望,真让人唏嘘,这个世界上有人厌恶你,却无法厌恶你的能力,真恶心,真恶心!”托勒密微微发抖,对着伊莱亚斯轻轻吼叫。
他已经无法和愤怒的老虎那样发出声嘶力竭的怒吼,他的身体不允许了。
伊莱亚斯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话头,单刀直入:“时空跳跃和异兽的结合,能让异兽大军切入母舰的庇护气层。”
托勒密诡异地笑了起来,在伊莱亚斯的眼里,那只是一层人类的脸皮挂在一颗头骨上,被物理性的拉扯。
愿景很美好。
但伊莱亚斯没告诉他,想要开展一场大型传送异兽的战争是不可能的,就算把整个联盟洗劫一空,得到的速燃结晶都不足以支撑如此规模的消耗。
至少就目前托勒密的身体状况来看,除非回到母舰养病到痊愈,否则他绝对不可能坚持到科技的进步了。
夺回母舰多么不易,牧烽火怎么可能让重聚再次夺走呢。
一切都只是伊莱亚斯的缓兵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