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始终想不通。
姐姐只是一介丞相郡主,无皇室血脉,无和亲宿命,为何偏偏是她远赴大月、落得这般身死魂消、客死他乡的结局?
那日客栈夜里,姐姐欲言又止、藏而不答的缘由,成了卡在她心口最深的一根刺。
一路沉默相伴,公孙鄞静静坐在她身侧,不催她开口,不逼她释怀,只始终隔着一寸距离温柔守护。他知晓她心里压着滔天悲恸与疑惑,知晓她看似平静,实则早已满目疮痍。
他掌心悄悄凝着一缕温润灵力,始终悬在她周身,不敢远离,不敢撤去。
如今她仙根尽碎、残魂蛰伏、身无修为,世间任何人、任何势力,皆可轻易伤她。
那日皇宫之外,她濒死陨落的画面,早已刻进他骨血里,化作难以根除的恐惧。
他再也不敢有半分松懈。
临近南都皇城,远远望见巍峨城楼,朱墙金瓦依旧庄严,可在苏语凝眼中,却冰冷刺骨、无比讽刺。
就是这座城池,养着满朝文武,住着九五帝王,眼睁睁看着她姐姐身陷绝境、无一人驰援,眼睁睁看着忠良之女替国赴死、落得惨死结局。
车马入城,街景繁华依旧,人声鼎沸,烟火喧闹。
可这份热闹,半点落不进她心底。
一路行至丞相府朱门之外,熟悉的府邸庄严肃穆,门庭依旧,只是空气里萦绕着沉沉死寂。
苏语凝立在门前,指尖微微发颤,迟迟不敢抬步踏入。
她回来了。
可她带不回她的阿姐了。
公孙鄞静静陪在她身侧,低声安抚:“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万事有我。”
短短四字,沉稳如山。
苏语凝深吸一口气,抬步迈入府中。
府中下人见她归来,又望见身侧气质绝尘的公孙鄞,皆是又惊又喜,可瞥见她惨白憔悴、沉默死寂的模样,所有人又瞬间噤声,不敢多语。
一路穿廊过院,直达正厅。
苏怀安端坐厅中,鬓边白发愈发刺眼,数日等候,日夜悬心,整个人苍老憔悴了数岁。他日日盼着一双女儿平安归来,眼底藏着无数期许。
可当他望见孤身归来、满目哀戚的小女儿时,心头骤然一沉,一股不祥预感瞬间席卷全身。
他颤声开口:“凝儿……嫣儿呢?你阿姐呢?”
一句话,压垮了苏语凝最后强忍的坚强。
她双膝一软,直直跪在冰冷地面,眼眶瞬间通红,泪水无声滚落,声音嘶哑破碎:“父亲……女儿无能……没能带阿姐回来……”
“阿姐她……不在了。”
轰——
宛若晴天霹雳。
苏怀安身形剧烈一晃,猛地扶住桌沿,指节死死攥紧红木桌案,手背青筋暴起,浑浊的眼底瞬间充血。
半生为国、鞠躬尽瘁,他不惧朝堂诡谲,不惧沙场浴血,不惧帝王薄情。
他唯独怕……护不住自己的女儿。
他熬尽心血、隐忍半生,换来的,竟是长女客死异国、身死殉情的结局。
偌大正厅,瞬间死寂无声。
良久,苍老压抑、撕心裂肺的呜咽声,缓缓从苏怀安喉间溢出,一世铮铮铁骨,终究在白发送黑发的剧痛里,彻底崩塌。
苏语凝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满心愧疚、悔恨、无力,层层裹住她。
公孙鄞立在她身后,默然垂眸,眼底覆满沉痛,同时心底的戒备攀升至顶峰。
他清楚——
苏家彻底寒了帝王之心,帝王亦忌惮苏家声望。
朝堂、柔然、暗藏的和亲秘辛、神女残魂、破碎仙根……
所有风波,自此正式掀开序幕。
而此刻无人知晓,苏语凝垂首落泪的刹那,她丹田深处沉寂多日的九天神女残魂,悄然亮起一丝极淡的金纹,一丝古老、霸道、足以颠覆仙凡的力量,正在她彻底沦为凡人的躯壳里,缓缓苏醒。
暗处,已有魔气隐隐窥伺而来。
