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寒风穿廊而过,卷起满地凄凉,方才血色落幕的大殿死寂沉沉。
公孙鄞紧紧怀抱着气息微弱的苏语凝,源源不断的灵力不停渡入她体内,试图锁住不断溃散的仙根,可一切皆是杯水车薪。少女体内原本稳固的灵脉早已崩裂,神女残魂在方才强行催动后沉寂蛰伏,昔日澄澈充沛的仙力彻底散尽,再也寻不到半分修仙者的气韵。
镜心匆匆赶到殿中,目睹眼前惨状,看着逝去的苏语嫣,又望着昏迷不醒、修为尽失的自家小姐,眼眶瞬间通红,强忍泪水不敢出声打扰。
公孙鄞的指尖始终微微颤抖,素来温润从容的心绪早已荡然无存。他低头凝视怀中人毫无血色的面容,长睫重重垂下,眼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后怕与惶恐。
方才眼睁睁看着她不顾生死冲击结界,看着她痛失至亲崩溃昏厥,如今她沦为凡人,性命尚且悬于一线,这般无力的滋味,狠狠揪着他的心神。
他从未如此惧怕失去一个人。
若是苏语凝就此长眠不醒,若是往后余生,再也见不到她眉眼浅笑,这份悄然滋生的情意便会化作无尽悔恨,缠绕他永生岁月。
不敢再多做耽搁,公孙鄞敛去周遭纷乱心绪,小心翼翼将苏语凝护在怀中,身形轻纵,带着二人悄然离开肃穆冰冷的皇宫大殿。皇城真龙结界依旧稳固如初,无人察觉方才殿内发生的生死离别。
寻到城外一处僻静清幽的山间别院,此处灵气淡雅,远离朝堂喧嚣与战火纷扰,恰好适合静养疗伤。
将苏语凝轻轻安置在软榻之上,公孙鄞俯身查看她周身伤势,经脉破损严重,神魂受创极深,再加上大悲大恸伤及心脉,此刻的她脆弱得仿佛一缕清风便能吹散。
他静坐榻边,依旧不肯停下灵力输送,以自身精纯温和的仙力,一点点抚平她体内翻涌的伤痛,护住她微弱的心脉,只求能将她从生死边缘稳稳拉回。
镜心守在门外,默默打理周遭事宜,心底满是悲戚。大小姐骤然离世,小姐又落得修为尽废的下场,短短一日,变故迭起,让人猝不及防。
榻上的苏语凝陷入沉沉混沌的梦魇之中。
梦里反复回放着姐姐温柔的笑颜,和亲时不舍的背影,客栈里暗藏诀别的叮嘱,还有最后一刻毒酒入喉、气息消散的模样。一声声绝望的呼唤卡在喉间,至亲离世的悲痛如潮水般反复冲刷着她的意识,让她深陷痛苦无法挣脱。
她还梦见自己灵力散尽,再也无法踏足仙途,曾经苦修的一切化为泡影,体内沉寂的神女残魂隐隐躁动,似有不知名的力量在暗处窥伺着虚弱的她。
不知过了多久,天光几度轮转。
苏语凝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朦胧涣散,周遭景物缓缓清晰,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身上撕裂般的痛楚依旧残存,心底空落落的大洞,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残酷的现实。
姐姐,永远离开她了。
再也不会有人轻声叮嘱她保重身体,再也没有至亲相伴归途,一场乱世别离,便是天人永隔。
思绪翻涌间,心口骤然抽痛,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
侧过头,她望见守在榻边一夜未眠的公孙鄞。
少年往日清雅温润的眉眼此刻覆着浓重疲惫,眼底布满淡淡的青黑,素来整洁的衣袍微微凌乱,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身上,见她苏醒,紧绷的身躯才稍稍松动,眼底却依旧凝着化不开的担忧。
察觉到她苏醒,公孙鄞放缓语调,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你醒了?感觉身子如何?”
