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的风,一日寒过一日。
昨日朝堂削权、暗夜魔袭的风波未平,整座皇城已然人心惶惶,冷暖尽显。
昔日车马盈门、宾客不绝的丞相府,如今门庭寥落、车马稀疏。那些往日趋炎附势的权贵世家,尽数避之如蛇蝎。百年煊赫的苏家,一朝风雨倾颓,只余下满院萧瑟,冷清得令人心凉。
晨间天光微凉,薄雾浸庭。
苏语凝独自立在青石阶前,素衣被晚风轻轻拂动。如今她丹田空寂,修为尽散,彻彻底底成了一介凡人。曾经可引清风、可踏云海、可御万里长风,如今却连一缕秋风拂面,都能惹得周身微凉。
可历经亲人离世、家族蒙难、仙根破碎的重重打击,她眼底早已褪去往日娇软懵懂。昔日温室娇花,早已在绝境风雨中,淬炼出一身铮铮傲骨。
身后传来轻缓脚步声。
公孙鄞一袭白衣缓步而来,眼底带着昨夜彻夜未眠的淡淡青黑,却依旧眉目澄澈、身姿挺拔。他手中捧着一盏温热清茶,步履温柔,缓步至她身侧。
“晨起风凉,当心染寒。”
温热茶杯递来,指尖微触的暖意顺着肌肤蔓延心底,稍稍驱散了她心口积攒的寒凉。
苏语凝捧着茶盏,望着远处巍峨森严的宫墙,轻声低语:“阿姐的死、朝堂的构陷、魔族的窥探……桩桩件件缠绞一处,从来都不是意外。幕后之人布下这么大的局,到底想要什么?”
公孙鄞眸光沉敛,淡淡剖析其中层层阴谋:“其一,扳倒苏家,拔除朝堂忠良屏障,扫清专权祸朝的阻碍;其二,借和亲之祸挑起柔然与南都战乱,人间大乱戾气丛生,最利魔族修行滋长;其三——也是最根本的目的,他们觊觎你体内的神女残魂。”
一语道破全盘真相。
原来所有风雨、所有劫难,归根到底,皆是为她而起。
苏语凝指尖骤然收紧,茶盏漾开细碎涟漪,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意翻涌而上。
“所以从一开始,他们的目标就是我。”她声音微颤,字字清明,“我常年在外修行,仙根稳固、神魂安定,他们无从下手。便暗中篡改和亲名册,将毫无过错的阿姐推上绝路,先乱我苏家,再乱我心神,等我修为尽失、脆弱无依之时,再来夺我残魂。”
数日沉淀,她终于彻底看透这场绵延数年的算计。
公孙鄞垂眸望着她隐忍悲痛却愈发清醒的模样,心底怜惜更甚。不过短短数日,她被逼着褪去天真,看透皇权诡诈、人心险恶、三界阴私,硬生生一夜长大。
“你猜的不错。”他沉声续道,“幕后之人筹谋多年,步步为营。昨夜魔仆偷袭只是试探,待他们摸清你如今虚实,更强的邪魔,很快便会潜入南都。”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管家面色仓皇,匆匆入内躬身道:“小姐,公子!宫里内侍传陛下口谕,召小姐即刻入宫觐见!”
轰的一声,苏语凝心头骤沉。
父亲刚被削权禁足,朝堂刚清算苏家,帝王此刻突然召她入宫,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公孙鄞眸中温润尽数褪去,瞬间覆满彻骨寒霜:“陛下,当真是急不可耐。”
“他想拿捏我?”苏语凝抬眸,眼底满是警惕。
“没错。”公孙鄞字字清晰,“苏家失势,你修为尽废、无自保之力,偏偏身负旷世残魂。帝王多疑又贪婪,既忌惮苏家余威,必然也听闻了你身藏异力的传闻。此番召你入宫,无非是想将你掌控掌心,甚至暗中献祭勾结势力,稳固他的皇权。”
前路凶险彻骨。
入宫,是步步杀机、羊入虎口。
不入宫,便是抗旨谋逆,本就风雨飘摇的苏家,顷刻间便会迎来灭顶之灾。
进退皆是死局。
苏怀安闻讯匆匆赶来,面色凝重苍老,眉头死死紧蹙:“凝儿,万万不可入宫!皇城杀机暗藏,帝王凉薄寡恩,百官落井下石,你如今只是凡人之躯,此番前去,定是有去无回!”
半生忠君报国,换来君臣离心、家族蒙难,如今连亲生女儿都护不住,老父亲眼底满是无力与焦灼。
苏语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惶恐,眼神愈发坚定:“父亲,我必须去。”
“凝儿!”