公孙鄞望着跪地泣泪、脆弱至极的少女,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偏执与决绝。
那日皇城结界前的惊惧刻骨,此生绝不重演。
他会守着她,熬过低谷,查清所有真相,寻回她遗失的仙途,护她余生安稳,岁岁无殇。
正厅之内,悲戚的气氛沉沉弥漫。苏怀安颓然坐倒在座椅上,往日里沉稳威严的气度荡然无存,眼眶通红,苍老的身躯止不住地颤抖。驰骋半生,为国奔波劳碌,到头来连亲生女儿都无法保全,巨大的悲痛与自责狠狠啃噬着他的心。
苏语凝伏在地面,泪水浸湿了身前的青砖。失去至亲的痛楚、修为尽失的茫然,再加上愧对父亲的愧疚,万般情绪交织缠绕,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公孙鄞静立一旁,目光沉沉地看着悲痛不已的父女二人,心底的警惕丝毫未曾松懈。苏家痛失长女,必然会与朝堂生出难以调和的隔阂,当初冷眼旁观的君臣,绝不会坦然面对此事,暗地里的算计与打压恐怕已然酝酿。还有虎视眈眈的柔然部落,经此一战气焰大涨,难保不会借机挑起更大的纷争。
更让他忧心的,是苏语凝体内蛰伏的神女残魂。方才那一闪而过的金色纹路,清晰地落入他的感知之中。少女如今仙根破碎,肉身孱弱,神魂也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根本无法掌控这股磅礴力量。一旦残魂彻底躁动,不仅她自身性命堪忧,甚至会牵连周遭之人,引来仙凡两道的忌惮与追责。
不知沉默了多久,苏怀安缓缓止住哽咽,沙哑的声音带着无尽沧桑与落寞:“罢了……生死有命,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没能护住你们姐妹二人。”
他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小女儿,目光满是疼惜:“凝儿,起来吧。一路奔波辛苦,不必过分自责,此事怪不得你。”
苏语凝缓缓起身,腿脚发麻,身形微微踉跄。失去灵力加持的身躯,此刻格外脆弱单薄,公孙鄞下意识上前半步,想要伸手搀扶,又顾及当下场合,终究只是停在原处,目光始终牢牢锁着她的身影。
“父亲,阿姐离世另有隐情。”苏语凝抬手拭去脸上泪痕,眼底悲戚之余,多了几分执拗,“当初和亲之事本不该落到阿姐身上,还有柔然挟持要挟,朝堂按兵不动,诸多疑点我都未曾查清。我绝不会让阿姐白白枉死。”
苏怀安长叹一声,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奈:“朝堂局势错综复杂,帝王心思难测,如今咱们苏家,早已进退维谷。你如今身子孱弱,又……”
话到嘴边,他看着女儿失去灵气的模样,终究没有说出修为尽失的事实,只化作一声叹息:“安稳度日便好,切莫再贸然涉险。”
苏语凝明白父亲的顾虑,可姐姐离去的画面刻骨铭心,那些未解的谜团始终萦绕心头,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就此放下。
待到情绪稍稍平复,苏怀安才留意到站在一旁气质清雅的公孙鄞,想起此前听闻此人屡次相助女儿,神色稍稍端正:“多谢公子一路护着小女周全。”
“丞相不必客气。”公孙鄞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态度坚定,“护着语凝,是我心甘情愿之事。往后但凡苏家有难,我定不会袖手旁观。”