苏语凝动了动干涩的唇瓣,喉咙沙哑干涩,轻轻出声,声音微弱又空洞:“阿姐……她是不是真的……走了?”
一句话落下,积攒许久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顺着眼角默默滑落。
所有侥幸的期盼尽数破碎,她清楚知晓,昨日大殿之内发生的一切,都不是虚幻梦境。
公孙鄞看着她黯然神伤、悲痛欲绝的模样,心头也跟着阵阵发疼,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轻轻点头,语气低沉惋惜:“世事无常,你姐姐已然仙逝,再也回不来了。”
真相彻底敲定,苏语凝闭上双眼,肩头微微颤抖,满心皆是无尽的悔恨与遗憾。
若是她能更早察觉姐姐的异样,若是昨日没有耽搁片刻光阴,是不是结局便能改写?可世间从无重来的机会,逝去之人再也无法归来。
悲伤过后,她才后知后觉察觉到自身异样,抬手看向自己的手掌,往日能够随心调动的灵力消失殆尽,经脉空空荡荡,再也感受不到半分仙力流转。
一股冰冷的寒意席卷全身。
她怔怔看向公孙鄞,眸中带着惶恐与茫然:“我的灵力……我的修为,全都没了是吗?”
强行催动神女残魂冲击结界,叠加重伤与大悲攻心,最终耗尽了她数载修行,将她打落凡尘,从此沦为普通凡人。
公孙鄞望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不忍欺骗,缓缓应声:“仙根溃散,灵力尽数流失,如今的你,已是凡人之躯。”
短短一句话,击碎了她长久以来的修仙之路。
苏语凝颓然躺回榻上,眼底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失去至亲,丢掉修为,接连的打击让她身心俱疲,一时之间竟不知往后前路该何去何从。
公孙鄞见她这般模样,心中的恐惧再度浮现。
他怕她就此一蹶不振,怕她深陷悲痛自我消沉,更怕体内不安分的神女残魂,会趁着她修为尽失、神魂虚弱之时再度作乱,引来魔族觊觎、天道追责,往后潜藏的危机数不胜数。
他轻轻抬手,小心翼翼拭去她脸颊泪痕,目光坚定又郑重,藏着不容动摇的守护之心。
“语凝,纵使你修为尽失,沦为凡人,我也绝不会丢下你。”
“失去的一切未必无法寻回,神女残魂隐患、朝堂暗藏阴谋、柔然部落虎视眈眈,还有你姐姐离世背后未曾揭开的隐情,诸多风波尚未落幕。”
“往后无论前路是荆棘遍地,还是险境丛生,我都会寸步不离守在你身旁,拼尽一身修为护你周全。此生,绝不会再让你孤身一人承受磨难,也绝不会容许任何凶险,再度将你推向生死边缘。”
少年字字恳切,执念深藏眼底。
昨日亲眼目睹生死别离的恐惧,已然深深烙印在心底,化作不可撼动的守护执念。暗处风波暗流涌动,未知的危机悄然蛰伏,而他已然下定决心,从今往后,以自身为盾,挡去所有风霜苦难,伴她一步步走出阴霾,探寻所有未解的真相。
苏语凝静静躺在软榻上,空洞的目光望着殿顶梁柱,久久不曾言语。
至亲离世的悲痛,修为一朝尽毁的落差,双重打击层层叠叠压在心口,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曾经一心修道,盼着护得住家人安稳,可到头来,眼睁睁看着姐姐身死,自己却沦为一介凡人,连半点能力都无从施展。
良久,她缓缓闭上眼,喉间溢出一声浅浅的哽咽。
“终究是我没用。”
若是自身实力足够强悍,便能早早看破姐姐的心思,能冲破阻碍及时救人,也不至于落得天人永隔的结局。如今灵力消散,仙根破损,往后别说探寻过往隐秘,就连自保都成了奢望。