“苏家如今再也经不起半点磋磨。”她转头看向憔悴苍老的父亲,轻声劝慰,“我若抗旨,便是满门谋逆大罪。阿姐尸骨未归,府中老小安然待活,我不能因一己私安,拖累整个苏家。”
话音落,她转头望向身侧的白衣之人,眼底盛满全然的信任与笃定:“我知道,你会护我。”
简简单单五字,胜过千言万语。
公孙鄞心头所有焦灼顾虑,尽数化为温柔且磅礴的坚定。他抬手轻轻抚过她发顶,语声温柔,却带着覆压天地的郑重承诺:
“你想去,我便陪你。”
“此番入宫,刀山火海,我随你同往。”
“此生护你,绝不落空。”
一诺重山河。
这一次,他不再隐匿暗处遥遥守护,而是光明正大立在她身侧,做她绝境之中最坚不可摧的后盾。
苏怀安望着二人相依模样,眼眶微酸,终是长叹一声,无奈应允。这乱世朝堂,风雨绝境,唯有公孙鄞,是女儿唯一的生路。
片刻后,苏语凝换上一身素雅宫裙,不施粉黛,眉目沉静。褪去昔日娇俏烂漫,历经风霜劫难的她,眉眼间自带一份沉淀后的凛冽清冷。
二人并肩踏出丞相府。
宫道绵长,青石冷硬,高墙耸立,隔绝世间所有温情。沿路宫人内侍侧目窥探,眼底藏满嘲讽、怜悯与落井下石的戏谑。
昔日风光无限的丞相嫡女,如今家族败落、修为尽废,成了皇城之中人人可欺的落魄之人。
一路行至紫宸殿。
殿门大开,肃气逼人。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万千道目光如针如刃,齐刷刷钉在苏语凝身上,鄙夷、冷漠、幸灾乐祸,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
往日她修为高深、家世煊赫,满朝无人敢轻慢。
可如今,她一无所有。
细碎的窃语在殿间低低炸开,字字诛心:
“便是苏家二女?听说仙根尽碎,彻底成了废人。”
“长姐祸乱邦国,父亲被削权禁足,她竟还敢踏入朝堂。”
“苏家早已大势已去,覆灭不过朝夕之间。”
流言蜚语如潮袭来,苏语凝脊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一步一步沉稳踏入大殿。
苏家傲骨,纵使绝境,绝不折半分。
公孙鄞紧随其身,一袭白衣纤尘不染,周身隐有淡淡仙泽流转。看似温润无害,却自带凛然威压,方才嘈杂窃语的满朝文武,瞬间尽数噤声,无人再敢多言半句。
龙椅之上,南都帝王居高临下,沉沉目光紧锁下方少女,眼底藏满审视、算计与赤裸裸的贪婪。
“苏语凝,你可知朕召你前来,所为何事?”
帝王声线淡漠,裹挟着皇权至高无上的威压。
苏语凝躬身行礼,礼数周全,不卑不亢:“臣女愚钝,请陛下明示。”
“你父居家自省,你长姐和亲殒命,祸及邦国。”帝王缓缓开口,句句皆是敲打罪责,“朕念你年少无知,既往不咎。如今边境柔然躁动,战乱将起,朕思之再三,唯余一法,可平息两国干戈。”
苏语凝心头骤然冰封,瞬间洞悉他险恶用心。
果然,下一瞬,帝王冰冷无情的声音响彻大殿:
“朕册封你为□□公主,承袭郡主之责,远赴柔然,二度和亲。”
一语落地,满殿死寂。
所有官员瞬间看透帝王阴狠算计。
他要借着和亲之名,将一无所有的苏语凝推入蛮荒死地!
柔然苦寒暴戾,与南都积怨深重,苏语嫣尸骨未寒、冤屈未雪,此刻送苏语凝前去,分明是借刀杀人,永绝苏家后患!
苏语凝抬眸,直直望向龙椅之上的九五之尊。
心底最后一丝对皇家仁德、君臣情义的期许,彻底碎裂成灰。
而身侧的公孙鄞,温润眉眼瞬间冰封千里,彻骨寒意轰然席卷整座紫宸殿!
和亲旧局,血色重演。
这一次,他拼死也绝不会让她重蹈覆辙、葬身异域!
就在殿内气氛凝滞、杀机将起之际,一道沉稳威严的女声自殿外缓缓传来:
“太后娘娘驾到——”
百官闻声尽数躬身避让。
苏语凝心头微微一动,下意识生出一丝微弱期许。
皇祖母素来疼宠她与阿姐,往日无论何事,总会偏袒苏家二女。或许……太后娘娘到来,能拦下这荒唐致命的和亲圣旨。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真正的噩梦,才刚刚降临。
凤驾缓缓入殿,太后一身华贵凤袍,仪态雍容,面色平静无波,不见半分往日慈爱。她无视满朝文武,目光淡淡落在苏语凝身上,声音沉稳落定:
“皇帝此举甚好。”
“哀家应允,□□公主即刻启程和亲。昔日你姐只是郡主,今日你是以公主之尊远嫁柔然。哀家亲自为你备下丰厚嫁妆,定让你风风光光,嫁入柔然。”
字字轻柔,却字字绝情。
苏语凝浑身一震,如遭雷击,满脸不可置信地僵在原地。
那个从小最疼她、最护阿姐的皇祖母,那个温柔慈和的老人,此刻眉眼冰冷,全然陌生。
一瞬间,无数零碎疑点在脑海疯狂串联,公孙鄞曾经提及的人为篡改名册、幕后势力极深的猜测,骤然与眼前画面重合。
一个大胆、冰冷、让她浑身发冷的真相,轰然浮出水面。
是太后。
从头到尾,布局之人,竟是她最信任的皇祖母!
是她亲手将阿姐推入和亲死局,是她常年伪装慈爱,步步算计苏家姐妹!
苏语凝浑身发冷,眼底温情尽数褪去,只剩刺骨的寒凉与恨意。她抬眸直视太后,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亮凌厉:
“皇祖母……不,尊贵的太后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