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裴照感到自己被稳稳地背了起来。
宽阔坚实的脊背紧贴着他滚烫的胸膛,传递过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温度。
他无力地伏在韩昭肩头,脸颊蹭到冰冷的甲片。
一股熟悉的、极其淡冽的冷香混合着皂角的气息,若有若无地飘入鼻端。
不是韩昭的。
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试图抬起头,看向那气息的来源。
视野摇晃,光影错乱。
他只看到一个挺拔的背影,披着玄色大氅,正走在前面,引领着方向。
那背影肩线平直,步伐稳定,走向甬道尽头火把光亮汇聚的地方,仿佛走向一个与他此刻所处的黑暗牢狱截然不同的世界。
然后,那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也耗尽了,黑暗再次汹涌地席卷上来,吞没了一切。
只有那背脊传来的颠簸感,和那缕似有若无的冷冽气息,固执地残留在最后的感知里。
牢房内,一片狼藉。
严虎盯着韩昭背着裴照消失在甬道尽头的背影,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惨白的月牙痕。
他脸上的疤痕扭曲着,眼神阴鸷得可怕。
角落的阴影里,玄灵子无声地合上了手中的玉版记录册。
他脸色苍白,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刚才太子出现时那迫人的威压,金牌出现时的震慑,还有严虎瞬间惨白的脸色,都让他心悸不已。
他深吸一口气,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太子离去方向时,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阴影中,沿着一条少有人知的狭窄夹道,快速离开。
直到远离了那片令人窒息的区域,他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急促地喘息了几下。
重新展开玉版,借着远处火把透来的微光,他用颤抖的手指,以特制的药粉迅速在玉版背面刻下几行细小的、很快就会隐去的字迹:
“亥时,太子李澹率众强闯诏狱,亮陛下金牌,带走目标裴照。严虎未能阻拦。目标状态极差,高热昏迷,伤重。宁王殿下于狱中灭口之计划,受阻。”
写完,他用力抹去表面的痕迹,直到玉版背面恢复光洁。
将玉版收进怀中最里层,他拉了拉身上狱卒的旧袍,缩着脖子,混入诏狱底层那些惶恐不安、不知发生了什么的杂役人群中,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悄然隐没。
诏狱厚重的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里面阴暗潮湿的空气和隐约的骚动。
外面是凛冽的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猛地扑打在脸上,像冰冷的刀子。
韩昭背着裴照,脚步很快,却走得极稳,穿过诏狱外肃立的、如标枪般的东宫卫队。
李澹已经先一步走向停在不远处阴影里的马车。
那是一辆没有任何标识、却异常宽敞结实的黑漆马车,由四匹神骏的北地挽马拉着,车厢在夜色中几乎融为一体。
一名侍卫早已打开车门,放下脚凳。
李澹在车旁略一停顿,回头看了一眼韩昭背上的裴照,目光在他苍白染血的脸和紧闭的双眼上停留一瞬,随即弯腰,利落地钻进了车厢。
韩昭紧随其后,小心翼翼地将裴照送入车厢内。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绒毯,角落里甚至有一个小小的、燃着银霜炭的手炉,散发着融融暖意。
韩昭将裴照安置在绒毯上,让他尽可能舒服地躺好,这才退了出去,轻轻关上了车门。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角落一盏小小的琉璃灯,散发出柔和而稳定的光晕。
马车轻轻一晃,开始移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驶离诏狱那片令人压抑的区域,融入深沉的夜色街道。
李澹坐在裴照对面,背靠着车厢壁。
玄色大氅的下摆铺开,他垂着眼,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人。
裴照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紧紧锁着,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几缕被汗水浸湿的黑发黏在苍白的额角和脸颊上。
脸上、脖颈、裸露的手腕上,新旧伤痕交错,有些红肿,有些结着黑痂,有些甚至还在微微渗血,混合着污迹,看起来触目惊心。
他呼吸急促而微弱,胸口起伏不定,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破风箱似的嗬嗬声。
车厢里很暖,但裴照似乎仍在发冷,身体无意识地轻微颤抖着。
李澹静默地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映着跳动的灯火,光影明灭,看不真切情绪。
过了很久,也许是马车转过一个街角,车身轻轻晃动了一下。
李澹忽然伸出手。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为身体的原因,皮肤总是透着一种冷白。
此刻,那手指悬停在裴照脸颊上方,顿了顿,然后,极轻、极缓地落了下来。
指尖拂过裴照汗湿的鬓角,将一缕黏在颊边的乱发拨开,动作带着一种与周身冷冽气质不符的、近乎小心翼翼的轻柔。
接着,他的指腹移到裴照颧骨上一块已经干涸发黑的血污旁,极其仔细地、一点一点地,将那污迹蹭去。
动作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蒙尘的珍贵瓷器,又像是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境。
琉璃灯暖黄的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稍稍软化了那过于冷硬的轮廓。
他做完这些,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点血污的微黏和皮肤滚烫的温度。
车厢内只有车轮声和裴照艰难的呼吸声。
李澹重新靠回车厢壁,目光再次落在裴照脸上,静默良久。
然后,他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轻得像羽毛飘落,瞬间就被车轮的辘辘声吞没。
他移开视线,转向车窗方向。
窗帘是厚实的深色绒布,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到外面。
但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布料,投向了无边的黑夜。
“回东宫。”
他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是对车厢外吩咐。
车外,韩昭低沉的应诺声传来。
马车驶入一条更宽阔的街道,速度微微加快,车轮声变得沉闷而规律,将诏狱和那片阴冷的黑暗,远远抛在了身后。
车厢内,暖意渐渐弥漫。角落里银霜炭发出极细微的噼啪声。
李澹闭上了眼,靠在车壁上,苍白的面容在昏暗光线下,宛如静默的玉雕。
只有他的手指,在大氅宽袖的遮掩下,无意识地,极轻地蜷缩了一下,指腹摩挲着,仿佛还残留着那一抹污血与温热交织的奇异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