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突然沉寂,暮春时节的风带来一丝暑气,让空气添了些许粘稠。冯微微年纪尚轻,对话者一位是高学历心外科医生,另一位是金融业大佬,她不敢妄加评论,只能缩着脖子,静默地坐着。
许小陈敏锐地捕捉到冯微微的局促,微微一笑,用夸张地语调打破沉默:“女朋友被别人官宣婚讯,还要冤枉我,在家庭地位这第一块,我哪里比得上黄晋尧。”
“吓我一跳,”冯微微捂着自己的胸口,“我嗑的CP可千万不能BE啊!”她满脸期待地地望向许小陈,得到一个肯定的眼神。
冯微微如释重负地叹口气:“好啦,那我先走了,就不耽误你们用餐啦。许医生如果需要调休的话,可以联系任医生或者黄医生,我之前去你们科室帮你问过了,他们俩都愿意。”
许小陈礼貌道谢,待人离开后,才与宁辞面对面坐在病床上,小饭桌旁一边一个。
这顿饭吃得格外安静,宁辞对许小陈旁敲侧击的承诺置若罔闻。她敛着眸子,慢条斯理地将易消化的食物送入口中,吞咽声可闻。
许小陈凝视着她的样子,心底蓦地聚起一团雾气,难受地开口:“胃还是不舒服吗?有没有按时吃药,饭……”她顿住语气,作出结论,“饭是没有按时在吃。”
宁辞的将筷子停在塑料餐盒边沿,掀起眼皮看向她:“为什么?”
为什么你可以一边关心我,一边冷落我;一边想念我,一边拒绝我?
所有的障碍都扫清了,应该再没有什么时刻比现在更圆满,更值得庆祝,你却要把自己送进医院?为什么你一定要承担完全没有必要的苦难?为什么明明想要在一起,却总想着分开的可能性?
宁辞望进她幽深的眼眸,脸上满是不解与委屈。
许小陈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人心,她轻启唇瓣,声音淡淡的:“上周四我拿到了二级手术资格,就是能够执行有一定风险,复杂程度一般的手术。可是你知道吗?五年前,也就是我博士一年级的时候,我已经获得四级手术资格,像是冠脉搭桥、大血管手术、微创瓣膜置换这些,心外科领域顶级难度的手术,我都能做。”
她神色平静,克制着语气,缓缓道来:“我是遭遇过严重的身心创伤,的确,我也曾为此一度想要自我放弃,可最后将我救回来的,不是人情、也不是法律,而是我引以为傲的专业能力。”
“可是……”她有些犹豫,喉咙翻滚,咽下酸涩,继续说,“我可能永远也没办法达到以前的水平,这就好像,让我被迫切割掉一部分自我,比起身体机能的恢复,要想完全接受一个新的自我,真的很难。骄傲、自尊、信念、勇气……”
“失去了这些支撑,我哪里还有自信爱你?”
听着这番话,宁辞的泪水竟先一步从眼眶滚落下来。许小陈慌乱地拿起纸巾替她擦拭,指腹刚碰到脸颊,手腕就被人捉住。
宁辞泪光盈盈地哽咽道:“你说这话的意思是,是不想爱我了?如果你因为我做过的那些事……我不好而不爱,那我可以改,可以进步,可以变得更好,但你如果是因为你自己而不爱我,那叫我怎么办啊?”
“傻瓜,我哪里是这个意思?”
许小陈心尖泛起酥酥麻麻地疼痛,当她将心底所谓的隐疾揭露出来,宁辞没有忽略,没有抱怨,甚至没有不解,她没有像风险官一样计算收益比,反而立即变身林黛玉,哭得梨花带雨。
“我的意思是,我没有自信,就会患得患失,会胡思乱想,会故意……”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脸颊染上一片绯红,“故意刺激你,仗着你爱我,变成作精。”
宁辞泪眼婆娑地收住哭声,沾了水汽的长睫毛像蝴蝶翅膀似的眨了又眨。嗯?她本想再靠小哭包的战略挽回爱情,一边流泪一边默默祈祷眼泪依旧有效的她,还来不及层层递进,把气氛烘托至高潮——比如嚎啕大哭、飞扑过去、跪地哀求……
怎么事情就此转了性?
“本来,我确实计划着先分开一段时间,或许是半年到一年,因为我想准备得更加充分一点,”许小陈莞尔,“我甚至想好了之后复合的台词,嗯嗯嗯……”她清了清嗓子,模仿着酷姐儿的表情,粗着嗓子打趣道,“宝贝,我克服了心理创伤,还能取得这个成绩,重新站上手术台,我是不是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