公孙鄞见她这般消沉落寞的模样,心底揪紧,那份后怕始终萦绕不散。他清楚这场变故已然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更明白潜藏在暗处的危机并未消散。
柔然部落野心勃勃,此番害死大月国主、致使苏语嫣殒命,绝不会就此安分;南都朝堂人心叵测,当初冷眼旁观见死不救的君臣,未必会轻易放过苏家;还有她体内那股诡异的神女残魂,先前强行催动后陷入沉寂,此刻在虚弱的躯体内蛰伏,不知何时又会掀起波澜。
一桩桩隐患环环相扣,如今苏语凝失去修为,就如同褪去铠甲,全然暴露在危险之中。
“莫要这般苛责自己。”公孙鄞放缓声线,语气温柔沉稳,试图抚平她心底的颓丧,“生死天命难以强求,你已然拼尽了全力。修为散去并非绝境,世间总有机缘可以弥补,眼下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安稳心神。”
苏语凝微微侧过身,看向身旁始终守着自己的人。
一路以来,从仙山相助稳固灵脉,到皇城之外不顾一切帮她破开结界,数次危难时刻,皆是此人挺身而出。自己狼狈痛哭、失态绝望之时,也唯有他不离不弃。
心底纷乱的情绪稍稍平复,却依旧被迷茫包裹。
“如今我成了凡人,前路茫茫,连去处都不知该往何方。”她声音轻浅,满是茫然无措,“父亲还在丞相府等候消息,阿姐离世的噩耗,我该如何回去告知他?”
提及苏怀安,苏语凝心头又是一阵酸涩。父亲半生操劳为国,晚年连一双女儿都护不住,若是得知长女惨死,年迈之人恐怕难以承受这份打击。
公孙鄞沉吟片刻,眼底神色笃定:“丞相府是你的根,终究要回去面对。只是你身体尚未复原,暂且在此安心休养几日,待精气神稍稍好转,再一同返程回去。”
他思虑周全,早已将后续之事默默盘算妥当。
镜心端来温润的汤药,缓步走到榻边,神色哀伤又恭敬:“小姐,先服药调理身子吧。大小姐已然离去,您万万不能再糟蹋自己的身体。”
苏语凝勉强撑起身子,接过药碗,苦涩的药汁滑入喉间,恰似此刻满心滋味。
失去修为的这几日,苏语凝彻底卸下了一身锋芒。丹田之中灵力散尽,再也无法催动术法、御剑而行,昔日高高在上的修行者,骤然沦为一介凡人。
俗世的纷争、宗门的恩怨、宿命的枷锁,全都被隔绝在幽静院落之外。不必再时刻紧绷心神提防暗算,也无需背负重任步步谨行,紧绷多年的心,终于寻到了一处安稳归宿。
没有了修为带来的身份隔阂,她与公孙鄞之间,也悄然褪去了过往所有牵扯与顾忌。不再是并肩涉险的同门,无关立场与正邪,只是一对朝夕相守的寻常夫妻。
日子过得闲散又温柔。清晨伴着天光醒来,没有修炼打坐,没有要事缠身。两人一同打理院中花草,下厨烹制家常吃食,往日只食灵珍仙果的人,如今围着一桌朴素饭菜,相视一笑,暖意漫上心头。
闲来无事时,便携手漫步林间小道。不再踏风疾驰,只慢悠悠并肩而行,看枝头飞鸟,赏漫山繁花,随口聊着无关紧要的闲话。廊下静坐时,苏语凝慵懒地靠在公孙鄞身旁,眉眼舒展,褪去了往日的清冷疏离。
夜深人静,月色漫入屋内。卸下所有防备与伪装,她安心依偎在他身边,周遭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权谋算计,只剩彼此相依的温存。
抛开修为,抛开身份,抛开一切身不由己的牵绊,这般平淡相守的朝夕,成了苏语凝此生心底,最真切、最圆满的快乐时光。