这番直白的维护之意,在场之人皆能领会。苏语凝心头微动,侧头看向身旁的少年,在接连的打击之中,这份不离不弃的守护,成了她灰暗日子里唯一的暖意。
安置好苏怀安歇息后,苏语凝独自走到往日与姐姐一同嬉戏的庭院。院中花木依旧繁茂,亭台楼阁一如往昔,只是再也不见那个温婉浅笑的身影。风拂过枝叶,簌簌声响,仿佛还回荡着往日姐妹闲谈的话语。
公孙鄞缓步走到她身后,没有出声打扰,静静陪着她一同望着满园景致。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如今一无所有,根本无力去探寻真相?”苏语凝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落寞。
“我从未这般认为。”公孙鄞立刻回应,缓步走到她身前,眸光认真恳切,“修为散去只是一时,身世谜团、血海冤屈,总有查明的一日。纵使你如今只是凡人,我一身仙力,便可为你劈开前路阻碍。”
他想起那日眼睁睁看着她灵力溃散、濒临昏迷的模样,心底深处的恐惧依旧未曾消散。他再也无法承受失去她的后果,如今只愿步步紧随,将所有危险隔绝在外。
“只是那神女残魂潜藏在你体内,方才我已察觉到异动。”公孙鄞神色凝重下来,道出心中隐忧,“你神魂受损,无法压制这股力量,若是任由它肆意苏醒,轻则心智被扰,重则会被残魂之力吞噬,后果不堪设想。除此之外,魔族向来觊觎神女之力,你如今防备尽失,已然成为他们暗中窥探的目标。”
苏语凝闻言心头一紧,下意识感应自身丹田之处,空荡荡的经脉里并无异样,可隐约间,确实有一股隐晦的力量蛰伏深处,如同沉睡的猛兽,不知何时便会苏醒。
“连我自己都掌控不了它。”她低声呢喃,眉宇间染上忧虑。
“此事交给我。”公孙鄞语气笃定,“我会翻阅凌霄仙宗古籍,寻找封印残魂、稳固神魂的法子,同时也会暗中调查和亲背后的秘密,查清柔然与朝堂之间的牵扯。你只需安心在府中调养身心,莫要再勉强自己。”
就在二人低语交谈之际,府外的街巷之中,几道黑影隐匿在屋檐角落,冰冷的目光直直望向丞相府庭院,气息阴邪诡异,正是循着神女残魂气息而来的魔族爪牙。
朝堂之内,帝王得知苏语嫣身死、苏语凝孤身归府的消息,面色阴沉地端坐龙椅之上,目光望向丞相府的方向,心中已然生出戒备忌惮,暗中下令派人监视苏家一举一动。
远方的柔然部落大营,首领听闻计划得逞,野心愈发膨胀,开始整备兵马,暗中谋划着下一步侵占南都疆土的阴谋。
各方势力暗流涌动,无数危机层层逼近。
公孙鄞敏锐捕捉到远处一闪而过的阴邪气息,瞬间将苏语凝护至身后,周身清雅的灵力悄然运转,眼眸瞬间变得凌厉冰冷。
他望着暗藏风波的四方天地,又低头看向身后茫然无措的少女,心底的守护执念愈发深沉。
夜风卷着庭院落叶轻轻打转,方才转瞬即逝的阴邪气息消散无踪,可那份刺骨的寒意,却久久萦绕在空气里不曾褪去。
公孙鄞周身灵力悄然绷紧,清润的眼眸覆上一层冷冽锋芒,牢牢将苏语凝护在自己身后。方才那缕魔气虽只是惊鸿一瞥,却已然印证了心中猜想,神女残魂的气息,终究引来了暗处蛰伏的魔族窥伺。
如今苏语凝仙根破碎,灵力全无,如同褪去所有铠甲,面对邪祟之力毫无反抗之力,稍有不慎便会身陷险境。
“是魔族?”苏语凝望着暗沉的夜色,心头不由得一紧,失去修为的恐慌感再度涌上心头。曾经她亦可斩妖除魔,如今却连自保都做不到,只能全然依仗身旁之人庇护。
“应当是循着你体内残魂气息而来的爪牙。”公孙鄞缓缓收敛外放的灵力,语气沉凝,“他们暂时不敢贸然闯入丞相府,只是暗中窥探试探,可此地已然不再安稳。往后你万万不可独自去往偏僻之处,无论出入行事,都务必唤上镜心,或是待在我视线可及的范围之内。”
