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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夜闯诏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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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那点微光也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裴照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扔进深潭的石头,不断下沉。

冰冷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渗进皮肤,钻进骨髓。

体表却有一团邪火在烧,烧得他喉咙干裂,眼皮滚烫。

耳边是嗡嗡的轰鸣,盖过了水滴声,盖过了哑叔断续的呓语,只剩下自己沉重而紊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砸在空荡荡的胸腔里,回声空洞。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尖锐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把生锈的锯子,猛地锯开了他混沌的意识。

是铁门被暴力推开的声音。

紧接着是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踩在潮湿的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混杂着甲胄叶片碰撞的哗啦声,还有压低了的、紧绷的呼喝。

“快!护住他!”

裴照勉强将眼皮掀开一条缝。

刺眼的火把光亮瞬间涌入,扎得他眼球生疼,眼前只剩下晃动的、模糊的光影人影。

他下意识地想蜷缩,身体却重得不听使唤,只能侧卧在冰冷的地面上,被动地承受着那过于强烈的光线。

几个高大的黑影率先冲进狭小的牢房,背对着光,面目不清,但挺拔的身姿和手中制式的横刀,属于东宫。

为首那人动作最快,几乎是扑到了他身边,单膝跪下,一只手急切而谨慎地探向他的脖颈侧方,指尖冰凉,带着夜露的湿气。

“裴先生!” 韩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强行压着,但那份焦灼穿透了嘈杂,直接撞进裴照嗡嗡作响的耳朵。

裴照嘴唇动了动,想应一声,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破碎的嗬嗬声。

韩昭的手指在他颈侧停顿一瞬,似乎在确认脉搏,随即猛地收回,霍然起身,宽阔的脊背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像一道突然矗立起来的、坚硬的屏障,将他牢牢护在身后。

“保护裴先生!” 韩昭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刀锋般的锐气。

他身后数名东宫侍卫立刻散开,两人守在牢房内侧,刀半出鞘,另外几人堵在门口,与外面的人形成对峙。

火把的光在他们锃亮的甲胄上跳跃,映出冷硬的金属光泽。

牢门外,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惊动的诏狱狱卒也涌了过来,火把更多,光亮晃得人眼花。

严虎高大的身影挤开人群,出现在光亮最盛处。

他脸上的疤痕在跳动的火光下扭曲着,像一条活过来的蜈蚣,眼神凶悍,手中那柄嵌着倒刺的短鞭握得死紧,手背青筋暴起。

“韩昭!” 严虎的吼声在狭窄的甬道里炸开,带着十足的怒气和惊疑,“你好大的胆子!擅闯诏狱重地,你想造反吗?!”

他身后的狱卒们虽被东宫侍卫的气势所慑,但在严虎的厉喝下,也纷纷拔出腰刀或举起水火棍,虽然阵型散乱,却也堵死了牢房出口,一股压抑的、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弥漫开来,几乎凝滞了空气。

韩昭面对严虎的质问,面色冷峻,没有丝毫退缩。

他反手从怀中取出一块鎏金令牌,高高举起,令牌正面篆刻的“东宫”二字在火光下熠熠生辉,反面则是细密的云纹与蟠龙。

“奉太子殿下令!” 韩昭的声音清晰而洪亮,压过了严虎的怒吼,也压过了狱卒们不安的骚动,“提审重犯裴照!有人向殿下举报,尔等诏狱上下,欲在狱中行灭口之事!殿下特命我等前来查证,并提走人犯!”

他每一个字都吐得极重,目光如电,扫过严虎和他身后的狱卒。

“灭口?” 严虎脸色变得更加难看,铁青中透着一股被冤枉的恼怒,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快的心虚和狠戾。

他上前一步,几乎与韩昭面对面,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韩昭的甲胄上,“无凭无据,岂容你信口雌黄!此乃朝廷诏狱,关押的皆是钦犯!没有刑部与大理寺联合签发的文书,没有三司会审的许可,谁也休想从这里提走一个人!太子殿下虽贵为储君,亦不能逾越朝廷法度!”

他搬出了刑部和大理寺,试图用朝廷法度来压人。

周围的狱卒们听到这话,似乎找回了些底气,握着兵刃的手紧了紧。

韩昭寸步不让,目光紧紧锁住严虎:“严司刑,举报是否属实,殿下自有公断。我只知奉令行事。令牌在此,如殿下亲临!严司刑是要阻拦,还是抗命?”

两人之间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火把的光在他们对视的间隙里噼啪作响。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霉味,还有一丝隐约的血腥气——来自裴照,也来自这诏狱深处无数不可言说的过往。

就在这几乎要爆炸的对峙中,一阵不疾不徐,却格外清晰的靴音,从甬道那头传了过来。

嗒,嗒,嗒。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却奇异地带着某种韵律,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围堵在牢门外的狱卒们,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推开,不由自主地向两侧退让,让出一条通道。

连严虎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似乎都被这脚步声压下去了一瞬。

火光被来人的身影分割。

李澹披着一件玄色织金大氅,内里是暗紫色的锦袍,脸色在跳动的火光映衬下,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深不见底,冷冽如寒潭,扫过来时,带着浸入骨髓的威压。

他身后跟着两名气息沉凝、眼神锐利的御前侍卫,再往后,是更多沉默如山的东宫卫士。

他没有看严虎,甚至没有看韩昭,目光径直越过对峙的人群,落在牢房角落里那个蜷缩着、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上。

只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里似乎没有任何情绪,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蕴含着雷霆。

李澹走到牢门前,严虎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喉咙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然一时失语。

“孤要提的人,” 李澹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但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清脆而寒冷,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还需向尔等交代?”

他甚至没有加重语气,但那种天然的、久居上位带来的威仪,以及那双眼睛里透出的绝对冷静与掌控感,让严虎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李澹微微侧头,对韩昭道:“韩昭,将人带走。”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在严虎铁青的脸上,语气依旧平淡,却比任何威胁都更具压迫力:“若有阻拦,以抗旨论处。”

严虎额角青筋跳动,还想挣扎一下,咬牙道:“殿下,此例一开,诏狱威严何存?刑部那边……”

他的话没能说完。

李澹身后,那名一直沉默如影子的御前侍卫统领,上前一步。

此人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面非金非玉、色泽温润却隐现龙纹的令牌,举到严虎眼前,声音沉浑如铁:

“陛下口谕:太子李澹监理裴照一案,有临机专断之权。严司刑,陛下金牌在此,你……要抗旨吗?”

金牌一出,如帝亲临。

甬道里霎时一片死寂。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严虎死死盯着那面金牌,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变得灰白。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垮,肩膀垮塌下来,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向旁边挪开,垂下了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下官,不敢。”

堵路的狱卒们更是慌忙收起兵刃,退到墙边,头都不敢抬。

韩昭不再犹豫,立刻转身,快步回到裴照身边。

他动作极轻,却又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小心地避开裴照身上明显的伤处,将他从冰冷的地面上半扶半抱起来。

裴照的意识像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他感觉到自己被挪动,身体的剧痛让他本能地蜷缩,喉咙里发出模糊的痛哼。

“忍一下。” 韩昭低声道,声音紧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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