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九月,天气开始转凉。十月的街道,是被雨水濡湿的旧信笺,字迹泅开,只剩模糊的疼。
经过连日审讯,彭骁已精疲力尽。
他坚持供述当年自己参与性侵案是受到宁国栋的主使,且对第二名参与性侵者并不相识,但仓皇逃跑时在走廊撞见一下颌长着黑痣的男人。
至于犯罪动机,他坦承:“我当年喜欢她,追了她好多年,她都不同意。我心里憋屈,又听说她跟一个女的混在一起,自尊心受到打击。听她同学说,那女的家很有钱,我观察了,进出校园常常有豪车接送。对了,她那会儿还总骑一辆摩托车,我查了,要六十多万。”他说着笑了一下,“我本以为两个人只是关系好,还抱有一丝幻想,在心底默默劝过自己。”
“警官,能给我根儿烟吗?”
“谢谢。”
“那会儿我通过自考本科,想着提提学历,或许还能配得上她。读书,就耽误了工作,赚的也不多,也买不了啥礼物,满打满算,刚够俩人生活费,可每次送钱给她,她都婉拒,说着学费、生活费都有奖学金搞定,呵,谁知道呢。”他把烟提在指尖,眼里有一瞬间失焦,似乎进入到某种回忆,很快,他又提起烟蒂,狠狠吸了一口,“不过她一直也没承认我,只在大二那年,叫我替她奶奶撒了骨灰。哦对了,大二那会儿,她还没跟那女的混在一起。可能我那会儿表白的话……她能答应?”
“咳咳咳,”穿着制服的警官,停下手中的笔,抬头瞪了他一眼,沉声,只四个字:“交代动机。”
“大四,嗯,我大四,她那会儿大五,医学生要晚毕业一年,嘿嘿。”似乎是与有荣焉地露出一点儿笑意,他弹掉手中的烟灰,不紧不慢地说,“宁辞,哦,她说宁辞是她女朋友,她们在一起一年了,打算同居了。我当时一下子就难受了,嘴上也没说什么,只知道我他妈的卡里省吃俭用存下来的三万多块钱,突然就没什么屁用了。可我还是不甘心,就总觉得,老天爷不会这么写剧本,我应该还有机会似的。”
“果然,宁国栋找到我。宁国栋,我百度了,资本家,呵呵,有钱人,他说给我钱,让我去睡了许小陈,然后,他给我拿彩礼钱。多少男人都是这样娶到老婆的,你知道的,生米煮成熟饭嘛,我想了想,说的真他妈的有道理,我就决定这么做了。”
审问警官再次死死地盯住他,冷冷地说:“你不知道这是犯罪?你不是大学生吗?”
“我那本科,是自考的,不是统招的。二十岁才考上,费劲巴拉的,也没好好读,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怎么快点儿赚钱,我当年有点儿恋爱脑,可能现在也是。”他将抽过的烟往脚边一扔,又用鞋尖将它捻灭。
两位警官互相对视一秒,叹口气,其中一名较为年长的开口:“交代犯罪细节。”
彭骁再次依着记忆,将那个故事细细揉开讲了一遍,这已经是他第四遍讲了。他隐约觉得警察较为反复的提问貌似是一种拖延,他不太懂,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陈述事实。
审讯他的警官姓孙,约莫四十岁左右,此刻正用一双极为锐利的眼睛凝视着他,以极具诱导性的磁性嗓音,问:“你说,你在自首之前,与受害者见过面吗?见了多久,说了什么?她跟你说了哪些念及旧情的话,才让你于心不忍,选择自首?”
最后一个问题中,孙警官说的是“她”,而不是“受害者”。
彭骁眼神空洞,嘴唇干涩起皮,他想再抽根烟,却被孙警官拒绝了。
他长叹一口气,用手揉了揉疲惫的脸,语调倦怠地说:“我并不知道她之前报了警,我来自首,跟我们的交谈内容无关,那天见面,只是巧合,偶然碰到了。”
“偶然?”孙警官轻轻掀了掀眉毛,“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偶然见到她,就决定自首了吗?怎么,看她过得不好,良心发现了?”
