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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偏殿新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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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一处侧门停下时,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霜寒气息。

韩昭在车外低声禀报了什么,李澹睁开眼,起身掀帘。

他没有让人再动裴照,而是亲自弯腰,将人从车厢内抱了出来。

这个动作轻而稳,像托着一盏随时可能熄灭的琉璃灯。

裴照的头无力地靠在李澹肩窝,滚烫的额头隔着锦袍的衣料,将热度烙进他锁骨下方那片冷白的皮肤。

李澹脚步不停,玄色大氅的下摆掠过青石台阶上凝结的薄霜,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静思斋在东宫最深处,紧邻太子寝殿,平日是李澹独处读书之所,从不待客。

院落不大,四周环以高墙,墙头覆着厚厚的瓦当,檐角悬着铜铃,在夜风中一动不动。

三进的院落被层层叠叠的翠竹与古柏掩映,即便是白日也透着几分清冷,此刻夜深,更是静得只剩下竹叶被风拂过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

李澹抱着裴照穿过月洞门,脚步踩在廊下的青砖上,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福安早已候在廊下,见状忙不迭地小跑着推开内室的门,侧身让路,又手忙脚乱地去挑亮油灯。

内室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与外间的萧瑟判若两重天地。

正中一张紫檀木架子床,垂着素青色的帐幔,此刻被福安用银钩挽起。

床榻上铺着三层厚厚的锦褥——最底下是细密的竹席,中间是软和的棉垫,最上层则是触手即暖的绒毯,绣着繁复的云纹。

李澹将裴照放在床榻上,动作极轻,像是怕震碎了什么。

裴照陷进厚软的绒毯里,身上那件破烂不堪、血迹斑斑的囚服与这满室的整洁温软格格不入。

他的脸苍白得几乎透明,颧骨处有几道已经干涸发黑的血痕,额角青紫一片,嘴唇干裂起皮,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高热已经将他烧得神志不清,眉头紧锁,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颤抖的阴影,呼吸急促而沉重,每一口气都带着令人心惊的嗬嗬声,像破旧的风箱在勉强鼓动。

李澹在床沿坐下,褪去那件玄色织金大氅,随手递给身后的福安。

大氅离开身体的瞬间,他内里那件暗紫色锦袍的袖口露了出来——方才抱人时,裴照身上的血污已经蹭到了他袖口,在那上好的绸缎上留下几道触目惊心的暗红痕迹。

李澹低头看了一眼,神色未变,只是将袖口往上挽了两道,露出一截冷白的小臂。

“热水。”他开口,声音平静。

福安应声,忙将早已备好的铜盆端到床边的矮几上。

盆里的水温热,冒着袅袅白气,水面上浮着几片干燥的艾叶,散发出淡淡的草药清香。

李澹伸手探入水中,试了试温度,拧干一块细软的棉布。

他抬手,将那块温热的湿布覆上裴照的脸颊。

动作极缓,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审慎。

布巾擦过裴照颧骨上的血痕时,他的皮肤因为触碰而微微皱起,又在布巾离开后恢复成那种苍白到近乎病态的颜色。

李澹没有急,一点一点地,从额角到颊侧,从鼻梁到下颌,将那些已经干涸的血污、泥渍、以及诏狱里不知沾染了什么的污迹,细细擦去。

他的眉头微蹙着,不知是因为那些伤痕触目惊心,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每擦过一处新伤,他的指尖都会在那片皮肤上多停留一瞬,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确认。

布巾渐渐染上污色,铜盆里的水也变得浑浊。

福安在一旁候着,几次想要上前帮忙,却在触及李澹神色时,又悄悄退了回去。

他伺候太子多年,从未见过殿下这般模样——不是愤怒,不是焦躁,而是一种沉静的、近乎专注的凝视,仿佛眼前这个奄奄一息的囚犯,是什么需要被郑重对待的物什。

“换水。”李澹头也不抬。

福安忙端走铜盆,轻手轻脚地退出内室。

就在他踏出门槛的瞬间,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压低了的、苍老的嗓音:“殿下,薛先生到了。”

李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只道:“请进来。”

福安领着一人进了内室。

来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背上背着一个陈旧的药箱,箱角磨损得厉害,露出里面深褐色的木纹。

他身形瘦削,却腰背挺直,走路时步履无声,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枯叶。

薛圣手,原名薛济,曾是太医院院首,医术冠绝大梁,十年前因一桩宫廷秘案辞官归隐,此后行踪不定,再未踏足京城。

李澹能请动他,其中费了多少周折,不得而知。

薛圣手上前,先朝李澹行了一礼,随即目光落在床榻上的裴照身上,那双浑浊却精光内蕴的老眼微微眯起,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请殿下容老朽诊脉。”

李澹侧身让开位置,却没有离开床榻太远,只是退到一旁站着,目光始终落在裴照脸上。

薛圣手在床沿坐下,枯瘦的手指搭上裴照的手腕。

指腹触到脉搏的瞬间,他花白的眉毛猛地一皱,随即又舒展开,闭上眼,细细感受。

室内一时静得只剩下裴照沉重的呼吸声,和薛圣手指尖下那微弱却紊乱的脉搏跳动。

许久,薛圣手睁开眼,又查看了裴照肩胛处那道最深的箭伤,以及身上其他大大小小的刑伤,脸上的神色愈发凝重。

他翻看伤处时,动作极轻,但裴照仍在昏迷中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李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

“殿下,”薛圣手收回手,站起身,朝李澹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重,“这位公子的外伤虽重,箭伤深可见骨,又有多处鞭笞旧伤叠着新伤,但这些都不是最麻烦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裴照苍白如纸的脸色和紧锁的眉头,继续道:“最麻烦的是内里虚耗过甚,经脉气血紊乱,心神惊悸难安。

依老朽诊脉所见,这位公子似有长期郁结于心、又受外力反复侵扰之象,五脏六腑皆有亏损,根基已动。“

他的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下来。

“如今高烧不退,脉象洪数而虚浮,若再拖延,恐伤及根本,日后纵然痊愈,也难复旧观。”

室内一时寂静。

灯花噼啪一声炸开,火光晃了晃,在李澹的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可能调养回来?”他开口,声音沉稳,听不出情绪。

薛圣手沉吟片刻,捋了捋花白的胡须:“需先用温和退热之药,以黄芩、连翘为君,辅以金银花、淡竹叶,清热而不伤正。

再以金针刺穴,稳住心脉,护住元神不散。

外伤则需仔细清理,用生肌散敷之,防止溃烂化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澹身上,语气认真了几分:“但这些都只是治标之法。

最要紧的是静养,不可再受刺激,情绪需得平复。

此人心思极重,纵在昏迷中亦不得安宁,若再添惊扰,只怕药石无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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