苏语凝多数时候静坐窗前,望着远处连绵山峦出神,脑海里一遍遍回放与姐姐相伴的点滴过往,眉眼间始终萦绕着化不开的哀愁。偶尔试着凝神感应体内气息,经脉空空荡荡,再也感受不到半分灵力波动,昔日修仙的光景,恍若一场盛大虚幻的梦境。
公孙鄞几乎时刻相伴左右,时而为她梳理紊乱的心绪,时而寻来山间温补灵材熬制药膳,帮她修复受损的肉身躯体。
他常常在深夜凝望熟睡的苏语凝,眉宇间藏着深深的忧虑。
神女残魂并未彻底消失,只是沉寂潜藏,少女神魂受创虚弱,极易被残魂之力侵蚀心智;加之苏家已然卷入朝堂纷争与部落战乱,仇家暗藏四方,失去修为的她危机四伏。
那日眼睁睁看着她濒临陨落的恐惧,时时刻刻警醒着公孙鄞。
他暗中动用凌霄仙宗的人脉,悄悄打探南都朝堂动向、柔然部落的后续举动,同时默默寻觅能够修复仙根、重聚灵力的上古良方。无论前路何等艰难,他都绝不会让苏语凝独自面对风雨。
这日清晨,山间薄雾散去,天光清朗。
苏语凝走出房门,呼吸着山间清新的空气,连日郁结的心绪稍稍舒展。她转头看向立于花丛边的公孙鄞,几日相处下来,心中的依赖愈发浓厚。
“劳烦你一直陪着我。”
公孙鄞闻声回眸,温润的眼眸映着她的身影,唇角漾开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能伴你左右,并非麻烦。”
话语真挚,暗藏心意。
他缓步走到苏语凝身前,神色渐渐郑重下来:“再过两日,我们便启程返回丞相府。朝堂风波、部落阴谋、你姐姐离世的真相,还有你身上神女残魂的秘密,所有未解之事,我都会陪你一一查明。”
苏语凝抬眸看着眼前坚定守护自己的少年,心底暖意缓缓流淌,驱散了些许绝望冰冷。
她清楚往后必定风波不断,失去修为的自己步履维艰,可身边有这份不离不弃的守护,心中便多了几分底气。
只是她尚且不知,沉寂的神女残魂正在暗中悄然涌动,一股隐秘的力量已然盯上了虚弱的她;南都丞相府之内,也因迟迟等不到消息,早已暗流涌动;而远方的柔然部落,已然借着此次战事得胜,暗中集结兵力,虎视眈眈觊觎着南都疆土。
层层风波,已然在归途前方静静等候。
公孙鄞望着少女单薄的背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与偏执。
他暗暗下定决心,往后哪怕倾尽自身修为,得罪仙门朝堂,对抗蛮荒部族,也定会牢牢护住怀中之人。
两日休养转瞬即逝。
山间清风温柔,却吹不散苏语凝心底沉淀的哀凉。短短数日,她已然彻底习惯了无灵力、无仙泽的凡人躯体,抬手无风、凝气无灵,曾经纵横山海、斩魔护道的仙途,好似彻底成了前世泡影。
临行那日,天光微熹,薄雾漫山。
镜心早已备好简单行装,眉眼依旧沉重,却不敢多言半分,只默默打理一切。
公孙鄞立于院前青石阶上,一身素色仙衣不染尘埃,只是眼底连日不散的疲惫,骗不了任何人。这几日夜夜守她、耗损自身灵力为她固魂养脉、暗中追查各方动静,他看似从容温润,实则早已心力交瘁。
可面对苏语凝时,他永远敛尽所有倦色,只剩妥帖温柔。
“身子可还撑得住?”他轻声询问,目光细细掠过她苍白的眉眼。
苏语凝轻轻点头,声音轻浅平静:“无妨,凡人行路而已,我受得住。”
短短一句“凡人行路”,听得人心头酸涩。
从前她踏风御空、瞬息千里,如今却只能步步踏尘、徒步归乡。
归途一路无言。
车马颠簸,窗外山河倒退,满目人间烟火,落在苏语凝眼底,却只剩一片荒芜寒凉。她靠在车壁边,微微垂眸,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姐姐最后温柔的眼神、最后的那句“无悔”。