彭骁的嘴角扬起一抹难以察觉的苦笑,他在心中暗自揣摩:“她报了警,可自己却迟迟没有被通缉,显然,她将那份最有力的那份证据——咖啡店的对话录音隐匿了……她到底还是不愿让那个曾经帮过她的那个少年锒铛入狱。”
“不是偶然的话,她应该在我们见面后报警,至少先从我这套点口供嘛,你说对吗,警官。”
许小陈的确是为了补充证据,才约见了彭骁,可彭骁也不知道,他见面时刻意提供的最有利的证据,那份直接的认罪口供,他清晰地听到过录音设备发出的声音。许小陈为何迟迟没有提交。
如果之前是为了保护,或者同情、怜悯、原谅他……那么,现在他已经自首了,她还是没有提交。
彭骁想不明白。
“你指控宁国栋主使性侵,又指控宁辞涉嫌金融诈骗,但没有任何直接证据……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诬告……是罪加一等。”孙警官轻咳一声,眼神中带着晦暗不明的情绪,突兀地转了话题,似乎在有意引导口供。
彭骁陷入沉默,不再抬头,他的目光凝滞在那副银光锃亮的手铐上。
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只干涩地挤出几个字:“我可以请律师吗?”
……
警局外,宁辞的保时捷静静地停在路边。她坐在驾驶座上抽烟,一根接一根。起初,她将车窗打开一条细缝,随后又把前排左右两侧的窗户完全敞开,通风。
忽地传来一阵秋凉,风好像贴着她的脖颈钻了进去,她皱皱眉头,恍然想起去年秋天她在住院部停车场苦等许小陈的日子……
一年,像某种剧情的起始,又好像某个故事的终章。
街道两旁,悬铃木的叶子还没落尽,但已不是黄,是一种褪了血色的褐,边缘卷曲着,挂在枝头像褴褛的旗。更多的叶子贴在地上,被夜雨浸透了,黏在灰黑的人行道上,像一块块揭不掉的、溃烂的膏药。
“宁总,彭骁这些日子躲在老家,守在他父母坟头,烧了很多纸……他大概是被高利贷逼到极限……嗯……又被威胁敲断腿,走投无路……与其说是自首,倒不如说说是为了躲债,把自己送去监狱那个‘庇护所’。”
蓝牙耳机中,陆鹏举正细致地剖析着彭骁自首的动机。
这么分析,他自首是合理的,可宁辞的脑海里,始终盘桓着那日她在酒店愤然失控下的质问——“……你还敢背着我和他见面,是笃定他不会再次伤害你,还是你们之间,本身就有什么隐晦的羁绊?!”
她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那天,许小陈贸然去与彭骁会面,到底是说了哪些“求情”的话,才让彭骁萌生出报案的念头。
她并不在乎彭骁自首可能带来的麻烦,她知道自己心底真正介意的,永远是她不曾参与的、只属于他们的过去,到底会在许小陈心中留下多少痕迹,而她究竟还瞒着自己多少。
“宁总,宁总!”电话那头的陆鹏举高声打断了宁辞的思绪,“您放心,无论彭骁交代出什么,您都万无一失。您当初处理的很干净,合法合规,没有任何问题。如今,他破产已是既定事实,为了不连累哥嫂,背上巨额债务,锒铛入狱,才是条明道。性侵,一时半会儿也出不来,这小子自首交代旧案,也算他识相。不过您放心,无论在牢里蹲几年,他那债,也必定要还的。他这辈子,算是完了。”
陆鹏举不确定,宁辞对彭骁所作所为是不是在逼他自首,可转念一想,这案子牵扯到宁国栋,或许宁辞只是打算折磨他,送进监狱,并不是她初衷。
而“性侵”两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拓印在宁辞的心上。
“你连个人也看不住。”宁辞没来由低声抱怨一句,她也清楚,自首这种事,又怎么能拦得住,但还是忍不住嗔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