苏语凝轻轻颔首,心底满是无奈怅惘。昔日苦修数载,本想凭一身本事守护至亲,到头来亲人阴阳两隔,自身沦为凡人,反倒成了旁人的拖累。
察觉到她低落的心绪,公孙鄞眉眼间的冷意慢慢化开,转身看向她时,再度恢复温柔模样。他清楚接连的打击早已让她身心俱疲,不愿再让她被恐惧裹挟。
“不必忧心,有我在此,不会让任何邪物伤你分毫。”
简短的话语沉稳有力,像是一颗定心丸,稍稍抚平了苏语凝躁动不安的心绪。
夜色渐深,府中灯火次第熄灭,偌大的丞相府陷入静谧,唯有巡夜家丁的脚步声缓缓游走。苏语凝回到往日居住的院落,屋内陈设依旧如故,案几上还摆放着昔日姐妹二人一同摆弄的饰物,触景生情,眼眶又微微发热。
一夜辗转难眠,脑海里交替闪过姐姐的音容、大殿惨死的画面,还有丹田深处那股沉沉蛰伏的未知力量。体内空空荡荡,再也唤不出半分灵力,这般落差让她彻夜心绪难平。
次日天光破晓,朝堂之上已然暗流汹涌。
昨日苏语嫣身亡、大月国主陨落的消息传遍皇城,文武百官议论纷纷。有人惋惜丞相痛失爱女,也有人暗自庆幸躲过战乱纷争,更有不少官员暗自揣摩帝王心思,忌惮苏家因此心生怨怼。
龙椅之上,帝王面色阴郁,手指轻轻敲击着御座扶手。他心中清楚,当初坐视不救,终究亏欠苏家一份人情,可皇权权衡之下,家国利益永远凌驾于儿女私情之上。此刻他不仅没有半分愧疚,反倒忌惮苏怀安手握重权,又痛失爱女心生恨意,当即打定主意,暗中削减丞相手中实权。
朝堂风波悄然酝酿,丞相府内亦是气氛凝重。
苏怀安一夜苍老数分,白发愈发显眼,丧女之痛压得他喘不过气,可身居丞相之位,纵使满心悲恸,也不得不强撑精神处理公务。只是每每看向小女儿落寞的身影,心中便是一阵揪痛。
苏语凝晨起之后,便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发呆。她仔细回想和亲前后的所有细节,越想越觉得疑点重重。姐姐无皇室身份,却被强行推去和亲;数次求援,朝堂冷眼旁观;柔然步步紧逼,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动向。这一桩桩一件件,绝不只是简单的邦国纷争。
“还在思索你姐姐的事?”
公孙鄞提着一叠书卷缓步走来,晨光落在他清雅的衣衫上,褪去昨夜的冷厉,只剩温润平和。他一夜未曾安稳休憩,大半时间都在翻阅随身带来的凌霄古籍,试图找寻稳固神女残魂、修复受损仙根的记载。
苏语凝抬眸看向他,轻轻叹了口气:“我总觉得,姐姐的死并非偶然,背后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算计。可我如今这般模样,根本无从查起。”
公孙鄞将书卷放置石桌上,俯身看向她,目光认真坚定:“我已着手暗中探查,昨日派人打探柔然部落动向,发现他们大胜之后并未休养生息,反而不停调动兵力,隐隐有围困南都边境之势。不仅如此,当初拟定和亲人选的奏折,其中流程也暗藏蹊跷。”
他一边说着,一边翻开古籍书页,上面记载着上古神魂与仙根修复的零星记载。
“至于你体内的残魂,古籍中有零星记载,九天神女之力本源圣洁,并非全然凶煞。如今它沉寂蛰伏,却不断吸引魔族靠近,若是能寻到合适的灵物稳固神魂,未必不能将这股力量化为己用。修复仙根的法子也有线索,只是所需天材地宝极为罕见,我会一一寻访。”
苏语凝望着书页上晦涩的古文,心中生出一丝微弱的期许。若是真的能够重归仙途,她便能亲自查清所有阴谋,告慰姐姐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